拖鞋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扶着墙,肚子里的孩子刚满三个月,夜里起身越来越频繁。
楼梯拐角透着一线光,罗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本不想偷听,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进耳朵里。
我愣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
结婚五年,我头一回觉得这个男人这么陌生。
我悄悄退回卧室,躺下装睡,手一直抖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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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条红杠。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根验孕棒看了足足五分钟。怕是自己眼花,又翻出包装盒上的说明比对了一遍。没错,两道杠,颜色深得很。
四十九岁,再婚第五年。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
前夫走的那年,晓雨才十二。
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供她读书,看她进了银行。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罗鹏,他也是离了婚的,儿子跟了前妻。
两个半路的人凑在一块过日子,谈不上多轰轰烈烈,就是有个伴。
我绝经都快两年了,谁能想到还能怀上。
我把验孕棒用卫生纸裹了好几层,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中午给晓雨打了个电话。
她在银行上班,接电话时压着嗓子,估计旁边有同事。
我说我可能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你疯了。”
就三个字,挂电话的声音倒是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要不要?我这把年纪,生下来能不能带得动?罗鹏知道了会怎么想?
罗鹏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他开了一天出租,进门就嚷饿。我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怎么了?”他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我们结婚五年,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出什么事了?”
我起身去了卧室,从垃圾桶里翻出那根验孕棒,放在他面前。他拿起来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然后他蹲下去了。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我骨头都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念叨:“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突然就松了。鼻子一酸,跟着掉了泪。我以为他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好几次。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干嘛,他说喝水。
后来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低,我以为他在跟车队请假。
第二天清早,他煮了粥,煎了鸡蛋,还特意去楼下买了豆浆。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我坐在桌前,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暖了一阵。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今天别做饭了,我收车回来带。”
门关上了。我收拾桌子时发现他手机落在了鞋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罗峰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爸,你昨天说的当真?”
我愣了一下,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原处,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02
罗鹏收车回来,果然带了四个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把菜摆好,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满。然后举起杯子,对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菊香,这孩子,咱得要。”
他说这话时眼圈又红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里不是滋味。
他跟前妻离婚后,儿子判给了女方,这些年他一个人过,我知道他想要个孩子。
可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我四十九了。”我说。
“我问过大夫了,现在医学发达,四十九岁生的也有。”
“你什么时候问的大夫?”
他顿了一下:“昨天。你跟我说完我就打电话问了。”
我点点头。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我低头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可心里总觉得堵着什么。
周末他订了饭店,说一家人吃顿饭。我知道他想把这个消息正式宣布。
魏晓雨来得晚,进门时脸拉得老长。罗峰也来了,身边跟着他那个对象曹雨薇,小姑娘长得挺秀气,见了我就喊阿姨。
菜刚上齐,罗鹏就端起酒杯。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喜事。”
魏晓雨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我妈的事,不用你说。”
罗鹏脸上的笑僵住了。我伸手拉了拉晓雨的袖子,她一把甩开。
“妈,你真要生?”她盯着我的肚子,眼睛红了一圈,“你都快五十了,你生下来谁带?他?”她指了一下罗鹏,“他天天在外面跑车,你一个人带?”
“晓雨!”我压低声音。
“我说错了吗?你退休金才多少,他挣多少?这孩子生下来喝西北风啊?”
罗峰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夹了口菜,嚼完了才开口:“爸,您想清楚。”
就四个字,说完他擦了擦嘴,站起来。曹雨薇赶紧跟着起身,朝我尴尬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
门被罗峰带上的时候,声音很响。罗鹏还举着酒杯站在那儿,酒洒出来一些,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
那顿饭最后就我和他两个人吃的。
他一句话没说,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发现阳台的灯亮着。我推开纱门,他站在那儿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他平时很少抽烟的。
“少抽点。”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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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产检预约在周三上午。周二下午,我去银行取钱,想先把检查费准备好。
卡插进ATM机,输入密码,查询余额。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愣住了。我算了三遍,少了整整八万。
这张卡是我和罗鹏的共同账户,每个月他往里存钱,我也往里存。攒了三年多,本来有十五万出头,现在只剩七万二。
我站在ATM机前,手里攥着卡,机器嗡嗡地响。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才退到一边,给罗鹏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咱卡里的钱怎么少了八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那个,老赵借去了。”
老赵是他的战友,我见过,开小卖部的。
“借这么多?干什么用?”
“他儿子结婚,差彩礼,急用。过两个月就还。”
他说话的声音很稳,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赵儿子结婚的事,上个月他提过一嘴,说彩礼要了十八万八,老赵两口子愁得不行。
当时我还说,这年头娶个媳妇真不容易。
“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那天你睡了,我想着先转过去,第二天跟你说,后来就忘了。”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回到家,他在厨房做饭,围着那条褪色的围裙,锅里炖着汤。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汤马上好。”
我点点头,没提钱的事。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侧躺着听他的呼吸。他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我竖起耳朵。隔着门,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再等等……凑一凑……下个月……”
我翻了个身,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产检,他非要陪我去。
坐在医院走廊里,他攥着我的手,跟旁边一个大姐聊天,说“我们家头胎”,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白点,心里又酸又软。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突然说:“菊香,咱把房子的事安排一下吧。”
“什么安排?”
“就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哪天不在了,房子得留给你和孩子。”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看了他一眼,他盯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你瞎说什么。”
“我就是提前想想。”他顿了顿,“我这两天把咱俩的名字都加上去。”
我说行。
可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他从来没这么大方过。
婚前那套房是他自己买的,再婚时我说加名字,他犹豫了好一阵才答应。
现在怎么突然主动提了?
04
晓雨约我去咖啡店,坐下就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打印着高龄产妇风险清单,高血压、糖尿病、早产、胎儿畸形,密密麻麻一长串。她指着其中几条,一条条念给我听。
“妈,你血糖本来就偏高,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你伺候他五年了,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他给你什么了?”晓雨说到最后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擦,“妈,你图什么呀?”
我伸手去够她的手,她躲开了。
“我不是不让你生,我是怕你出事。”她声音低下去,“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这句话戳到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眼眶一热,差点当着她的面哭出来。但我忍住了,只是说:“让妈再想想。”
从咖啡店出来,太阳很大。我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挂着一排小小的连体衣,粉蓝粉黄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回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曹雨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阿姨,我来看看您。”
我让她进门,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头绞在一起。
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她突然问:“阿姨,叔叔以后这房子……是怎么打算的?”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打算?”
“就是……”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和罗峰要结婚,他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我妈那边催着要婚房,罗峰又没钱……”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
我笑了笑,说这房子的事我没想过,以后再说吧。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苹果留在桌上,我数了数,六个。
罗鹏晚上回来,看见桌上的苹果,问谁来了。我说曹雨薇。他正在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看看我。”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解鞋带的动作慢了许多,手指头在那儿绕了半天。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他打电话。这回我没起身,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知道了……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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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满三个月的时候,我夜里起身越来越频繁。那天晚上也是,两点多被尿意憋醒,摸索着下了床。拖鞋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客厅没开灯,只有楼梯拐角透着一线光。
我以为是忘了关的壁灯,走过去准备关掉。
还没到拐角,就听见罗鹏的声音。
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
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然炸响——
这.....
怎么可能?!
“峰啊,爸跟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