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楼道窗上,一辆黑色豪车堵住早点铺门口。
穿西装的沈靖琪下车,喊我姐,说妈病了,要四十万。
我手里捏着刚收的零钱,盯着他,没让他进门。
二十年前,傅莎用九千八百块把我卖给许家,那天弟弟脚上穿着新球鞋。
如今他开豪车来,张口就要四十万。
我问他,你说的妈是哪位。
他脸色变了。
里屋传来养母何翠玉的咳嗽声,我把门关了一半。
楼道灯灭了,他还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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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八岁那年的夏天特别热,蝉叫得人心烦。
傅莎牵着我的手走了十几里路,我脚上那双布鞋磨破了后跟,她没给我买新的,倒是给弟弟沈靖琪买了双白球鞋,鞋帮上印着蓝条纹,他穿着在院子里跑,踩得泥点子溅到我裤腿上。
那天傅莎把我交给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后来我知道叫魏军,给了她一沓钱。
她数钱的动作我记了二十年,拇指和食指一张一合,眼睛亮得吓人。
九千八百块,她数了两遍。
沈靖琪站在门口啃鸡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那时候六岁,胖墩墩的,傅莎说他得吃好点,长身体。
魏军把我带到许家,许德才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何翠玉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蹲下来摸摸我的头,手心里有股碱面味儿。
她说,来了就好,锅里给你留了馒头。
许家不宽裕,许德才在厂里上班,何翠玉给人缝衣服挣点零钱。
但他们没让我饿过肚子。
何翠玉后来跟我说,她之前怀过一个,没保住,看见我瘦得跟猫似的,心里揪得慌。
我管许德才叫爸,管何翠玉叫妈。一开始是魏军让我这么叫的,说到了新家得懂规矩。后来叫顺嘴了,也就改不回来了。
傅莎那边,头两年还托魏军捎过两回话,问我听不听话。
再后来就没了音信。
我十岁那年春节,魏军来许家送年货,顺嘴提了一句,说傅莎给沈靖琪报了城里的私立学校,学费贵得很。
何翠玉往我碗里夹了块肉,没接话。
我那时候已经会做饭了,个子不够高,踩着板凳炒菜。
许德才下班回来,看见我在灶台前忙活,愣了半天,转头跟何翠玉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沈靖琪的名字,我后来很少想起来了。
偶尔夜里做梦,梦见那个夏天,傅莎数钱的手,沈靖琪啃鸡腿的嘴,醒来之后枕头湿一片。
何翠玉早上看见我眼睛肿,从来不问,只把热粥推到我面前。
日子就这么过。
我念完初中就不念了,许德才身体不好,厂里效益也差,何翠玉眼睛花了,缝不了衣服。
我去镇上的早餐摊帮工,学会了揉面、包包子、炸油条。
老板姓朱,脾气坏,但肯教我手艺。
我干到十八岁,攒了点钱,自己支了个早点摊子。
许德才在我二十岁那年走的,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临走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对不住,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摇头,说不出话。
何翠玉站在床边,攥着许德才的另一只手,没哭出声,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办完丧事,何翠玉身体垮了一阵,我关了摊子在家伺候她。
她好了之后跟我说,你该干啥干啥去,别让我拖累你。
我说你是我妈,说啥拖累不拖累的。
那时候我已经跟郑阳伯结婚了。
郑阳伯是社区医生,人老实,话不多,对我还行。
但他妈不行,嫌我娘家没根基,嫌我开早点铺丢人,三天两头撺掇郑阳伯跟我离。
郑阳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过了两年,我提了离婚。
郑阳伯不同意,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签了字。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郑阳伯跟我说,梦瑶,你这个人太硬了。我没理他,骑着电动车回铺子,下午还得炸油条。
何翠玉知道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啥事都自己扛。我说扛惯了,不觉得沉。
02
早点铺开在城东的老居民区,三张桌子,一口油锅,一个蒸笼。
我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发面,四点炸油条,五点第一锅包子出笼。
老主顾们来得早,张大爷要两个肉包一碗豆浆,李婶子只喝粥,说油条太油。
我都记着,不用他们开口。
杨芸熙在隔壁超市当店长,比我小一岁,但看着比我年轻。
她爱笑,说话嗓门大,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她训员工。
她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吃早饭,有时候带盒牛奶,有时候带点水果,往桌上一搁,说给你妈带的。
何翠玉身体时好时坏,我出摊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中午收了摊就赶紧回去。
杨芸熙有时候替我跑腿,给何翠玉送饭送药。
她说你这个人命苦,但命硬。
我说命硬也是命。
沈靖琪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前年秋天。手机响了,号码不认得,接起来那边喊姐,声音又熟又生。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谁。
他说姐,我这边做生意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借我两万,下个月就还。
我说没有。
他说姐你别这样,咱妈也惦记你。
我说你妈惦记的是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后来他又打过两回,一回说一万,一回说五千,我都说没有。再后来他就不打了,改成发短信,过年过节群发的那种,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
我没回过。
杨芸熙问过我,你弟干啥的。我说不知道,好像包工程。她说包工程的开豪车,你咋不开。我说我开早点铺,挺好。
傅莎的消息,我是从亲戚嘴里零星听到的。
说沈靖琪有出息了,在城里接了大项目,开上了宝马。
又说傅莎命好,儿子孝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我听了没往心里去。
跟我没关系。
魏军来找我的那天,是个礼拜一,铺子里没什么人。
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进门的时候犹豫了半天,站在门口不动。
我认出他来了,那张脸我忘不了,当年他把我从傅莎手里接过去,一路没说话,快到许家的时候才说了句,你妈也是没办法。
我给他盛了碗粥,他坐下来,手捧着碗,半天没喝。
他说梦瑶,有件事我憋了二十年,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傅莎当年卖你,九千八百块,你知道那钱干啥了不。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说你得知道。
六千给沈靖琪交了私立学校的择校费,两千给他买了份保险,剩下的一千八,傅莎添了家用,买了台电视机。
魏军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我。
我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头都白了。
我说魏叔,那钱跟我没关系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他又说,沈靖琪最近到处打听你,你留个心眼。
我说他打听我干啥。魏军没接话,把粥喝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当年把我交给许德才的时候一模一样,欲言又止。
那天下午我收摊回家,何翠玉坐在门口择菜。
我蹲下来跟她一块择,她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累了。
她没再问,把择好的菜递给我,说晚上给你包饺子。
我低头洗菜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盆里,没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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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靖琪的朋友圈,我是从杨芸熙手机上看到的。
她举着手机凑到我眼前,说你看你弟,混得人模狗样的。
照片里沈靖琪靠在辆黑色宝马车门上,墨镜推到头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配的文字是“工地巡查,兄弟们辛苦了”。
底下几十个赞,亲戚们排队夸他有出息。
大舅说靖琪给咱家长脸了,二姨说这孩子从小就有本事。
傅莎的头像也在点赞的人里头,一朵荷花,昵称叫“平安是福”。
杨芸熙说,这车得几十万吧。
我说租的。
她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从小就这样,兜里有十块钱能装出一百块的样子。
杨芸熙把手机收起来,说那你更得小心,这种人找你准没好事。
我说他找不到我。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过几天,大舅给我打电话了。
我跟他没什么来往,许德才走的时候他来过一趟,随了二百块钱的礼,之后再没联系。
电话里他先是寒暄,问我铺子生意咋样,何翠玉身体咋样,绕了半天才说到正题。
说傅莎病了,尿毒症,在县医院住着,透析一次好几百,沈靖琪一个人扛不住,你看你是不是回去看看。
我说大舅,当年傅莎把我卖了九千八,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毕竟是你亲妈。
我说我亲妈在城东家里择菜呢。
大舅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盯着油锅发呆。
面案上还有半盆没包完的包子馅,苍蝇在头顶转来转去。
我站起来,把馅盆端进冰箱,洗了手,坐在门口的板凳上。
街上人来人往,接孩子的、买菜的、遛狗的,没人注意我。
我坐了很久,直到何翠玉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马上回,声音有点哑。
她没追问,只说路上慢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沈靖琪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
杨芸熙说得对,这种人找我准没好事。
但我没想到,他能开着那辆租来的宝马,直接堵到我铺子门口来。
04
魏军走后第三天,沈靖琪就找上门了。
那天早上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我正蹲在门口刮蒸笼底下的灰,听见刹车声抬头一看,黑色宝马停在马路对面,车门打开,沈靖琪下来了。
他比朋友圈里瘦,西装挂在身上有点晃荡,皮鞋上溅了泥点子。
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我半天,才穿过马路走过来。
姐。他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刮刀,没应声。
他走到跟前,把牛奶和药往地上一放,说姐,咱妈病了,尿毒症,在县医院住着,医生说要换肾,得四十万。
我看着他,他比小时候瘦多了,下巴尖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圆眼睛,跟傅莎一模一样。
我说你找错人了。
他说姐,我知道你恨咱妈,但她现在真不行了,透析一天好几百,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说你扛不住关我什么事。
他脸色变了,说姐,你咋能这么说话,她生了你。
我把刮刀往地上一插,说沈靖琪,她生了我,但她养过我一天吗。
九千八百块,你知道那钱干啥了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那都是以前的事,现在救命要紧。
我问他,你那宝马多少钱。
他说那是公司的车。
我说公司的车你开得起,妈的病你就治不起。
他咬了咬牙,说姐,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说不借。
他说那妈要是没了,你别后悔。
我说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牛奶和药拎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姐,你心真狠。
我说跟你学的。
他把牛奶往地上一摔,盒装奶炸开,白花花的溅了一地。
他上了车,油门轰得震天响,轮胎在湿地上打了个滑,窜出去了。
隔壁超市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杨芸熙也在其中。
她等宝马车没影了才跑过来,说那是你弟。
我说嗯。
她说他来干啥。
我说要钱。
她说你给了。
我说没给。
她看了看地上的碎奶盒,说这个人不像善茬,你小心点。
我说他从小就这样,得不到东西就摔。小时候摔碗,长大了摔牛奶。
那天中午我没回家,把铺子门关了,坐在里面揉面。
揉了一遍又一遍,面团在我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硬。
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脸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下午何翠玉给我打电话,说大舅来了,在家坐着呢。我说他来干啥。她说不知道,你回来吧。我锁了铺子往回走,心里大概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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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舅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我家的搪瓷杯,看见我进来,把杯子放下。
何翠玉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韭菜,没抬头。
大舅说梦瑶回来了,我说大舅你有事说事。
他说你弟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我说嗯。他说你把他骂走了。我说我没骂他,我拒绝给他钱。大舅皱了皱眉,说你妈病得厉害,你弟也是没办法。
我说大舅,当年傅莎把我卖了九千八,那钱花在沈靖琪身上了,你知道不。
大舅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那会儿你妈也是没办法,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实在养不起。
我说养不起为啥不卖沈靖琪。大舅不说话了。
何翠玉手里的韭菜摘完了,站起来说我去做饭,大舅你留下吃饭。
大舅说不吃了,我坐坐就走。
何翠玉进了灶房,堂屋里就剩我跟大舅。
他喝了口水,说梦瑶,亲戚们都在说你不懂事。
我说我不懂事二十年了,现在说这个干啥。
他说你妈那病,换肾得四十万,医保报不了多少,你弟把车卖了也凑不齐。
我说那车是租的。
大舅愣了一下,说啥。
我说那宝马是租的,他连租车的钱都快付不起了。
大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接着说,他在外面包工程亏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拿傅莎的病当幌子到处借钱。
你回去告诉亲戚们,谁爱借谁借,我一分没有。
大舅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梦瑶,不管咋说那是你亲妈。
我说大舅,我八岁那年被卖的时候,我亲妈数钱数得可高兴了。
大舅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
晚上杨芸熙给我发微信,说她在网上看到个帖子,有人发帖说城东早点铺女老板不孝,亲妈病重不给钱。
帖子底下有人评论,骂什么的都有。
她把链接转给我,我点开看了一眼,发帖人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叫“平安是福”。
傅莎的微信头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得慌。
何翠玉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网上有人骂我。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说梦瑶,你想咋办就咋办,别管别人说啥。
我说妈,当年你收留我的时候,想过以后吗。她说想过,怕养不好你。我说那你后悔吗。她笑了,说后悔啥,你比亲闺女还亲。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八岁那年,傅莎牵着我的手走在土路上,蝉叫得震天响。
她忽然松开手,说你去那边,那边有好吃的。
我往她指的方向走,越走越远,回头一看,她已经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片。何翠玉的屋里有动静,她也没睡好。
06
沈靖琪的帖子在网上传了三天,我的早点铺就冷清了三天。
以前早上排队的熟客不来了,路过的人指指点点。
杨芸熙气得要去报警,我说算了,过几天就消停了。
但没消停。
第四天早上,铺子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字,写着“不孝女”。
我蹲在地上用汽油擦,擦了半天没擦干净,刺鼻的味道熏得我头晕。
杨芸熙出来看见,二话不说打了110。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这种邻里纠纷他们只能调解。
我说这不是邻里纠纷,是我弟在网上发帖污蔑我。
警察说那你得去法院起诉。
我站在门口,看着红漆字,突然觉得很累。
那天下午我关了铺子,坐大巴去了县医院。我没告诉何翠玉,也没告诉杨芸熙。到了医院门口,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钟头才进去。
张海峰医生我认识,以前跟郑阳伯吃过一次饭。
我在肾内科找到他,他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说张医生,傅莎是不是住这儿。
他说是,你是她啥人。
我说啥人都不是,就想问问她的病。
张海峰翻了下病历,说尿毒症确诊了,现在一周透析三次,换肾是根治办法。
我说得多少钱。
他说换肾手术加后续抗排异,自费部分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具体看配型和术后恢复。
我说沈靖琪说四十万。
张海峰皱了皱眉,说四十万是换肾加长期护理的估算,但大部分医保能报,自费没那么多。
他又说,你弟最近在跟病友家属借钱,说是凑手术费,但病友说看见他开宝马车来的。
我没说话。张海峰看了看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妈。我说不用了,谢谢张医生。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沿着走廊往电梯走。
经过肾内科病房的时候,我脚步慢了下来。
病房门半开着,我看见傅莎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瘦得脱了相。
沈靖琪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抬头跟傅莎说句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站在门外看了几秒钟,傅莎忽然转头,目光穿过门缝跟我对上了。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我。
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听不清喊的是啥。我没回头。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回城的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递给我一张纸巾,问我姑娘你咋了。
我说没事,晕车。
她说晕车就闭眼歇会儿。
我闭上眼,眼前全是傅莎那张瘦脱相的脸。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我直接去了铺子。
门上的红漆字被人擦过了,擦得不干净,但比之前好多了。
杨芸熙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桶和刷子,看见我就说,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我说去医院了。
她愣了一下,说你去见你妈了。
我说没见,问了问医生。
她把桶放下,说梦瑶,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我说哭过了,在车上。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傅莎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二十年前她数钱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现在她的眼睛里全是水,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但我想起何翠玉择韭菜的手,那双粗糙的手,给我梳过头,给我盛过饭,给我盖过被子。
我闭上眼,把傅莎的眼神从脑子里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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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靖琪第二次上门,带了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看着像亲戚,但我认不全。
他们堵在铺子门口,沈靖琪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他说姐,妈快不行了,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说你要啥说法。
他说钱,四十万,你出二十万就行,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说我没钱。
他身后的女人开口了,说梦瑶,我是你二姨,你妈当年确实对不住你,但现在人命关天,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着二姨,这张脸我没什么印象,但说话的语气跟傅莎一模一样,软中带硬,拿道德压人。
我说二姨,当年傅莎把我卖了九千八,你分到多少。
二姨脸色变了,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沈靖琪把手机举高了些,说姐,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视频发网上,让大家评评理。
我说你发吧,你那个帖子不是已经发了么。
他说那个帖子只是开胃菜,这个视频发出去,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杨芸熙从超市冲出来,挡在我前面,说你们这是敲诈。沈靖琪说这是我们家务事,你外人别插嘴。杨芸熙说你姐是我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边僵住了。
我拨开杨芸熙,走到沈靖琪跟前,盯着他的手机镜头。
我说沈靖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