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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把银行卡压在周建国刚盛好的汤碗旁,卡面磕出一声轻响。她看着他,开口便说:“欠的420万,请您务必还上。”
周航连头都没抬,只拨着碗里的饭:“爸,今晚最好转过去,别让人一直等。”
周建国放下汤勺,手指按住银行卡边缘,先问:“卡是谁的?”
“我的卡,收款人是郑凯的公司。”许宁答得很快,“您既然答应了,转到我这里更方便。”
周建国看向儿子:“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周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一块鱼肉放进许宁碗里:“先把钱转了,细节过后再说。”
“正因为是钱,才要先说细节。”周建国把卡翻过来,“借款人是谁,收款凭证在哪里?”
许宁皱起眉:“是周航的事,也是咱们家的事。您现在问得这么细,是准备反悔吗?”
周建国没接她的责问,只问:“420万是本金,还是连利息一起算?”
许宁张了张嘴,手机立刻亮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抬头说:“本金,郑总说今晚不到账,厂里的机器就要被扣。”
“机器是谁的?”
“当然是周航公司的。”她答完,神情却迟疑了一下,“反正周航一直在里面做事。”
周建国把目光移向儿子:“你公司什么时候买过机器?”
周航终于抬头:“设备是租的,买不买不影响现在还钱。”
“那为什么用你的钱还?”周建国把银行卡推回桌面,“租赁合同拿出来。”
许宁抢先道:“合同在厂里,郑凯手里也有。您别把一家人吃饭弄成审问。”
周建国看着她:“一家人更不能靠一句一家人收钱。”
周航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按掉。几秒后,许宁的手机也跟着震起来。
她接通后开了免提,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许宁,周哥说今晚能解决,你们别让我难做。”
“你找周航。”许宁把手机递给丈夫。
周航接过电话,站起身走到阳台:“郑哥,钱我爸会转,今天一定到。”
周建国抬眼看着阳台方向,没出声。电话那头似乎又问了什么,周航压低声音说:“别催,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许宁脸上的理直气壮慢慢褪了一层:“你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今晚?”
周航背对着他们:“我只是先稳住郑凯,事情总得有个时间。”
“你拿谁的钱给谁定的时间?”周建国问。
周航握着手机回头,脸色发白:“爸,先把这一关过去,厂子保住了,我马上想办法。”
“你说的这一关,是你答应的,不是我答应的。”周建国起身,把汤碗往旁边挪开。
许宁盯着他:“可你明明有500万,为什么只告诉我们80万?”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周航握住手机的手也松了。
周建国看着桌上的银行卡:“我有多少,是我的养老安排。你们要钱,得先说明这420万到底欠谁。”
许宁点开手机,把一张存单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不是明摆着吗?您藏着钱,却看着周航被逼。”
照片上是银行柜台打印的金额,尾号和日期都清清楚楚。周建国认出那是自己到期续存当天,周航陪他办手续时拍下的。
他没有解释照片从哪里来,只问儿子:“你知道这张照片?”
周航避开他的眼睛:“妈当时问过,我就顺手拍了一张。”
“你告诉许宁,我只有80万?”
周航沉默片刻:“我说的是,家里能动的只有80万。”
许宁立即转头看他:“你不是说你爸愿意先拿出来吗?”
周航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周建国这才听明白:儿子不只拍了存单,还让许宁相信他会拿钱。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又紧了一寸。
他拿起银行卡,却没有收进兜里:“收款方现在再打过来。”
周航皱眉:“爸,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你刚才说今晚一定到,就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周建国把手机推过去,“然后问清楚账户、合同和欠款人。”
电话接通后,郑凯先问:“周叔,您这边什么时候打款?”
周建国答:“我不是付款人。你说的420万,借款合同上写的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郑凯才说:“周航签过字,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签的是借款,还是保证?”周建国追问。
郑凯声音沉下来:“这有什么区别?机器和订单都在他手里。”
周建国记下这句话,又问:“今晚不到账,你准备扣谁的机器?”
郑凯没有回答,直接说:“明早九点,厂里见。到时候谁签的字,谁负责。”
电话挂断后,许宁攥紧了手机:“您满意了?明早去了不就知道了。”
周建国把银行卡递回给她:“卡先放你这里,但今晚一分钱不转。”
“如果厂子明天没了呢?”
“那就先看它是不是周航的厂。”他看向儿子,“明早你带我们去,所有签字材料都带上。”
周航低声说:“爸,厂里很乱,您去了也解决不了。”
周建国拿起桌边的钥匙:“我过去不是替你签字,是看你到底替谁承担了什么。”
许宁没有再争,她把银行卡塞回包里。周航坐在饭桌前,第一次没有催他今晚转账。
第二天八点,周建国把一只旧文件袋放进车里,里面装着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对许宁说:“你也一起去,听见什么就记什么。”
许宁问:“您还怕我不信?”
“我怕你只听见别人替你准备好的那一半。”周建国关上车门,“九点前,先把厂门口的人找出来。”
厂房在城北旧工业区最里面,卷闸门只拉起半人高,里面传出金属碰撞声。周航弯腰钻进去,许宁紧跟在后。
周建国没有立即进门,先看了看门牌和墙上的租赁广告。广告纸已经褪色,落款却不是周航的名字。
厂里堆着几排半成品,铁架上贴着客户编号。一个戴护腕的年轻工人看见周航,立刻喊:“周哥,B区那批还差六个孔。”
“先停一下。”周建国走到工位旁,“谁给你们排的活?”
工人看了周航一眼:“周哥每天来排,郑老板这几天没露面。”
许宁皱眉:“郑凯不是老板吗?”
工人低头调机器:“我们只认现场能解决问题的人。”
周航拿起一块工件,检查边缘毛刺:“老李,把二号钻床让给小赵,下午先赶客户退回的那批。”
周建国按住他的手:“你现在不能再接新活。”
周航抬头:“这批不交,客户会扣款。”
“谁签的订单,谁去解释。你先把现有工件和客户编号列出来。”
周航想反驳,看到父亲已经拿出文件袋,只能把工件放回台面。
许宁环视四周:“你每天就在这里干这些?郑凯呢?”
“郑老板去找钱了。”工人说,“周哥说先把返工的做完,工钱不能拖。”
周建国问:“他给你们发过几个月工资?”
工人报出月份,许宁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原以为周航只是把钱投进一个亏损项目,没想到厂里还有人在等他发工资。
周航低声道:“先别问这些,先把今天的活安排完。”
“你不安排,机器会自己转吗?”周建国把一张白纸放在桌上,“按客户、数量、交期写清楚。”
周航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又停住:“交期我不确定。”
“那就按实际日期写。没有确认的,一律标成待核。”周建国说,“别再替失联的人保证。”
一个工人小声问:“周哥,那郑老板说的补料还来不来?”
周航脸色一变:“什么补料?”
“昨天他说让你先签收,货到了再结。”工人指向角落,“单子还在仓库。”
周建国立刻转身:“单子拿来。”
纸上写着两台旧设备的型号,收货人一栏是周航,备注却写着“项目备用资产”。
许宁盯着那几个字:“备用资产不是公司的吗?”
周航把单子抽回去:“这只是物流备注,不能说明什么。”
“不能说明设备归谁,也不能说明你为什么收。”周建国伸手,“把设备铭牌拍下来。”
周航没有动。周建国便让小赵带路,逐台查看设备侧面的编号。
一台冲床的铭牌被油污遮住,周建国拿布擦开,读出编号后问:“这台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赵说:“三个月前,郑老板带人送来的。说是公司买的,不能让外人碰。”
“发票呢?”
“没见过。”
许宁看着周航:“你不是说厂里资产都清楚吗?”
周航拿出手机:“我只负责生产,不管财务。”
周建国冷声道:“可收货单上是你的名字。”
周航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对工人说:“今天先把退货那批做完,其他订单暂停。”
“暂停会不会算违约?”许宁问。
周建国替他答:“未经确认的承诺,不能继续用他的名义扩大。”
周航咬住牙:“爸,您不懂这行。客户只看交货,不看谁出了问题。”
“我在车间干了三十年,知道机器停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也知道没人签字时,责任会落到谁头上。”
他把工件按客户分成三堆,又让小赵在每堆旁写明数量。原本混在一起的零件,很快露出两批根本没有订单号。
小赵指着其中一堆:“这是郑老板让周哥接的,说做出来就有人收。”
周建国问:“谁给的价格?”
“郑老板发的语音,周哥手机里有。”
许宁立即看向丈夫:“你接了没有?”
周航没有回答,打开手机翻找记录。翻到一半,他忽然把屏幕扣在掌心。
周建国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停顿:“继续找。”
“爸,先把工人的事安排完。”
“工人的事我已经安排了。现在轮到你说明,为什么没有订单也要开工。”
周航抬头,眼底全是熬夜后的血丝:“因为不开工,前面的钱就全砸了。”
许宁愣住:“什么钱?”
“我借来的周转金。”周航说完,又立刻补充,“不是你想的那种借钱。”
周建国问:“借谁的?”
周航看向厂门外:“郑凯说是公司资金,先让我用在材料上。”
“公司资金为什么进你的账户?”
这次周航彻底沉默。许宁往后退了一步——所谓公司资金进了丈夫的账户,而他连一句解释都给不出来。
门外传来叉车倒车的蜂鸣声,一个中年司机探头问:“这批设备是搬到哪边?郑老板说周哥签收就行。”
周建国走到门口:“先别搬。把送货单、设备来源和收货联系人一并留下。”
司机为难道:“我只是送货,单子上有人签过了。”
“谁签的?”
司机翻出回单,指着签名:“周航。”
许宁转头看向丈夫:“你什么时候签的?”
周航低声说:“设备到厂那天。”
“你不是说只负责生产吗?”
“我以为签收不等于担保。”周航说。
周建国接过回单,看到签名旁还有一行打印小字:设备所有权归出租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责任。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把回单装进文件袋。
许宁盯着那行字:“这不是公司资产?”
“现在还不能确定。”周建国说,“但至少有人把租来的设备说成了自己的东西。”
周航抓住父亲的胳膊:“这件事别在厂里说。”
周建国甩开他的手:“工人已经听见你替别人接活,也看见你签收设备。你怕的不是他们知道,是怕我知道。”
周航脸色难看:“我没有骗你。”
“你只是把每一件危险的事,都换成一句还来得及。”
许宁第一次没有替丈夫顶回去。她拿出手机,对着设备铭牌和回单连续拍了几张。
周航问:“你拍这些做什么?”
“记住我今天看见的。”许宁说,“免得以后又有人告诉我只是临时周转。”
周建国把剩余订单交给小赵,规定没有新确认不得再收货。工人们没有欢呼,却明显松了口气。
离开厂门时,周航回头看了眼那台冲床。门内的设备像一排沉默的证人,没有一台真正属于他。
许宁坐进车里,问:“设备到底是谁的?”
周建国发动汽车:“找到铭牌上的出租方,才知道谁在收钱。”
周航坐在后排,低声说:“他们不会给你们看的。”
周建国从后视镜看他:“那就由我去问。”
旧厂房的门在身后落下,周建国把设备编号抄在掌心。第一件需要查的事,已经不再是420万,而是谁把这些机器送进了周航的名字里。
设备铭牌上的公司名叫远达设备租赁,办公地点在开发区一栋旧写字楼。周建国带着许宁赶到时,前台正准备关门。
“我们只和承租人联系,不向家属提供材料。”前台看完编号,立刻把文件夹合上。
周建国没有争辩,从口袋里取出在厂里抄下的设备号:“我不是来查周航的隐私,我要确认这台机器有没有被冒充成别人的资产。”
前台仍然摇头:“涉及合同,不能随便说。”
许宁把手机里的收货单放到桌面:“那至少告诉我们,单上的出租方是不是你们。”
前台看了一眼,转身叫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男人自称罗经理,听见周航的名字后,第一句话便是:“他已经签收,怎么还来问?”
周建国问:“签收的是设备,还是连带责任?”
罗经理神情一顿:“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我们没有合同。”
“那就请承租人来。”
周航站在门边,忍了一路终于开口:“我可以说明。”
周建国回头:“你在厂门口已经说明过你签了收货单。现在先让对方说设备属于谁。”
罗经理看着周航,语气冷下来:“设备属于远达,租给郑凯的加工项目。周航是项目联系人。”
许宁立刻问:“那为什么收货单写他的名字?”
“郑凯说公司还没办完资产登记,让他先签。”罗经理回答,“我们只要求有人接收,不代表设备成了他的。”
周建国问:“租金谁交?”
罗经理翻了翻电脑:“前两个月是郑凯的公司,第三个月开始由周航转过一笔。”
许宁转头看丈夫:“你说那是材料钱。”
周航握紧拳头:“郑凯说先垫上,等客户回款就还。”
“你有他的还款确认吗?”周建国问。
“口头说过。”
周建国没有责骂,只对罗经理说:“请给我们看交付记录和付款记录。个人资料可以遮住,设备归属和签收事实不能遮。”
罗经理仍然犹豫:“你们不是合同当事人。”
周建国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我儿子可能被人用来承担责任,但我们还没决定是否报警。你若不愿意提供,至少请在这张纸上写明拒绝确认。”
罗经理盯着那张纸,脸色变了:“报警?”
“如果设备被包装成公司自有资产,又有人拿它向外借款,您觉得这只是家庭纠纷?”
许宁接过话:“我们不要求你们站队,只要一份能证明设备来源的记录。”
罗经理沉默片刻,示意前台打开档案柜。半小时后,他拿出交付单、租赁合同首页和三个月的回款流水。
材料显示,冲床和另外两台设备都是远达出租,承租方写着郑凯经营的宏盛加工。周航的名字只出现在签收人和担保人栏。
许宁盯着那一栏,声音发涩:“担保人?”
周航低下头:“我以为只是项目联系人。”
周建国没有看儿子,先问罗经理:“担保条款是什么时候签的?”
“交付前一天,电子签。”罗经理指着日期,“我们没见到本人,是对方把验证码发过去的。”
“谁发的?”
“郑凯的公司邮箱。”
周建国让罗经理打印相关页面。罗经理答应后,又补了一句:“这份合同后来被要求重新打包过。”
“谁要求的?”
“郑凯。他说原件里不能出现设备出租字样,要给投资方看一份资产清单。”
许宁脸色发白:“他把租来的设备做成公司资产?”
罗经理没有正面回答,只把一张旧版清单推过来。清单上三台设备被列为宏盛自有,周航的签名印在确认栏。
周建国拿出手机拍下清单:“这份给我们留复印件。”
罗经理这次没有拒绝:“如果真报案,我愿意配合。”
周航一直盯着那张清单,忽然说:“这不是我签的。”
周建国抬头:“厂门口你说签收单是你签的。”
“签收单是我签的,资产清单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许宁问。
周航张了张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比刚才更僵。
周建国问:“郑凯?”
周航把手机按掉:“陌生号码。”
罗经理指着打印件上的时间:“这份资产清单确认日期,是签担保的前一天。”
周建国接过纸,发现页脚有一串发送记录。他让罗经理调出原始邮件,里面附着一段聊天截图。
截图只有几句话,发信人是郑凯:“先把保证签了,设备和订单我都负责。你爸不是说有钱吗,真出问题让他补上。”
许宁看完,立刻转向丈夫:“你那时候就知道他在说你爸?”
周航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他只是随口说。”
“你有没有回他?”周建国问。
周航没有回答。
周建国把手机递过去:“把你手机里那段聊天打开。”
“爸,没必要。”
“刚才你说资产清单不是你签的。现在要证明你当时知道多少,就看你自己的记录。”
周航站在租赁公司的玻璃门边,像被逼到没有退路。他解锁手机,翻到郑凯的聊天窗口,停在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