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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天,我提着月饼推开母亲家门,门板刚动,就撞上了门后的一辆轮椅。
透过门缝,我看见里屋挤着六名陌生来客,窗边的帘子遮着床铺,桌上排着分装药袋。
母亲端着滚烫的汤从人缝里侧身挤过,手腕抖得汤面直晃。
我赶紧接过锅,汤面晃到碗沿,烫得掌心一缩。
“妈,这些人是谁?”我把汤放下,声音已经压不住。
哥哥林远紧跟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电线,伸手就去摸墙边的电闸。
周芸立即挡住了他,轮椅前端横在缝纫机和电闸之间。
“别碰,针还插在衣服里。”她抬起下巴,语气比我们更硬。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周芸没有退开,只把缝纫机上的布料往后拽了拽。
那是一条改到一半的裙边,银色针头埋在黑布里,几乎看不见。
“我在做活,不是在拆你们家的电。”她说。
母亲把围裙往腰间一掖,抢着解释:“先吃饭,菜都凉了。”
“吃饭可以,先说清楚。”我指着窗边的床铺,“这里有人住?”
帘子后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一个戴助听器的男人探出头。
他看了看我们,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下,把屏幕递给我。
屏幕上写着:菜是我们带来的,今天来陪阿姨过中秋。
我抬头看向桌面,才发现那几盘菜没有一盘是母亲做的。
莲藕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碗剥好的橘子,盘边都贴着不同颜色的纸条。
林远仍盯着帘子:“陪吃饭为什么还要铺床?”
周芸转动轮椅,面对着他:“那张床是我的,今晚借住。”
“借住要交多少钱?”我问得太快,屋里一下安静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拿起汤勺往锅里搅:“岚岚,你先别这样问。”
“一个月四千块,我们每人给两千,不是让你拿来开照护屋的。”
这句话落下后,戴助听器的男人把手机收了回去。
坐在门边的短发女人低声说:“我们没有交过照护费。”
她说完,又推了推身旁的菜篮,里面装着洗好的青菜和一袋面粉。
另一个拄拐的老人补充:“我带米,周芸带肉,都是自愿来的。”
我看着六个人,逐一问他们为什么来。
有人说母亲家离公交站近,有人说这里有缝纫机,还有人说只是想找个地方过节。
他们说话时,母亲一直在旁边摆碗,像生怕谁替她回答。
我转向周芸:“你的床为什么在这里?”
周芸把手放在轮椅扶圈上,先看了母亲一眼。
“我的房子被收回了,暂时没有地方放机器,也没有地方睡。”
“暂时是多久?”林远问。
“我不知道。”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我不是被她收养,也不是她雇来的。”
我看见床脚压着两个纸箱,箱面写着衣料、线轴和订单编号。
那些东西不像临时来一晚,更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阵子。
母亲端起碗,给每个人都盛了半勺汤。
轮到自己时,她的手腕忽然一抖,汤勺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你手怎么了?”我伸手去扶她。
“老毛病,没事。”她把手往围裙后面藏。
“疼就别盛了。”我接过勺子,“你坐下。”
她却摇头:“大家难得一起吃顿饭。”
林远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你也得吃,别只顾别人。”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接那只碗。
我问周芸床上的药是不是她的,她点头,又指向窗边的药袋。
药袋上写着不同的名字,有退烧药、降压药和几包外用膏药。
“都是你们自己带来的?”我问。
戴助听器的男人重新打字:药是自己的,阿姨只提醒我们别忘记吃。
我把手机递回去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可那张床和帘子仍在眼前,怎么也不像普通的节日聚餐。
母亲催我们坐下,自己却绕到柜边拿酱油。
她拧了两下瓶盖,手腕立刻僵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给我。”我接过瓶子。
她没有松手,像是在和我抢一件不能让出的事情。
“我能开。”她说。
“你能开就不会拧三次。”我把瓶子轻轻抽走,“别逞强。”
林远看着她的手,没再追问,只默默把那锅汤往桌子中央挪。
我拧开酱油瓶,转身时看见母亲把右手压在桌沿下。
她的手腕缠着一圈旧护腕,边缘已经起毛。
“护腕在哪儿?”我问。
母亲下意识看向前屋的抽屉:“可能在里面。”
“我去拿。”
前屋比里屋更乱,缝纫线、布样和发票叠在一张旧桌上。
抽屉拉到一半卡住,我用力一拽,几张药店小票滑到地上。
护腕压在最下面,旁边露出一本破皮手帐本。
封皮是深棕色的,四角磨得发白,皮面还沾着一小块干掉的面粉。
我把它抽出来,手帐里夹着几张折过的纸。
第一页没有姓名,只有一行日期和几笔歪斜的数字。
我听见里屋母亲喊:“岚岚,护腕找到了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停在那本破皮手帐的封面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真正不想让我看见的,或许不是床。
我拿着护腕和手帐回到里屋,饭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母亲看见我手里的本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这是记菜钱的,没什么好看的。”她伸手来拿。
我没有躲,只把本子压在膝上:“我能看看吗?”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
“看吧,别看完又觉得我乱花钱。”
我翻开第一页,先找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
日期下面只写着三笔:十六元,三十二元,八元。
旁边分别标着添饭、药盒、停电。
“就看这三笔。”我说,“你自己解释。”
母亲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添饭是小陆那天没吃饱,药盒是给周萍买的,停电那次……”
“周萍是谁?”林远问。
周芸抬了抬手:“我姐姐。”
母亲接着说:“停电那晚,老赵一个人在楼道里摔了,我买了电池和蜡烛。”
坐在门边的老人有些不好意思:“那八块钱我后来给过她。”
“没写。”我指着本子。
“他给我修了门锁,我就没再记。”母亲说。
我又往后翻,第二笔三十二元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饭盒。
戴助听器的男人拿出手机,打字问我是不是那天。
我把屏幕递给他,他写着:那天我没带午饭,阿姨只添了半碗饭。
我看着本子上的数字:“三十二元是一整锅饭?”
“还包括鸡蛋和煤气。”母亲答得很快。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你把生活费结余拿来接济别人?”
“不是接济。”周芸说,“我们也做事。”
母亲连忙道:“别说了,吃饭。”
周芸却没有停,她伸手从身后的布袋里拿出一条改好的裤子。
“添饭那天,我给她补了三条裤脚。”
裤脚的针脚细密整齐,里面还压着一条柔软的布边。
“这是第二笔。”周芸指着手帐,“我没收钱,拿劳动抵。”
我翻到下一页,那里写着:九月七日,补裤脚,三小时。
旁边没有金额,只有母亲画的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却不记别人给你做了什么。”我问。
母亲低下头:“记那些干什么。”
“因为你这样看起来像一个人养六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我立刻后悔了。
周芸的手指扣住轮椅扶手,短发女人抬眼瞪我。
我合上手帐,认真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把你们说成了被养着的人。”
短发女人的神情松了一点:“我们有手有脚,只是各自有难处。”
周芸把那条裤子递给母亲:“你试试,别再穿那条太大的。”
母亲接过裤子,动作忽然轻了下来。
我看见她把裤腰贴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长度。
“这件外套也是你改的?”我指着椅背上的灰色外套。
周芸点头:“阿姨丈夫留下的。”
母亲的手在外套袖口上停住。
“以前袖子太长,肩也塌着。”周芸说,“我改小以后,她才肯重新穿。”
“你爸的衣服她一直收着。”林远低声说。
母亲瞪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林远没有接话,起身走到门边,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
他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母亲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右手腕缠着固定带,左手还扶着一只轮椅。
轮椅上的人正是周芸,前轮卡在门槛边,母亲半边身体几乎压在车后。
我抬头看向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门槛太高,她自己过不去。”母亲说。
“所以你就用受伤的手去抬?”林远的声音沉下来。
母亲看着碗里的汤:“我没想到会扭到。”
“你摔倒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问。
“告诉你们,然后你们马上过来,把我接走?”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我和哥哥接你走,是因为担心你。”
“你们每个月各给我两千,就觉得钱到了,连我过得好不好也一起解决了。”
桌面上的筷子停在半空,没有人再夹菜。
母亲继续说:“可我不想只剩下收钱、吃药和等你们电话。”
林远把手机收回去,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我们不是不让你过自己的日子。”
“你们连我手腕什么时候受伤都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低头翻手帐,看到最后一栏写着:助餐及临时接济,共六百八十。
六百八十元,正好是最近一个月几笔零散开支加起来的数。
下方却还有另一列:补裤脚、修拉链、陪停电、带菜。
每一项后面都没有金额,只有不同人的名字。
“你们一直这样互相抵着?”我问。
周芸说:“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带东西,谁也不欠谁一辈子。”
母亲抿了抿嘴:“他们也不是天天来。”
我看向帘子后的床:“只有周芸借住?”
“只有我。”周芸回答,“他们今天带菜来,吃完就走。”
戴助听器的男人指了指手机:我一会儿回家,妹妹来接。
我终于看明白,这间屋里没有谁白吃白住。
它不是黑店,却也不能让母亲靠一只受伤的手腕撑下去。
林远重新打开帆布包,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打印好的地址。
“我已经联系好市里的照护公寓,明早有车来接你。”
母亲的脸一下白了:“我不去。”
“那里有电梯、护工和医生,你不用再爬凳子。”
“我说了我不去。”
“你继续留在这里,就会再摔一次。”林远把地址按在桌上。
周芸抬头看他:“那车是接阿姨,还是接我?”
林远没有回答。
我看着母亲手腕上的旧护具,又看向帘子后的床。
理解她为什么留下,似乎并不等于允许她继续把自己耗空。
而那辆已经约好的车,正在把这个问题推到明早。
夜里十点多,雨声突然砸在屋顶上,像有人不停往瓦片上倒豆子。
母亲刚把碗筷收进水池,后间便传来一声闷响。
周芸最先转动轮椅过去:“漏了,快把那边的箱子移开。”
我跟进后间,雨水正从旧瓦缝里往下灌。
墙角摆着三套用塑料布包好的礼服返修件,外层已经被水打透。
其中一件礼服的浅色衬里,迅速浮出一片灰蓝色的水痕。
母亲搬来一只搪瓷盆,踩上凳子就要往漏水处挪。
“妈,下来!”我伸手抱住她的腰。
凳脚在湿地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她的右手腕压在我肩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林远冲进来,把凳子踢到墙边:“你还想摔第二次?”
“不挪盆,水会淋到衣服。”母亲挣扎着要过去。
周芸已经转到箱子旁边,掀开塑料布检查衣料。
“别碰这件。”她指着那套浅蓝礼服,“染色先不能擦,会把边缘拖开。”
她又看向另外两套:“黑色外套能抢救,米白裙摆只湿了表层。”
雨水沿着她的轮椅扶手往下流,她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分派事情。
“林远,把缝纫机和插线板抬到前屋,电线别碰水。”
林远看了她一眼,立刻照做。
“岚岚,拿干毛巾,不要拿纸。母亲,把衣架清出来。”
“为什么听你的?”林远问。
周芸抬头:“因为这是我的订单。”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瞬,随后抱起缝纫机往外走。
我把干毛巾和旧床单抱过来,周芸已经拆开了礼服外层的防尘袋。
她用手背轻轻按住衬里,没有来回擦拭。
“这两套先挂起来,通风就能缓回来。”
她指向浅蓝礼服:“这一处必须换衬,不能假装没事。”
母亲拿出手帐本,急得翻页:“客户明天上午来取,尾款还有九百。”
“不是明天交。”周芸盯着那片水痕,“是明天验收。”
“有什么区别?”我问。
“交出去可以装好,验收时她会摸里衬、看灯光下的颜色。”
周芸把礼服摊平,“如果我现在说没问题,明天就会彻底失去这单。”
林远从前屋回来,手里抱着一只落灰的电风扇。
“后间不能用电,先把门窗打开。”
风雨从门缝里灌进来,湿气反而更重。
周芸看了一眼窗外:“挡雨布呢?”
母亲指向床底:“还有一卷,别让雨打进来。”
林远跪下去摸索,摸出挡雨布时,袖口已经湿透。
我和他把布钉在漏水最重的地方,雨线终于偏开了一些。
周芸把三套衣服按能清洁、需晾干、必须更换分成三堆。
她让母亲坐在门口,只负责递夹子,不准再搬东西。
母亲嘴上答应,眼睛却一直跟着那套浅蓝礼服。
“你自己能换衬里吗?”我问周芸。
“能,但今晚只能先拆下来。”
她从工具盒里取出小剪刀,沿着内缝一点点挑线。
每剪开一针,她都用手指压住布边,避免水痕继续扩散。
我给她打手电,光束随着手腕轻轻晃动。
“这批衣服是谁的?”林远问。
“婚礼礼服,三套都是同一个客户。”周芸说。
“客户知道你住在这里吗?”
“她只知道我接单,不需要知道我的床在哪儿。”
林远没再问,转身去拧干被水泡透的床单。
母亲坐在门边,忽然说:“她原来的屋子被房东收回,机器没地方放。”
“所以你让她一直住下来?”我问。
“她能接活,我能帮她看地方,怎么就成了一直?”
“你自己都说不清期限。”
母亲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护腕边缘。
周芸把拆下来的衬里摊在毛巾上,声音很平:“我本来只借三天。”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房东把门锁换了,我姐姐说让我回乡下。”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拆线,“可我回去就没有活了。”
母亲立刻接话:“她不是没地方去,是想留下来做事。”
周芸看向她:“我想留下,但不能让你替我承担所有后果。”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母亲和我之间。
门外忽然响起手机铃声,周芸看见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她按下免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女声。
“周芸,明早的车已经约好了,你到底回不回乡?”
我听出那是周萍的声音。
周芸抬手示意大家别说话,自己回答:“我有三套礼服要验收。”
“你又接活?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有地方住,也有活。”
“住在别人家不叫有地方,靠一位老人撑着也不叫生活。”
母亲听见这句话,脸色发沉,却没有抢手机。
周芸咬了咬唇:“明天中午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周萍冷笑:“车不会等你,家里也不会一直给你留门。”
电话挂断后,后间只剩下雨声和剪刀挑线的细响。
周芸把手机扣在膝上,低头看那片染色的衬里。
“她说得没错。”她说,“可这单我必须做完。”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客户的号码。
“现在就告诉她损失,不要等到明早让她自己发现。”
周芸犹豫了几秒,点头把手机递给我:“你帮我打也行。”
我把手机还给她:“这是你的客户,你自己说。”
她按下拨号,开了免提。
电话接通后,周芸先报了订单号,又说明后间漏雨造成一处衬里染色。
客户沉默了片刻:“明天还能交吗?”
“我不能保证原样。”周芸看着那片水痕,“我会连夜拆换,明早先给您看实物。修复失败,我不收九百元尾款。”
客户问:“那我为什么还要等?”
“因为另外两套能按时完成,第一套我会把可替换的衬里带给您确认。”
她说完,屋里没有人替她补充。
电话那头终于回答:“明早十点半验收,带上备用衬。做不到就当面说。”
周芸握紧手机:“好。”
挂断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从柜里找到一块没用过的衬布,母亲也把丈夫留下的旧外套拆给她挑颜色。
林远看着她们忙碌,重新拿起那张照护公寓地址。
“车还是明早七点到。”他说。
母亲把旧外套压在膝上:“我不走。”
周芸抬起头:“那辆车不是只接阿姨吧?”
林远看向她:“如果你愿意,车可以先送你去临时住处。”
周芸没有答应,只看向门外越来越大的雨。
明早七点,接人的车会先到;十点半,客户就要来验收那套还没修好的礼服。
母亲已经说了不走,周芸也没有答应。可天一亮,车往哪儿开、礼服能不能保住,都得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