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滴答响着,七十岁的安迪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压着一份遗嘱。
律师魏志强低声问,包奕凡先生联系上了,您见不见?
安迪没答,目光越过众人,停在走廊尽头。
沈蕴和正弯腰捡她掉落的药瓶,背驼得厉害,袖口磨得发白。
她忽然说,把老沈叫来。
病房门被撞开,侄子安明远闯进来,指着沈蕴和骂,你一个开车的,凭什么天天守在这儿?
安迪闭了闭眼。
没人知道,沈蕴和口袋里藏着一封没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安迪亲启,日期是三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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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迪是在凌晨三点被疼醒的。
胰腺的位置像是被人攥住拧了一圈,她没吭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是满的,温度刚好入口。她喝了两口,才按了铃。
叶淑芳小跑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安迪的脸色,转身就要去叫医生。安迪叫住她,说不用,把床摇高就行。
叶淑芳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给安迪擦汗的时候,安迪忽然问了一句,老沈呢。
在楼下车上。
安迪没再说话。叶淑芳也没问。这间病房里的人都知道,安迪口中的老沈,是她的司机沈蕴和。跟了她四十年的司机。
天亮之后,沈蕴和提着保温桶进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走路带着退伍兵特有的利索劲儿。可那天他走得很慢,左脚有点拖。
安迪靠在床头看他。他把粥盛出来,又从小盒子里取出三粒药,按颜色排好,顺序从没错过。安迪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说今天粥稠了。
沈蕴和嗯了一声,说下回少放米。
安迪抬了抬眼皮。
她想说点别的,但胃里一阵翻腾,把话压了回去。
沈蕴和没再吭声,拿过她换下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
叶淑芳后来跟安迪说,老沈每天五点就到医院,先把你一天的药分好,再回去熬粥。安迪说,他是司机,做这些干什么。叶淑芳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下午,安迪让叶淑芳把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打开。里面有个旧铁盒,盒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安迪说,把里头那张登机牌找出来。
叶淑芳翻出一张泛黄的硬纸片。
是安迪当年从纽约飞回上海的登机牌,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三月。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安总回国第一天,穿灰色大衣。
安迪把登机牌翻过来看了半天。她不记得自己那天穿什么了。可有人记得。
她把登机牌放回铁盒,没再说话。叶淑芳看见她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摸什么别的东西,又像只是累了。
晚上安明远打来电话。
安迪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吵,像是在牌桌上。
安明远说,姑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安迪说,你上次借的还没还。
安明远笑了一声,说这次不一样,我有个项目。
安迪把电话挂了。
她挂了电话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蕴和坐在门外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杂志,没翻页。
安迪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侧影,觉得他好像比上个月又矮了一点。
那天夜里安迪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刚回国那年,站在机场出口,满眼都是陌生的人脸。
有个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走过去,那人接过她的箱子,说了一句,安总,车在那边。
她没看清他的脸。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安迪听见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
是沈蕴和在走廊里来回走,他每天这个点都走几圈,说是活动筋骨。
安迪听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像钟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她问过沈蕴和,为什么来应聘司机。他说,退伍了,找口饭吃。安迪当时觉得这人实在,就留下了。后来她再没问过。
02
包奕凡第一次出现在安迪病房门口的时候,是安迪住院的第十一天。
他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用发胶往后梳,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安迪隔着玻璃看见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包奕凡推门进来,喊了一声安迪。那声音跟十年前一样,热烘烘的。安迪没应,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包奕凡拉了把椅子坐下,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安迪说,病了。包奕凡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别那么拼。安迪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床头柜,柜子上放着沈蕴和刚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包奕凡看了一眼那盘苹果,说,你那个司机还在呢。
安迪说,老沈跟了我四十年。
包奕凡说,四十年,比咱俩认识的时间都长。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接。
安迪想起他们离婚那年,包奕凡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安迪,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我挤不进去。
她当时没反驳。
现在也不想反驳。
包奕凡坐了半个小时,说了些有的没的。
说他现在做投资,说他在海南买了房,说他新交了个女朋友。
安迪听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包奕凡站起来,说,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安迪,你要是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安迪说,不用。
包奕凡走后,沈蕴和进来收果盘。
安迪问他,你觉得包奕凡这人怎么样。
沈蕴和把牙签一根一根拔出来,说,安总看人一向准。
安迪说,我问你。
沈蕴和顿了顿,说,包先生是个热闹人。
安迪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包奕凡刚结婚,包奕凡每天变着法儿哄她开心。
带她去吃路边摊,去海边放烟花,在客厅里放音乐拉着她跳舞。
她跳不来,踩了他好几脚。
包奕凡笑她,说安迪你这个人怎么连玩都不会。
后来她学会了。可包奕凡已经不在了。
离婚是安迪提的。
那天她开完会回家,包奕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他说,安迪,我们得谈谈。
她说,好。
谈了两个小时,包奕凡说他要的是一个家,不是一个酒店。
安迪说,我给不了你朝九晚五。
包奕凡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安迪站在门口看着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她没有追。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
沈蕴和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了公司楼下,安迪下车的时候,沈蕴和忽然说了一句,安总,今天风大,围巾在座位上。
安迪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是包奕凡送她的,她很久没戴了。那天她戴上了。
后来安迪病中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沈蕴和从来不管她穿什么戴什么。可那天他偏偏提了围巾。
叶淑芳跟安迪说,老沈这个人话少,但心细。安迪说,我知道。叶淑芳又说,他妻子走得早,也没个孩子,这些年就守着这份工作。安迪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清楚沈蕴和家里的情况。
招他进来的时候,他只说自己退伍了,单身。
后来安迪问过一次,他说妻子没了。
她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也不喜欢别人打听她的。
那天夜里安迪又疼醒了。
她没按铃,自己撑着坐起来。
门外有光,她看见沈蕴和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安迪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吃药。
她没叫他。
第二天叶淑芳告诉她,老沈心脏不太好,医生让他住院,他不肯。安迪说,我给他放几天假。叶淑芳说,他说不用,你这边离不开人。
安迪把药片按在掌心里,没送进嘴。她想,一个司机,怎么就成了离不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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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谭宗明的信是安迪住院第二十天送来的。
来的是谭宗明的助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说谭总走之前交代的,让我亲手交给您。
安迪看着那个信封,上面是谭宗明的字,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她说,放那儿吧。
周助理站了一会儿,又说,谭总说,您要是问起他,就说他走得很安详。
安迪点了点头。
周助理走了之后,安迪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她没拆,放进了铁盒里。
沈蕴和进来的时候,看见铁盒开着。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什么也没问。
安迪说,谭宗明死了。
沈蕴和说,我知道,上个月的事。
安迪说,你怎么知道。
沈蕴和说,新闻上看了。
安迪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萧玉霞过来串门。
她住在隔壁病房,七十二岁,胃癌晚期,但精神比安迪好。
她拄着输液架走进来,往安迪床上一坐,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安迪说,回光返照。
萧玉霞哈哈笑,说你这人,到这时候了嘴还这么硬。
萧玉霞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司机,今天又在外头坐了一上午。安迪说,他没事干。萧玉霞说,没事干的人多了,没见谁天天来。
安迪没接话。
萧玉霞又说,我跟你说,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准得很。
那个老沈,看你的眼神不对。
安迪说,他看谁都那样。
萧玉霞摇摇头,说,你看他的眼神才不对。
安迪愣住了。
萧玉霞走了之后,安迪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这些年沈蕴和做过的所有事。
她加班到凌晨,他在楼下等着,从来不催。
她出差,他提前查好天气,把伞放在她包里。
她失眠,他给她泡一杯温牛奶,放在床头就走。
她以为是司机该做的。
可司机该做的,不包括这些。
那天晚上安迪叫沈蕴和进来。
她靠在床头,看着他站在床边,手垂着,像个听训的兵。
安迪说,老沈,你今年多大了。
沈蕴和说,六十五。
安迪说,你该退休了。
沈蕴和没吭声。
安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递过去。说,这里头的钱够你养老。沈蕴和看着那张卡,没接。安迪说,拿着。沈蕴和说,安总,我不用。
安迪说,你心脏有问题,我知道。
沈蕴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安迪没见过他那样。他说,安总,我没事。然后转身出去了。
那张卡放在床头柜上,一夜没动。
第二天早上安迪起来,卡不见了。
她以为沈蕴和收了。
可叶淑芳告诉她,老沈把卡塞回她大衣口袋里了。
安迪摸了摸口袋,果然在。
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安总,我在这儿挺好。
安迪攥着那张卡,坐了很久。
她想起铁盒里那封信。
她把信封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谭宗明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拆。
她把信放回去的时候,发现铁盒底下还有东西。
是一叠纸,用回形针别着。
她抽出来看。
是她的药单,从第一年到第四十年。
每一张上都用圆珠笔标注了日期和反应。
有的写着“今天吐了两次”,有的写着“说梦话,喊了包奕凡的名字”。
安迪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有点抖。最后一张是上周的,写着“凌晨三点疼醒,没按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年她每次换药,都是沈蕴和去取。
每次复查,都是沈蕴和去约。
每次她跟医生谈话,沈蕴和都站在门外,她以为他只是在等。
原来他一直在听。
04
萧玉霞是凌晨走的。
安迪那天晚上醒着,听见隔壁一阵忙乱。
她没有出去。
早上叶淑芳告诉她,萧玉霞走的时候很安静,儿子守在旁边。
安迪说,好。
她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边,叮的一声。
沈蕴和进来收碗的时候,安迪说,萧玉霞走了。沈蕴和说,我听说了。安迪说,她比我小两岁。沈蕴和没接话,把碗擦干净,放回保温桶里。
安迪看着他弯腰的动作,忽然说,老沈,你怕死吗。
沈蕴和的手停了一下。他说,安总,我不怕。
安迪说,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怕。沈蕴和抬起头,看着她。安迪没躲,两个人就这么对了一会儿。沈蕴和说,安总,你不会有事。安迪说,你又不是医生。
沈蕴和把保温桶盖好,说,我去问问医生今天的安排。
他走出去之后,安迪靠在床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天下午她让叶淑芳把所有旧物都翻出来。
叶淑芳从柜子里搬出两个纸箱,里头装着安迪这些年的东西。
有笔记本、照片、几件旧衣服。
安迪一样一样看,看到一张合影。
是她和谭宗明、包奕凡在公司的年会上拍的。
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得都很标准。
安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安迪,你值得最好的。是谭宗明的字。
她想起谭宗明最后一次跟她见面。
那是三年前,他查出病之后,约她在医院旁边的茶馆坐了一个下午。
谭宗明说,安迪,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硬了。
安迪说,硬点好,不容易碎。
谭宗明笑,说,可是硬的东西,别人靠不近。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谭宗明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刚回国时怎么手忙脚乱,说她第一次签合同时手在抖。安迪听着,觉得那些事好像很远了。
临走的时候,谭宗明说,安迪,有个人对你,比我真。
安迪问是谁。谭宗明说,你自己想。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包奕凡。
现在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谭宗明说的不是包奕凡。
那天晚上安迪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谭宗明信里的话,犹豫着要不要拆。可她又觉得,有些话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她叫叶淑芳进来,问老沈呢。叶淑芳说,在楼下。安迪说,让他回去休息,今天不用守了。叶淑芳说,他说不放心。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随他吧。
第二天包奕凡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束花,百合,包得挺精致。安迪看了一眼,说,我对花粉过敏。包奕凡愣了一下,把花放在门外。
他坐下来,这次没绕弯子。他说,安迪,我病了。安迪看着他。包奕凡说,肝上的问题,要手术,钱不太够。
安迪说,多少。
包奕凡说了一个数。安迪没说话。包奕凡又说,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安迪看着他。包奕凡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角全是纹。她想起他当年在民政局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腰挺得笔直。现在他坐在椅子上,背有点佝。
安迪说,我让律师给你办。
包奕凡愣住了。他说,安迪,我不是来要钱的。安迪说,我知道。包奕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安迪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她没叫他。
沈蕴和进来的时候,安迪说,包奕凡哭了。沈蕴和说,我看见了。安迪说,你说他哭什么。沈蕴和把窗帘拉上,说,可能是后悔了。
安迪说,后悔什么。
沈蕴和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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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迪是在半夜被疼醒的。
这一次疼得跟以前不一样。
她按了铃,叶淑芳跑进来,看了一眼就叫医生。
安迪听见很多人在跑,有人掀她的被子,有人往她手臂上扎针。
她想说别慌,但嘴张不开。
她看见沈蕴和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攥着门框,指节发青。安迪想叫他,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安迪看见叶淑芳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动了动手指,叶淑芳立刻醒了,说安总你醒了。安迪说,老沈呢。
叶淑芳顿了一下,说,老沈在隔壁病房。
安迪问,怎么了。
叶淑芳说,你抢救的时候,老沈在走廊上站了四个小时。后来医生出来说没事了,他往地上一坐,就起不来了。医生说是心肌缺血,得住院。
安迪闭了闭眼。她说,我去看看他。
叶淑芳说,你现在不能动。
安迪说,推我过去。
叶淑芳拗不过她,叫了护士,把安迪的床推到隔壁。
沈蕴和躺在靠窗的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灰白。
他看见安迪进来,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安迪说,你别动。
沈蕴和说,安总,我没事。
安迪说,你都躺这儿了,还没事。
沈蕴和笑了一下,说,老了,不中用了。
安迪看着他。
她第一次觉得沈蕴和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她认识他四十年,好像今天才看清他的脸。
她说,老沈,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沈蕴和说,四十年零三个月。
安迪愣了一下。她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沈蕴和说,安总回国那天,我去机场接你。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安迪没说话。她想起那张登机牌,背面的字。她想问,但没问出口。
那天下午安迪把魏志强叫来了。魏志强以为她要改遗嘱,拿出本子准备记。安迪说,我要把老沈加进去。
魏志强说,加什么。
安迪说,他是我的遗嘱执行人,另外,我名下的那套老房子,给他。
魏志强笔停了。他说,安总,沈先生是您的司机。
安迪说,我知道。
魏志强说,这个决定不太符合常理。安迪说,我什么时候符合过常理。
魏志强没再劝。他记下来,又问,那包奕凡先生那边。
安迪说,给他那笔钱,走我的账。
魏志强走了之后,安迪坐在床上,听见隔壁有动静。她让叶淑芳去看看。叶淑芳回来说,老沈把针拔了,说要出院。
安迪推着输液架走到隔壁。沈蕴和站在床边,手背上贴着胶布,正在穿鞋。安迪说,你干什么。
沈蕴和说,安总,我没事了。
安迪说,你给我躺回去。
沈蕴和说,我真没事。
安迪提高了声音,说,沈蕴和。
沈蕴和愣住了。安迪从没叫过他的全名。她一直叫他老沈。安迪自己也愣了一下。她说,你躺回去。
沈蕴和看着她,慢慢坐回床上。
那天晚上安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想她为什么叫了他的全名。
她想起谭宗明信里的话。
她想起萧玉霞说的眼神。
她想起那张登机牌。
她想起那叠药单。
她想起四十年前,机场出口,那个举牌子的人。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他穿的是灰夹克,头发还很黑。
他接过她的箱子,说了一句,安总,车在那边。
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安迪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
06
安迪是在第二天早上拆的信。
沈蕴和还在隔壁躺着,叶淑芳去给他送早饭了。病房里只有安迪一个人。她打开铁盒,把谭宗明的信拿出来,拆开封口。
信不长,两页纸。谭宗明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第一段写的是他生病之后的事。
他说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第二段写的是安迪。
他说安迪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也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女人。
他说他曾经想过要照顾她,但他知道她不需要。
第三段写的是沈蕴和。
谭宗明说,安迪,你还记得我问过你,有个人对你比我真。
我说的是老沈。
你可能从来没注意过,但你回国那年,老沈来公司应聘,是我面试的。
他退伍之后本来要去南方,是我留了他。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想当司机,他说他看过你的报道,觉得你这样的人需要人照顾。
谭宗明说,后来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国外进修,学酒店管理。
他拒绝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那时候刚离婚,状态不好,他走不开。
我问他你跟他什么关系,他说没关系,就是老板。
谭宗明说,安迪,老沈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他妻子走的那年,他孩子也没了。他谁都没告诉。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谭宗明最后写:安迪,我给你的东西,是尊重和平台。包奕凡给你的,是爱情和热闹。老沈给你的,是他这辈子所有的时间。你自己掂量。
安迪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想起那年在医院,她刚做完手术,半夜醒来,看见沈蕴和坐在床边。
她问他怎么在这儿,他说他值夜。
她说你回去睡,他说不用。
她当时觉得这人真负责。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沈蕴和开车送她去医院。
路上她靠在后座,迷迷糊糊听见他在打电话。
她以为他在跟公司请假。
现在想来,他可能在跟谁道歉。
她想起那叠药单。每一张都是他写的。四十年,她换了多少种药,住了多少次院,他一张不落。
安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叫叶淑芳进来,问老沈怎么样了。叶淑芳说,刚吃完早饭,在走廊上坐着。
安迪说,让他进来。
沈蕴和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桶。他站在床边,有点局促。安迪看着他,说,谭宗明给我留了封信。
沈蕴和嗯了一声。
安迪说,他跟我说了一些事。
沈蕴和没问什么事。他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说,安总,今天想吃什么。
安迪说,沈蕴和。
他又愣了一下。
安迪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蕴和说,什么事。
安迪说,你妻子的事。
沈蕴和的手停在保温桶盖上。他站了一会儿,慢慢把盖子拧开,说,都过去了。
安迪说,你孩子也没了。
沈蕴和没说话。他把粥盛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药摆好。安迪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觉得这些动作她看了四十年,今天才看懂。
她说,你本来可以去国外。
沈蕴和说,安总,我不想去。
安迪说,为什么。
沈蕴和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他说,安总,有些事,说不清。
安迪说,你说。
沈蕴和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然后他说,安总,你那天在机场,箱子太重,你拎不动。我帮你拎了。你跟我说谢谢。你笑了一下。
安迪记得那个笑。她那天刚下飞机,累得要命,但出于礼貌还是笑了一下。
沈蕴和说,我就想,这个人我得看着点。
他说完就低下头,把粥碗往安迪那边推了推。安迪端起碗,手在抖。她喝了一口粥,是温的。
那天下午安迪让魏志强重新拟了遗嘱。
她把所有财产分成三份。
一份给孤儿基金,一份给叶淑芳和几个老员工,一份留给沈蕴和。
魏志强问她要不要再考虑,她说不用。
沈蕴和知道之后,来找她。他站在门口,说,安总,我不要。
安迪说,这是我的心意。
沈蕴和说,我跟着你,不是为了钱。
安迪说,我知道。她把铁盒里的信拿出来,说,这封信,我看了。
沈蕴和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安迪说,你也有封信,是吧。
沈蕴和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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