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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父亲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准备帮他翻个身。
"爸,我要翻身了,您配合一下。"
父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这是他瘫痪后的第七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对话。
就在我用力的瞬间,我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原本应该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手,轻轻触碰了我的手腕。
我愣住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硬硬的东西被塞进了我的掌心。我低头一看,是一本墨绿色的存折。
"爸?"我惊讶地看向父亲。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清明。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气音般的声音:"别……声张。"
我的手开始发抖。父亲已经七年没说话了,七年没有任何主动动作了。医生说他的神经系统严重受损,这辈子不可能恢复了。
可他刚才分明……
我机械地完成翻身的动作,把父亲侧躺放好,然后快步走到窗边。阳光下,我翻开了那本存折。
第一页,开户日期:2010年3月15日。
户名:林语嫣。
那是我的名字。
我继续往下翻,存款记录密密麻麻,每一笔都不大,三百、五百、八百……但日期从未间断,从2010年一直到2016年。
我的指尖停在最后一笔存款上。
2016年8月3日,转入:50000元。
就在这一天之后,所有的记录都停止了。
而那一天,是父亲瘫痪的前一天。
不,准确说,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余额。
328,756元。
三十二万八千七百五十六元。
我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工,母亲在世时在菜市场卖菜。我们家一直不富裕,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来的。父亲怎么可能存下这么多钱?
而且,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开户?
为什么在母亲去世那天,有一笔整整五万元的转入?
为什么在那之后,父亲就瘫痪了?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床上的父亲。他依然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眼睛依然盯着墙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发生了。
"妈妈,外公还好吗?"女儿苏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我慌乱地把存折塞进口袋,强作镇定地说:"挺好的,我刚给他翻了身。"
苏念走到床边,温柔地说:"外公,我给您喂粥好不好?"
她才十二岁,却比我更有耐心照顾父亲。三个月前,是她执意要把父亲从养老院接回来和我们一起住。我和丈夫都反对,但女儿哭着说:"外公一个人太可怜了,我想照顾他。"
我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看着女儿一勺一勺喂粥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母亲生前也是这样,总是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而我,从小到大,和父亲的关系都很疏远。
他不善言辞,沉默寡言,除了工作就是喝酒。我一直觉得他不爱这个家,不在乎我。母亲去世后,我甚至怨恨过他——如果不是他那天喝醉了,母亲就不会独自出门,就不会出事。
所以当他瘫痪后,我只是尽了基本的义务,把他送进养老院,每个月按时交钱,但很少去看他。
直到三个月前,女儿把他接回来。
我摸着口袋里的存折,心跳得厉害。
这本存折里,藏着什么秘密?
01
"你疯了吗?把他接回来?"三个月前,当女儿提出要接父亲回家时,丈夫宋俊杰第一个反对。
"爸爸,外公已经在养老院住了六年多了。"苏念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上次去看他,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眼泪一直流。"
"那是老年人的正常现象,眼睛干涩就会流泪。"我当时也这么解释,其实是不想面对父亲。
"不是的。"苏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看到护工阿姨推着别人的爷爷去晒太阳,儿孙都来了,很热闹。但外公的轮椅就放在角落里,没有人管他。妈妈,他是你爸爸啊。"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念念,不是妈妈不想照顾他。"我试图解释,"妈妈要上班,你爸爸也忙,我们照顾不了瘫痪病人。养老院有专业护工,比我们照顾得好。"
"我可以照顾!"苏念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放学就回来,我可以帮外公翻身、喂饭、擦身子。妈妈,求你了。"
最后,是女儿的那句话打动了我。
她说:"姥姥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只记得她抱着我,唱歌给我听。妈妈,我不想等外公也去世了,才后悔没有好好陪他。"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母亲叫秦芳,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人。她总是笑着,哪怕家里再穷,她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爱唱歌,爱养花,爱给我梳头。
她去世那天,是2016年8月3日。
那天早上,父亲又喝多了。他和母亲吵了起来,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哭着跑出了家门。
下午,警察来了,说母亲出了车祸。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第二天,父亲在家里被发现倒在地上,送医院诊断为脑溢血导致半身不遂。医生说是酗酒引发的,但我知道,是他自责导致的。
从那以后,父亲就再也没说过话,再也没能站起来。
而我,一直恨他。
恨他喝酒,恨他让母亲伤心,恨他害死了母亲。
"妈妈?"苏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看到女儿已经喂完了粥,正在用毛巾帮父亲擦嘴角。
"你去做作业吧,这里我来。"我说。
"嗯。"苏念乖巧地点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轻声说,"外公,晚安。"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七年时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今年才六十三岁,却看起来像八十岁的老人。
我慢慢掏出那本存折。
"爸,这是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父亲没有任何反应。
"你刚才明明……明明能动,能说话。"我的声音在颤抖,"这些钱是哪来的?为什么要给我?"
依然没有回应。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我的幻觉吗?
刚才那一切,是我太累产生的幻觉吗?
我摊开存折,一笔一笔看那些记录。2010年3月,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2012年,我结婚了。2014年,念念出生了。2016年……母亲去世了。
每一笔存款的日期,我都能对应上一些记忆。
2010年5月,存入500元。那个月我过生日,父亲没有出现,只有母亲给我做了一桌菜。
2012年11月,存入1000元。那个月我结婚,父亲随礼给了两千块,母亲说那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2014年3月,存入800元。那个月念念出生,我坐月子,母亲来照顾我,父亲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修车。
原来,他一直在存钱。
一直在为我存钱。
可他从来没说过。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哽咽着说,"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父亲的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
我惊住了。
那滴泪很慢很慢地滑过他的太阳穴,滑进花白的鬓角。
"爸……"我伸手去握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但我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真的动了。
这不是幻觉。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仔细观察父亲。
每天早上,我会比平时早起一个小时,在给他洗脸的时候,我会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眼睛依然空洞,但偶尔,当我提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他的瞳孔会有细微的收缩。
比如,当我提到母亲的名字时。
"爸,我今天路过菜市场,看到妈以前的摊位还在。"我一边帮他擦脸,一边说,"新的摊主是个年轻姑娘,卖菜的吆喝声很像妈。"
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
"妈最喜欢唱歌了。"我继续说,"她说等攒够了钱,要去学声乐,开个小培训班。"
父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加速。他能听见,他能理解,他只是不能回应。
或者说,不愿意回应。
"语嫣,你在跟爸说话?"宋俊杰端着早餐走进来,有些惊讶,"你以前从来不跟他说话的。"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丈夫说得对。这六年多来,我几乎没有主动和父亲说过话,即使是三个月前把他接回来,我也只是机械地照顾他的基本需求,从不交流。
"可能是念念的影响吧。"我随口说。
宋俊杰看了父亲一眼,叹了口气:"医生说植物人的家属多和他们说话,也许能刺激大脑恢复。不过你爸这情况,唉……"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父亲已经瘫痪七年了,医生早就说没有恢复的希望。
但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那天晚上,苏念做完作业后,主动提出要给外公读书。
"外公,我今天学了一首新诗,读给你听好不好?"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翻开语文课本,"《秋天的怀念》,作者史铁生。"
我站在门外,听着女儿稚嫩的声音。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
念念的声音很慢,很认真。
我透过门缝看到,父亲的眼角又湿润了。
"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父亲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疼。
那天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存折,打开手机电筒,一笔一笔地看那些存款记录。
最让我在意的,是最后那笔五万元。
2016年8月3日,转入50000元。
那是母亲去世的当天。
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这笔转账的来源。"我把存折递给柜员。
柜员查了一会儿,说:"这笔钱是从另一个账户转入的,户名是……秦芳。"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秦芳,我母亲。
"能告诉我那个账户的详情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对不起,涉及隐私,需要本人或直系亲属持相关证件才能查询。"
"我是她女儿。"我赶紧拿出身份证和母亲的死亡证明。
柜员核对后,调出了记录。
"秦芳女士的账户在2016年8月3日上午9点47分,转出五万元到您的账户,之后账户余额为零。"
"账户里原来有多少钱?"
"五万零三百二十元。"
我愣住了。
母亲把她账户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我。
在她去世的那天早上。
"那天是星期三。"柜员看着记录说,"转账是在我们银行的ATM机上操作的,时间是9点47分。"
9点47分。
我努力回忆那天的时间线。
早上七点多,父母吵架,母亲哭着跑出家门。
上午十点半,警察来电话说母亲出了车祸,地点在城南的环城路。
从我家到环城路,开车要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母亲离开家后,先去了银行,转了钱,然后才去的城南。
可她为什么要突然转钱?
她为什么要去城南?
"请问,能查到那天的监控录像吗?"我问。
"对不起,监控只保存三个月。"
我失望地离开银行,站在路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是宋俊杰打来的。
"语嫣,你爸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他突然抽搐,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的心一紧,立刻打车往家里赶。
到家时,救护车已经到了。医生正在给父亲做检查。
"怎么样?"我冲过去。
"初步判断是癫痫发作,可能是脑部病变引起的。"医生说,"需要马上送医院做详细检查。"
"妈妈!"苏念哭着跑过来,"外公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不会的。"我抱住女儿,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父亲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清醒得吓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查。"
03
在医院等待检查结果的三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想父亲那个眼神。
别查。
他不想让我查什么?
存折的来源?还是母亲去世那天的真相?
"林语嫣家属?"医生叫了我的名字。
我赶紧走过去。
"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医生看着CT片,"他的脑部确实有血栓,但位置不在运动神经区,按理说不应该导致瘫痪。"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意思是,从医学角度来说,你父亲的瘫痪原因存疑。"医生推了推眼镜,"七年前的诊断记录我也调出来看了,当时确实是脑溢血,但损伤区域主要在语言中枢,而不是运动中枢。"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那他为什么不能动?"
"这有两种可能。"医生说,"一种是肌肉长期不使用导致的萎缩,另一种是……心理性因素。"
"心理性因素?"
"也就是说,他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这在医学上叫'转化性障碍',通常是由于极度的心理创伤引起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
"但这只是推测。"医生又说,"我建议再做一次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
我点点头,却突然想起父亲那天塞给我存折的动作。
那个动作,清晰,准确,有力。
那根本不是一个瘫痪七年的人能做出来的。
我走出诊室,看到宋俊杰和苏念坐在长椅上。
"怎么说?"宋俊杰站起来。
"医生说要再检查。"我看向女儿,"念念,你去陪外公,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
苏念乖巧地点头,走向病房。
我把宋俊杰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俊杰,我想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七年前,妈妈去世那天的事。"
宋俊杰皱起眉:"那都过去这么久了,查那个干什么?"
"我怀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怀疑妈妈的死不是意外。"
"你疯了?"宋俊杰的声音提高了,"警察都判定是意外车祸,你怀疑什么?"
"可是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拿出存折,"你看,妈妈在去世当天早上,把她所有的钱都转到了一个以我名义开的账户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俊杰看着存折,脸色变了变:"这账户是什么时候开的?"
"2010年。"
"那你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我深吸一口气,"是爸塞给我的。"
"他塞给你的?他不是不能动吗?"
"对,他不是不能动。"我说,"医生刚才说,他可能不是生理性瘫痪,而是心理性的。"
宋俊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语嫣,就算你妈那天转了钱,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她只是担心万一出事,想给你留点钱。"
"可她为什么会担心出事?"我反问,"而且,这笔钱不是妈一个人存的,从2010年到2016年,每个月都有存款,那都是爸存的。他一个修车工,怎么存下这么多?"
宋俊杰看着我,突然说:"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捂住脸,"我只是觉得,七年来,我可能一直错怪了爸。"
那天晚上,父亲住院观察。
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他苍白的脸。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轻声问。
父亲没有反应。
"你塞给我存折的时候,说别声张。"我继续说,"你是在怕什么吗?"
依然没有反应。
"如果你能听到,就眨一下眼睛。"
父亲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的呼吸停住了。
"你能听到。"我说,"你一直都能听到,对不对?"
父亲闭上了眼睛。
"爸,我不会声张。"我握住他的手,"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拼命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别急,别急。"我赶紧按住他,"我们慢慢来。"
就在这时,苏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妈妈,我收拾外公的东西时,在他枕头下面发现这个。"
她递给我一个旧信封。
信封泛黄,边角破损,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语嫣。
是母亲的字迹。
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这是……"
"好像是姥姥写的。"苏念说,"上面还有日期,2016年8月3日。"
那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我看向父亲,他的眼泪正无声地流下来。
04
我没有立刻打开那封信。
我不敢。
我甚至不敢确定,我是不是想知道里面写的内容。
"妈妈,你不看吗?"苏念疑惑地看着我。
"等等。"我说,"我想先和外公单独待一会儿。"
苏念点点头,懂事地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我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爸,这封信,你看过吗?"
父亲的眼角又开始流泪。
"妈留给我的,对吗?"
父亲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母亲的字迹工整秀气,一笔一划都带着熟悉的温度。
"语嫣,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怪爸爸,这都是妈妈自己的选择。
你一直不知道,你爸爸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他每天修车到半夜,就是为了多赚点钱。那些你以为他在喝酒的夜晚,其实他在工地上扛水泥、在码头上卸货、在夜市上摆摊修自行车。他的手上全是伤,但他从来不让你看见。
他存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能上好大学,为了你能有个体面的婚礼,为了你和念念能过得好一点。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他不爱你。因为他不会表达,不会说那些温柔的话。但语嫣,他用他的方式爱着你,那种爱比任何语言都要沉重。
今天早上,我们吵架了。其实不是吵架,是我在逼他。
三个月前,他查出了胃癌晚期。他不想治,觉得浪费钱,想把钱都留给你。我求他去治病,他就是不肯。今天早上,我威胁他,如果他不去治病,我就把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全部用在他的治疗上。
他急了,我们就吵了起来。
后来我跑出家门,冷静下来后,我决定去找他的主治医生,问问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医生说,如果早发现,还有手术机会。但你爸一直拖着,现在已经是晚期了,手术意义不大,只能化疗续命。
我问需要多少钱,医生说至少三十万。
我当时就明白了。
你爸攒了七年的钱,一共三十二万多。如果用来治病,就一分不剩了。他舍不得,他想把钱留给你。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银行,把我这些年存的五万块,转到了你的账户里。然后,我去了城南。
城南有个私人借贷公司,我去借了三十万。利息很高,要用我们的房子做抵押。但我想,只要能治好你爸,我可以再去打工还钱。
借到钱后,我打算直接去医院,逼你爸住院治疗。
但在路上,我突然觉得很累。
语嫣,妈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你成家立业,没能帮你带孩子。但念念这么乖,你一定能把她教得很好。
如果妈妈有个意外,你就把我借的钱,给你爸治病。虽然是晚期,但多活一天是一天,他还想看着你呢。
别怪他。他是个笨拙的父亲,但他从来没有不爱你。
你和念念要好好活。
妈妈永远爱你。
——你的妈妈,秦芳
2016年8月3日"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飘到了地上。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原来那天早上,母亲不是被父亲气走的。
她是为了救父亲,去借钱。
可是,母亲最后还是出了车祸。
而父亲......
我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拼命想要说什么。
"爸......"我扑到床边,"爸,你得的是胃癌?"
父亲艰难地眨眼,算是承认。
"那你现在......"
父亲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突然明白了。
七年前,母亲为了给父亲借钱治病,在路上出了车祸。
而父亲,眼睁睁看着妻子因为自己而死,承受着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当天夜里就脑溢血倒下了。
之后,他一直把自己关在"瘫痪"里,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妈妈?"苏念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哭吗?"
我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念念,妈妈没事。"
苏念走过来,看到地上的信纸。她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说:"姥姥真的很爱外公。"
我点点头。
"外公也很爱姥姥,对不对?"苏念又问。
我看向父亲。他的嘴角在颤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对。"我说,"他们彼此相爱。"
苏念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认真地说:"外公,念念有句话想对你说。"
父亲看着她。
"姥姥肯定不希望你这样。"苏念说,"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对不对?"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苏念继续说:"外公,你知道吗?妈妈这么多年,一直觉得是她没有照顾好姥姥。她一直在自责。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妈妈会更难过的。"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念念说得对。"我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爸,妈妈的死不是你的错。如果有人该自责,那是我。那天早上我在家,如果我拦住妈,如果我陪她一起去......"
父亲突然激动起来,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爸,别激动!"我赶紧按住他。
就在这时,父亲的嘴唇动了。
他在说话。
声音很小,很沙哑,但我听清了。
他说:"不怪......你......"
05
父亲说话了。
七年来第一次,他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对我来说,就像天崩地裂。
"爸!"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再说一遍!"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嘴唇翕动着,拼命想要说更多,但就是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暴起青筋。
"别急,别急。"我哽咽着说,"慢慢来,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苏念已经哭成了泪人:"外公,你别难过,念念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天晚上,父亲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反复看那封母亲留下的信。
每看一遍,心就被揪紧一次。
母亲说,父亲有胃癌。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过去了,父亲还活着,这说明什么?
我拿出手机,搜索"胃癌晚期存活率"。
搜索结果让我心凉了半截:胃癌晚期五年生存率不到10%。
也就是说,父亲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但是,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瘫痪在床,不能动,不能说话,每天只能躺着,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一定很痛苦。
一定每天都想死。
但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存折上的最后一笔存款。2016年8月3日,母亲转入的五万元。
母亲说,那是她去借的三十万的一部分。
那笔借款,后来怎么样了?
我猛地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
按照母亲信里的说法,她去的是一家私人借贷公司。我在城南转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家叫"信诚贷"的公司。
"你好,我想查询一笔2016年的借款记录。"我对前台说。
"请问借款人姓名?"
"秦芳。"
前台查了一会儿,说:"有这笔记录。2016年8月3日,秦芳女士借款三十万,约定三个月内还清,利息每月5%,以名下房产作为抵押。"
"后来还了吗?"
前台看着记录,表情变得古怪:"还了。2016年9月15日,全部还清,连本带息三十四万五千元。"
我愣住了。
母亲在8月3日出事,当天就去世了。
可是在9月15日,这笔钱被还清了。
是谁还的?
"能告诉我是谁还的钱吗?"
"记录上显示,还款人是......林国庆。"
林国庆。
我父亲的名字。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父亲在8月4日脑溢血,之后就瘫痪了,他怎么可能在9月15日还钱?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有瘫痪。
我冲出借贷公司,打车直奔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正靠在床上,苏念在给他读课文。
"念念,你先出去一下,妈妈有话问外公。"
苏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乖巧地离开了。
我关上门,走到床边,直视父亲的眼睛。
"爸,你从来没有瘫痪过,对不对?"
父亲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故意装成瘫痪的样子,一装就是七年。"我的声音在颤抖,"你是在惩罚自己,对不对?"
父亲闭上了眼睛。
"那笔借款,是你还的。你在妈妈去世后,用那三十二万存款,还了借款,还了利息。"我继续说,"可是爸,如果你没有瘫痪,这七年你是怎么过的?"
父亲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承受着所有的痛苦,连一句话都不说。你在折磨自己,是吗?"
父亲突然睁开眼睛,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句子:
"我......杀了......她......"
"不!"我抓住他的手,"不是你!是意外!"
"是我......"父亲的眼泪流下来,"如果......不是......我的病......她不会......去借钱......不会......出事......"
"那也不是你的错!"我哭着说,"你生病不是你的错!妈妈爱你,她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不配......"父亲的声音嘶哑,"不配......活着......"
"你配!"我大声说,"爸,你想想念念,想想妈妈!她写了那封信,她说要你好好活着!"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
"爸,妈妈借的那三十万,你拿去治病了吗?"
父亲摇了摇头。
"那这七年,你的癌症......"
"我...每天...都吃药......"父亲艰难地说,"中药......便宜......"
我的心彻底碎了。
原来这七年,父亲一直在和病魔抗争,但他不敢去医院,因为他把所有的钱,都还了借款,都攒在了那个存折里。
他宁愿自己受苦,也要把钱留给我。
"爸......"我扑到他身上,放声大哭,"你为什么这么傻!"
父亲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
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拥抱我。
"对不起......"他说,"爸爸......让你......失望了......"
"没有,没有。"我哭着说,"是我,是我让你失望了。我一直恨你,我从来不理解你,我是世界上最差的女儿。"
父亲摇摇头,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念念......像......妈妈......"
我抬起头,透过泪水看着他。
"她说......妈妈......比我想的......更爱我......"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其实......是我......不会......表达......"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林国庆先生的家属?"医生看着我。
"我是他女儿。"
医生的表情很严肃:"我们刚收到他七年前的病历调取申请,发现了一些问题。他当年的诊断报告......"
医生顿了顿,看了父亲一眼。
"他当年的诊断报告显示,他的脑溢血位置并不会导致运动神经损伤。而且,根据我们今天的检查结果......"
"什么结果?"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扩散到了淋巴、肝脏、肺部。按照这个程度,他最多还有三个月时间。"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三个月。
父亲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我看向父亲,他却很平静。
"爸......"我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轻轻说:"别怕......爸爸......不怕......"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笔钱......是你的......你拿去......给念念......用......"
"我不要!"我大喊,"我要你去治病!现在去!"
"来不及了。"父亲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解脱,"其实......这样......也好......"
"不好!"我哭着说,"爸,你还没看到念念长大,你还没有......"
"我看到了。"父亲打断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这三个月......看到你们......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语嫣......答应爸爸......一件事......"
"你说。"
"别像我......一样......"父亲说,"爱......要说出来......"
我抱住父亲,号啕大哭。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父亲用七年的"瘫痪",惩罚了自己,也错过了和我们好好相处的七年。
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但至少,他说出来了。
至少,我们知道了彼此心里的爱。
窗外的夕阳洒进病房,给父亲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色。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七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