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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许芸疼得缩起身体,膝盖抵住小腹,额角一阵阵发紧。周建平的手又伸过来,她猛地推开他,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别碰了,我疼。”她把睡衣领口拢紧,声音已经发颤,“今晚就到这儿,我去小房间睡。”
周建平也坐起来,脸色一下沉了:“每次都是疼。碰一下疼,抱一下也烦,你到底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嫌我?”
许芸没有回答。几个月来,她夜里忽冷忽热,白天心慌头昏,夫妻生活时更是疼得难熬,可每次说出口,周建平都像听见一句针对他的判词。
从前她怕争吵,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今晚疼痛没有因为她咬紧牙关而减轻,她忽然不想再拿自己的身体换一屋子的安静。
她踩着拖鞋下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换洗衣服,塞进平时上班用的蓝布袋。床沿被周建平压得一沉,他伸手按住了袋口。
“你装衣服干什么?”
“明天早班,我得睡觉。小房间也睡不成,我就出去住。”
“为这么点事你要离家?”周建平盯着她,“许芸,你别把话说得好像全是我的错。我是你丈夫,又不是外人。”
许芸将他的手从袋子上拿开:“正因为你是我丈夫,我说停的时候,你才更该停。”
周建平跟着她走出卧室。走廊窄,他抱着枕头堵在身后,压着嗓子问:“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家里水管坏了谁修,菜是谁买,前天你晚班又是谁去接的?”
头顶的小灯白得刺眼。许芸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说:“你做过多少事,跟我现在疼不疼,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我对这个家掏心掏肺,回到床上连碰老婆一下都得看脸色?”
“不是看脸色,是听我说话。”她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我说疼,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周建平像被这句话扇了一巴掌,嘴唇绷紧了。片刻后,他把枕头往腋下一夹:“那你说明白,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
许芸越过他往小房间走。他也转身跟上,在她要关门时用手抵住门板:“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睡。”
小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旧书桌。许芸把布袋搁到椅子上,想去关灯,周建平却先看见了床头那本棕皮日记。
“你天天躲在这里写什么?”他一把拿起来,“是不是有什么话宁可写给本子,也不肯跟我说?”
许芸伸手去夺:“放下,这是我的东西。”
她越急,周建平越认定里面藏着答案。他把日记举到肩后:“怕我看?你要心里没鬼,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身体不舒服,睡不着,写几句怎么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写的是不舒服,还是写了别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轻响,对门感应灯从门缝下亮起来。许芸知道邻居被惊醒了,往常到这一步,她一定会先软下来,哄周建平回房,再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
可周建平捏着日记,仍在等她用退让证明清白。那股被逼到墙角的羞耻,比头痛更尖锐地顶了上来。
“你凭什么翻我的日记?”她第一次没有压低声音,“我不想做,就是不想做。不是外面有人,也不是故意罚你。你要把我的拒绝编成别的故事,那是你的事!”
周建平也拔高了嗓门:“我编故事?你这半年碰都不让碰,问一句就摆脸色。换谁不会多想?”
“我说过疼,也说过最近总失眠。你哪次不是先问还能不能继续?”
他张了张嘴,像要反驳,最后却说:“那你去医院了吗?没去就是你自己也没当回事。”
这句话让许芸怔了两秒。她没去医院,一是怕查出问题,二是每次想请假,都会先算缺勤扣多少钱、家里还有多少事。
可她没去看病,不等于周建平可以替她判断疼痛真假。
“对,我拖着没去,这是我的问题。”她从他手里抽回日记,抱在胸前,“可你不能因为我没有诊断,就当我没有感觉。”
她关门,周建平的手仍卡在门缝里:“你说完就完了?我呢?我被你晾了这么久,连问都不能问?”
“能问,但我今晚已经回答了。现在我要睡觉。”
“你睡得着,我睡不着。”
许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明白他不是听不见,而是不肯让谈话停在一个令他失望的答案上。只要她没把他哄好,他就认为事情还没结束。
她松开门把,转身去拿布袋。周建平以为她终于肯谈,语气缓了一点:“你坐下,我们把话说透。”
“我已经说透了。”她把手机充电线、工牌和袜子塞进袋里,“现在我要保住明天上班的力气。”
“大半夜你去哪儿?去找谁?”
许芸动作顿住。周建平立刻追问:“你看,你连去哪儿都不敢说。是不是早安排好了?”
“我还没安排。”她抬头看他,“可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安静,你抱着枕头追到哪儿问到哪儿,我只能出去。”
她走到大门边换鞋,周建平挡在门前,既没碰她,也没有让路:“你今天敢走,明天就别说是我把事情闹大的。”
许芸听懂了。他会给女儿打电话,会说她莫名其妙离家,会让所有人来问她婚姻里出了什么事。
那是他惯用的办法——一个人说服不了她,就找更亲近的人来劝。
她握着鞋柜边缘,指节发白。门外安静下来,对门的灯也灭了,仿佛整栋楼只有她还被钉在这一扇门前。
手机闹钟忽然响了一声,是她设好的早班提醒,屏幕上显示距起床还有四小时二十七分。许芸关掉提示,没再跟周建平争谁更委屈。
“今晚我不走。”她说,“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我得睡两个小时,明天不能在收银台上出错。”
周建平肩膀一松,像是赢了。许芸却没有回主卧,而是把小房间的椅子顶在门后,将手机放到枕边。
门外传来一句“至于吗”,随后脚步终于远了。许芸躺下时仍浑身发紧,但她第一次没有回去安抚他,也没有用身体上的让步换取争执结束。
临睡前,她给陈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班后,能不能让我住一晚?”发完便把手机调成静音,只留下清晨五点半的闹钟。
闹钟响时,许芸像刚合眼。她洗脸时发现眼皮肿得发亮,周建平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吃了再走。”他说,“晚上早点回来,我们接着谈。”
许芸把工牌别好,只喝了半杯温水:“我下班不回来。昨晚我已经说过了。”
周建平手里的勺子磕到碗沿:“你还真要走?我一夜没睡,你倒只顾自己清静。”
她没有再解释,提起蓝布袋出了门。直到防盗门在身后合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耸着,像在等一只手把她拽回去。
早高峰的社区超市排起长队。许芸坐在收银台后,扫码声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屏幕上的数字偶尔重成两层。
一位老人递来一百元,商品合计三十六块八。许芸抽出两张二十、一张十,又伸手去拿五十,旁边的同事小梁赶紧按住钱箱。
“许姐,找六十三块二。”小梁低声提醒,“你多拿了五十。”
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推购物车。许芸把零钱重新数过,向老人道歉,掌心却全是冷汗。她做了七年收银,忙的时候能一边装袋一边找零,从没犯过这种错。
小梁替她关了十分钟通道,把她拉到员工休息处:“你脸色太差了,是不是发烧?”
许芸摸了摸额头:“没发烧,昨晚没睡。”
“那你趴一会儿,我替你顶十分钟。经理问起来就说你胃不舒服。”
休息室里有台吵得厉害的旧冰箱,许芸趴在桌上,却觉得这里都比家里安静。没人要求她立刻说明白,也没人把她的疲惫当成对自己的否定。
手机上有周建平的六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段语音。她没点开,只看见陈岚早晨回的消息:“来吧,钥匙还在老地方。要不要我去接你?”
许芸回复:“不用,我下班自己去。”发出去后,她又打开预约平台,选了妇科更年期门诊最近的号。
挂号页面要求填写症状。她对着输入框停了很久,最后打下“潮热、失眠、头痛、同房疼痛,持续数月”。
预约成功的短信跳出来,时间是第三天下午。她截了图,单独存进收藏夹,没有发给任何人。
十分钟后,她回到收银台。那天剩下的几个小时,她每一笔找零都数两遍,速度慢了些,却没再出错。
傍晚交班时,周建平发来消息:“饭做好了,回来谈。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别让外人看笑话。”
许芸站在超市后门,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昨晚她之所以留下,是为了上班;今天险些找错的钱提醒她,如果再回去承受一夜追问,损失的不只是睡眠。
她没有回家,拎着布袋坐了四站公交。陈岚住在老城区,楼道墙皮剥落,三楼拐角却一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陈岚开门后只看了她一眼,接过布袋:“客房换了床单。卫生间热水要先放半分钟,厨房有粥。”
许芸准备好的一大串解释忽然没了出口:“你不问我怎么了?”
“你想说就说。”陈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拖鞋,“现在需要我听,还是需要我别问?”
许芸鼻子一酸:“先别问。我想睡一觉。”
“行。门能反锁,充电器在床头。”
陈岚没有劝她离婚,也没有替周建平说“男人都这样”。她端着自己的杯子回了书房,只把走廊灯留着,免得许芸夜里找不到卫生间。
许芸洗完澡,换上宽大的旧T恤,钻进被子。房间里没有脚步停在门外,没有人问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也没有哪一种沉默需要她负责。
她原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结果不到十分钟便睡沉了。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全黑,手机显示晚上九点十二分。
七个新来电里,三个来自周建平,四个来自女儿周悦。许芸刚坐起来,周悦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妈,你在哪儿?”女儿语速很快,“爸说你拎着衣服走了,电话也不接。你们到底怎么了?”
许芸靠住床头:“我在陈姨家,很安全。昨晚没睡好,今晚想休息。”
“就因为吵架?爸说他只是问了你几句,你突然就要分居。”
许芸听见“只是”两个字,胸口又开始发闷:“那是他的说法。”
周悦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别人了?”
许芸握紧手机。周建平果然已经替她编好了离开的原因,而且先递到了女儿手里。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爸没说死。他就是觉得你最近不让他碰手机,也不愿意跟他亲近,还写日记。他问我,你们这个年纪,女人突然这样是不是心里有人。”
“所以你打来,是替他审我?”
“我不是审你,我是怕你们冲动。爸今天班都没上好,回家做了一桌菜。他说只要你肯回来,有什么都能谈。”
许芸看着床头那盏小灯。若她说出夫妻生活时的疼痛,女儿或许立刻会站到她这边,可她不想为了证明清白,被迫把身体细节交给孩子评判。
“我没有别人。”她说,“明天我会回去拿证件,也会让你爸把他的猜测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但我为什么暂时不回家,这是我和他的事。”
周悦急道:“可你不讲原因,我怎么知道该劝谁?”
“你不用劝谁。”许芸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你是我们的女儿,不是裁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悦说:“那我明天下班过去。你们别再吵了,有话好好说。”
许芸没有答应“好好说”就等于回家,只告诉她六点在家里见。挂断后,周建平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悦悦都知道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复,起身走到厨房。陈岚正在给绿萝剪黄叶,见她出来,只问:“粥要不要热?”
“要。”许芸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我明天回去拿医保卡和身份证,后天去门诊。”
陈岚点点头:“需要我陪吗?”
“暂时不用。”
热粥下肚后,许芸把明天要拿的东西列在备忘录里:证件、日记、两套衣服、常用药。她特意把“解释清楚”删掉,改成“让他收回没有证据的猜测”。
夜里,她把门反锁,手机仍设成静音。走廊灯从门缝下落进来,细细一条。
第二天下班后,许芸先在楼下等到了周悦。女儿穿着通勤西装,手里还拎着电脑包,一见她便压低声音:“爸从下午就在做饭,你进去别刺激他。”
许芸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进门,就先替他提醒我?”
周悦脸上有些尴尬:“我只是希望你们别把事情弄得更僵。”
“我今天回来拿证件,也把一句话说清楚。说完你就回去忙自己的事,不用守着我们。”
门是周建平开的。他围着深色围裙,额头上有汗,身后飘来红烧鱼的味道。看见母女俩一起站在门外,他明显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鱼刚出锅,先吃饭,吃完慢慢谈。”他侧身让路,又伸手接许芸的布袋。
许芸避开他的手,仍站在玄关:“饭等一会儿。周建平,你当着悦悦再说一遍,我离开家是因为什么。”
周建平的笑僵在脸上:“非得堵着门说这些?”
“是你先跟她说的。既然她已经被你叫来劝我,就让她听清楚。”
周悦换了一半的鞋停在脚垫上:“爸,你昨天到底怎么跟我说的?”
周建平摘下围裙,叠了两下搭在鞋柜边:“我就是着急,问了问她最近是不是跟什么人走得近。我没说她一定有事。”
“你拿什么问的?”许芸盯着他,“看见我跟谁见面了,还是看见了什么消息?”
“没有。”
“那日记呢?你看到里面写了谁?”
周建平喉结动了动:“你不让我看,我当然不知道。”
“所以只因为我不愿意跟你过夫妻生活,你就猜我变心,再把猜测告诉女儿。是不是?”
玄关窄得三个人转身都困难。周建平的脸渐渐发红,声音却低了下去:“是,我没有证据。我就是想不通,才跟悦悦说了几句。”
周悦慢慢把换下的鞋重新穿好:“爸,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妈最近很反常,让我问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
“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会让人当真。”许芸说,“现在请你告诉她,这个猜测没有根据。”
周建平看了女儿一眼,终于道:“悦悦,是我瞎猜的。你妈没有被我抓到什么,我手上也没证据。”
许芸没有接受“没被抓到”这种说法:“不是没抓到,是本来就没有。你再说准确一点。”
周建平脸色难看,却还是改了口:“是,本来就没有。我不该那么猜。”
周悦肩膀垮下来,像卸掉了一件并不属于她的重物。她点开家庭群,把昨晚发的“妈,有事回家解决,别伤爸的心”撤了回去。
“妈,对不起,我一上来就问你。”她说,“我以后不听一边的话就下结论。”
许芸点了点头:“这件事到这里就够了。你去忙自己的,别留下来调停。”
周悦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可你们不是还没解决吗?”
“没解决的是我们的相处,不是你的任务。”
女儿迟疑片刻,最终没有再说“都是一家人”。她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那我先走。你们需要我时再找我,但别让我替谁传话。”
防盗门合上后,玄关只剩下夫妻俩。周建平弯腰把周悦没穿过的拖鞋放回鞋柜,动作慢得像在修一件精密零件。
“现在满意了?”他直起身,“我当着孩子认错,你的名声也澄清了。能留下吃饭了吧?”
许芸从抽屉里拿出医保卡和身份证:“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丢脸,也不只是为了证明我没别人。”
周建平跟到客厅:“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餐桌摆得很满。红烧鱼、清炒虾仁、莲藕排骨汤,都是许芸平时爱吃的菜,连碗筷都按她惯用的位置摆好了。
“我从下午三点开始弄。”周建平指着桌上的菜,“你说头疼,我少放了盐;你胃不好,汤上的油我撇了三遍。昨晚我也想明白了,以后家务我多做,你别总说我不关心你。”
许芸看着那碗几乎没有油星的汤。过去只要周建平做一桌饭,她就很难再提自己的委屈,仿佛吃下他的菜,就该把没说完的话一起咽下。
“我没说你什么都没做。”她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你会修家里的东西,会接我下班,也会做饭。这些都是真的。”
周建平神色缓和了一点:“那不就行了?夫妻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照顾。”
“可你的照顾后面,总跟着一个你没说出口的要求。”
“什么要求?”
“你做了饭,我就该消气;你接我下班,我就该让你碰;你辛苦挣钱,我拒绝你就是不知好歹。只要我没有按你想的回应,你做过的事就全被拿出来算账。”
周建平猛地拉开对面的椅子:“我哪次逼你报答了?我昨晚不过是想亲近,你把我说得像什么人?”
“我推开你以后,你从床沿追到走廊,又追到小房间,拿我的日记,堵在门口不让我结束谈话。这不是‘不过想亲近’。”
“我就是想问明白!”
“我说疼,已经很明白了。”
周建平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为什么以前都没这么大反应?有时候你也没拒绝。”
许芸手指轻轻压住桌边:“因为以前我知道,只要勉强一下,争执就能结束。你把我的忍耐,当成了我愿意。”
这句话让周建平怔住。他下意识看向主卧,像是第一次回想那些被他归为正常的夜晚。
“你要是真那么难受,早说不就行了?”
“我说过干涩,说过疼,也说过先别碰。只是我说得不够大声,后来又顺着你了。”
许芸停了一下,“我承认我以前没有守住自己的话,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永远装作没听见。”
周建平沉默半晌,突然端起汤碗放到她面前:“先喝一口,凉了又胃疼。别的我们慢慢改。”
许芸闻到排骨汤的香味,身体本能地想坐下。可“慢慢改”说得太轻,仿佛只要她今晚留下,昨夜堵门、猜疑和追问都会被一桌热菜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