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青丘后山阵纹亮如血线。
小夭被女儿涂山乐欣的尖啼惊醒,襁褓里孩子左眼赤金右眼墨黑,瞳仁像两簇冷火。
床边空了,涂山璟只留半枚玉佩。
她追到禁地,死阵符文层层合拢,涂山璟声音从阵中传来:“别进来。”小夭一掌拍在阵眼,血顺石纹渗入。
阵心绑着女儿的小衣,旁边立着一具无脸石像。
她不知道,阵中每亮一道符文,涂山璟就离人形远一步。
她更不知道,阵外还有第三双眼睛,正盯着她袖口里那半片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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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丘山脚下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小夭靠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叶子翻白。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可她总觉得后背发凉。
涂山璟从外头回来,收伞的动作很轻。伞尖滴水,他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底,才跨进来。
“又去后山了?”小夭没回头。
“巡一圈。”涂山璟把伞搁在墙角,声音跟平常一样温和,“雨天路滑,怕有妖兽窜下来。”
小夭没接话。
她这几个月身子沉,夜里总睡不踏实,醒来时常摸到床铺另一半是凉的。
涂山璟总说去巡山,可她闻得到他身上那股子铁锈味,混着青苔的潮气,不像只是走了一圈。
她扭头看他。涂山璟正在解外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新添的红痕,细得像丝线。他察觉到目光,把袖子放下来。
“磕了一下。”
小夭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两息,移开眼。她不想在临盆前跟他吵。
孩子是在后半夜生的。
接生婆吕巧云是涂山君昊从山外请来的,手脚麻利,嘴也快。
小夭疼得浑身是汗,攥着被褥咬牙不出声。
吕巧云在旁边一直念叨,让她使劲,让她别怕。
孩子落地时,屋里静了一瞬。
吕巧云没说话。小夭撑着身子抬头,看见她抱着襁褓,手在抖。
“怎么了?”
吕巧云把孩子递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这孩子的眼睛……”
小夭低头。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左眼半睁,瞳仁赤金,像融了一粒火炭。右眼紧闭,眼皮下隐约透出墨色。
小夭的心口猛地一缩。她伸手去摸女儿的脸,孩子忽然哇地哭了,左眼完全睁开,赤金色的光把整间屋子映得发暖。右眼也跟着睁开,墨黑如深潭。
吕巧云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铜盆。水泼了一地。
“蛇瞳……”老太太声音发颤,“老辈子说,蛇瞳降世,灾祸临门。”
小夭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孩子贴着她的胸口,哭声渐渐弱下去,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望着她,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懂。
“出去。”小夭说。
吕巧云张了张嘴。
“出去。”
吕巧云退到门外。小夭听见她在廊下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几个字还是飘进来:蛇瞳、灾祸、不祥。
涂山璟进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小夭怀里的孩子。
屋里没点灯,可孩子的左眼亮着,赤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小夭看见他嘴角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小夭说。
涂山璟没否认。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手指在发抖。
“我查过古籍,”他说,“异瞳是血脉返祖。上古时期,九尾狐族与蛇族通婚,后代中有极少数会生异瞳。”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小夭看着他。涂山璟从来不会把话说一半。他要是只说半截,那半截一定是不好的。
天亮之后,涂山文杰来了。
他是涂山氏的阵法长老,管着族中禁地,平日里很少到山脚来。这回他带着两个弟子,站在院子里,伞也不收,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把孩子抱出来看看。”涂山文杰说。
小夭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涂山文杰看了孩子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转头跟弟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弟子脸色发白。
“异瞳不祥。”涂山文杰抬起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涂山氏祖训,异瞳者,送离本族,永不得归。”
小夭没动。
“祖训说送离,没说送哪儿。”她声音平平的,“我自己养。”
涂山文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小夭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恐惧。
“你养不了。”他说,“异瞳引妖。你留她一日,青丘就多一分危险。”
涂山璟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到小夭身前,挡住涂山文杰的视线。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
涂山文杰沉默片刻,转身走了。两个弟子跟在后头,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小夭怀里的孩子,目光复杂。
那天夜里,许德山来了。
他是涂山氏的族医,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直。他给孩子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越拧越深。
“怎样?”涂山璟站在一旁,声音很稳。
许德山没答。他收拾药箱时,小夭瞥见药箱夹层里露出一角东西,青黑色的,像鳞片。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许德山就把箱盖合上了。
“暂时没事。”许德山对涂山璟说,“我再想想办法。”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小夭一眼。那眼神跟涂山文杰一样,欲言又止。
小夭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涂山璟走过来,把她和孩子一起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沉沉的。
“别怕。”他说。
小夭闭着眼。她没告诉他,孩子右眼睁开的那一瞬,她看见屋里飘过一个影子,灰蒙蒙的,像人又像蛇,贴着墙根溜走了。她以为自己眼花。
可孩子左眼亮了一下,像是追着那影子去的。
02
涂山璟开始往书房跑。
一天跑七八趟,每回都待不长,出来时眉头锁着。小夭有次趁他出去,抱着孩子进了书房。书案上摊着几本旧书,纸页发黄发脆,翻得卷了边。
她扫了一眼,都是涂山氏的族志。有一段被指甲掐出了印子:上古蛇族遗脉,与九尾狐通婚,后代若现异瞳,需以血亲之眼为引,锁蛊换瞳。
小夭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把书合上,按原样放回去,又抱着孩子出了书房。涂山璟回来时,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也没提。
当天夜里,孩子哭了。
满月前后,她夜里常哭,哭起来声音尖,左眼赤金的光一明一暗,像喘不上气。小夭哄了半个时辰,喂了奶,换了尿布,孩子还是哭。
涂山璟不在屋里。
小夭披了件外衫,抱着孩子走到院中。月光白惨惨的,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她听见后山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像地底下有东西在震。
孩子在怀里猛地止住了哭。左眼瞪得溜圆,赤金色的光直直射向后山。右眼墨黑如墨,里头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灰蒙蒙的,贴着地面往山上爬。
小夭这回看清楚了。那东西像蛇,又比蛇粗,身上覆着青黑色的鳞,爬过的地方草叶都蔫了。
她转身要回屋,脚下一滑,踩到一片湿漉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片蛇鳞,巴掌大小,青黑发亮,边上还带着血丝。
涂山璟天亮前回来的。他左肩的衣服破了,底下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半片袖子。
小夭把孩子放在床上,走过来,伸手就去解他衣带。涂山璟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小夭声音不高,可涂山璟停住了。
布条揭开,伤口露出来。三道抓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着,边缘发黑。
“妖兽?”小夭问。
“嗯。”
“后山禁地有阵法,哪来的妖兽?”
涂山璟不说话了。小夭抬头看他,他避开她的目光,喉结又动了一下。那是他撒谎时的习惯,几百年来改不掉。
“涂山璟。”小夭叫他的全名,“你看着我。”
他转过脸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小夭发现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嘴角干裂。
“我梦见孩子出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我梦见她左眼被人挖走,你在旁边哭。”
小夭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所以你就去后山?”她压着嗓子,“你一个人去禁地,万一出事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涂山璟伸出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搂住。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小夭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混着血腥味和草叶的青气。
“我不会让你们出事。”他说。
小夭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她没再追问,可她记住了那片蛇鳞。趁涂山璟换衣服的时候,她把鳞片收进了袖袋。
第二天,涂山君昊来了。
他是涂山氏旁支的弟子,二十出头,性子直,见了小夭就喊婶子。
他带了一篮山果,蹲在院子里逗孩子。
孩子睁着两只不一样的眼睛看他,不哭也不笑。
“婶子,”涂山君昊压低声音,“我前天夜里巡山,看见叔父在禁地边上布阵。”
小夭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阵?”
“我不认识。阵纹是红色的,画在地上像血线。叔父不让我靠近,让我别跟你说。”
小夭没接话。涂山君昊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叔父最近总去族里的藏书阁,翻的都是禁书。文杰长老好像知道了,昨天还跟他吵了一架。”
小夭把手里的山果放下。她想起书房里那本族志上的字:以血亲之眼为引,锁蛊换瞳。
血亲之眼。她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孩子的左眼在日光下泛着赤金的光,像一片薄薄的金箔。
当天下午,许德山又来了。这回他脸色更差,诊完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小夭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丫头,”许德山终于开口,“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夜里咳醒?”
小夭一愣。她确实咳过几回,以为受了凉,没在意。
许德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背对着小夭,声音很低:“那孩子的异瞳,跟蛊有关。蛊在你身上。”
小夭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泼出来烫了手背。她顾不上擦。
“什么蛊?”
“相柳的蛊。”许德山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当年那蛊没清干净,留在你血脉里。孩子生下来,蛊跟着血脉走,化在眼睛里。异瞳是蛊的外相,不是返祖。”
小夭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
“那孩子会怎样?”
“蛊会吸她的精血。”许德山说,“到十八岁,蛊成,反噬母体。到时候你死,孩子也活不成。”
小夭的耳朵嗡嗡响。她听见孩子在屋里哭了,声音尖尖的,像针扎在心上。
许德山走了之后,小夭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黑了,涂山璟还没回来。她回屋给孩子喂奶,哄睡了,坐在床边发呆。
袖袋里那片蛇鳞硌着手指。
她把它摸出来,青黑色的鳞面映着烛火,微微发亮。
孩子的左眼在睡梦中忽然睁开,赤金色的光扫过鳞片,鳞片上浮出一行极小的字,像有人用针尖刻的:三日内不锁蛊,蛊毒回流。
小夭攥紧了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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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涂山璟一夜没回。
小夭等到后半夜,把孩子裹在襁褓里,背着出了门。
月圆已过,月亮缺了一角,惨白的光照着山路。
她循着记忆往禁地方向走,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
禁地外围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小夭伸手去碰,指尖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弹出去两步。
她站稳了,从袖袋里摸出那片蛇鳞,贴在结界上。
鳞片上的字亮了一下,结界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小夭抱着孩子钻进去。
里头是一片石林,石头都是黑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红的,像刚描上去不久。
石林深处有光,赤金色的,跟她女儿左眼一模一样。
她往里走。脚下的符文越来越密,踩上去微微发烫。孩子在她怀里醒了,不哭,两只眼睛睁着,盯着光来的方向。
石林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阵纹是血红的,一圈套一圈,像蛛网。阵心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换瞳。
阵还没完全启动,但已经有几处符文亮了,赤金色的光沿着阵纹缓缓流动,像活物的血管。
小夭的心往下沉。
她认得这种阵纹,涂山氏的禁术,换瞳锁蛊阵。
以设阵者一只眼为引,把蛊毒从蛊主身上引出,锁进设阵者体内。
代价是设阵者九尾真身石化,记忆混乱,时日无多。
阵心石碑旁边放着一样东西。小夭走近了,看清那是一块玉佩,半枚。另半枚在她脖子上挂着,是当年涂山璟给她的定情之物。
她伸手去拿玉佩,手指刚碰到,阵纹猛地亮了起来。
红光从四面八方涌向阵心,石碑震动,石头表面裂开细纹。
小夭抱紧孩子往后退,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缕头发,银白色的,涂山璟的头发。
阵纹的光越来越强,小夭睁不开眼。她听见阵外有人喊了一声,是涂山君昊的声音:“婶子!快出来!阵要启动了!”
她把孩子往怀里护紧,弯腰捡起那缕头发。
阵心的石碑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空的,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黑洞深处有东西在动,灰蒙蒙的,像蛇,又像影子,正往洞口爬。
小夭想起许德山的话。蛊在孩子眼睛里。阵是涂山璟布的,他要拿自己的眼睛去换孩子眼睛里的蛊。
她转身往外跑。阵纹的光追着她,烫着她的后背。涂山君昊在结界裂口处等着,看见她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叔父呢?”
“在阵里。”涂山君昊脸色惨白,“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三天之内把阵启动,蛊锁进他眼睛里,孩子就没事了。可这阵启动要设阵者的心头血,他……”
小夭把孩子往涂山君昊怀里一塞。
“抱着她。”
涂山君昊接住孩子,愣住了。
小夭转身往回跑。
阵纹的光已经连成一片,把整个石林映得血红。
她冲进阵心,脚下的符文烫得她鞋底冒烟。
石碑的黑洞里爬出更多灰影,缠上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石碑上。
“涂山璟!”
阵纹震了一下。
黑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灰影缩回去,石碑裂开更大的口子。
小夭把手伸进去,摸到一片温热的东西,是皮肤,涂山璟的皮肤。
她攥住那只手,往外拽。
拽不动。黑洞里的东西拽着涂山璟,两边僵持。小夭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碑上,石碑上的“换瞳”二字开始剥落。
她听见涂山璟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别拉……阵成了,孩子就好了……”
“你给我出来!”小夭吼了一声,嗓子劈了,“孩子要爹,你听见没有!”
她猛地一拽。
黑洞里传来一声裂响,涂山璟的手被她拉出来,胳膊上全是血,皮肉翻卷着。
接着是肩膀、胸口、头。
涂山璟整个人从黑洞里被拽出来,摔在阵心上。
他的左眼是赤金色的。右眼闭着,眼皮底下渗出黑色的血。
阵纹的光一下子灭了。
04
小夭把涂山璟拖出石林时,天快亮了。
涂山君昊抱着孩子等在结界外,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去。
涂山璟半昏迷着,左眼赤金的光一明一暗,右眼肿得睁不开,脸上全是血污。
小夭架着他,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回屋。”她说。
涂山君昊背起涂山璟,小夭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孩子不哭,两只眼睛盯着涂山璟,左眼的赤金和涂山璟左眼的光一呼一应,像在说话。
回到屋里,小夭把涂山璟放在床上,打水给他擦脸。
血污擦掉之后,他脸上的皮肉完好,可左眼那赤金色的光怎么都褪不下去。
小夭伸手碰了碰他的左眼,手指被烫了一下。
涂山璟忽然睁开右眼。右眼里全是血丝,瞳孔缩成针尖,看见小夭,嘴唇动了动。
“阵……成了?”
“没成。”小夭说,“我把它打断了。”
涂山璟的表情僵住。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小夭按回去。他攥住小夭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蛊还在孩子眼睛里?”
“在。”
涂山璟闭了一下右眼,再睁开时,眼底浮出一层灰败的颜色。他松开小夭的手,把脸转向墙。
“你不该打断。”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阵成了,蛊锁进我眼睛里,孩子就没事了。”
“然后你呢?石化,忘事,最后变成一块石头?”
涂山璟没说话。
小夭把孩子放在他枕边。
孩子的小手伸过去,碰了碰涂山璟的脸。
涂山璟的右眼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着孩子。
孩子的左眼赤金,右眼墨黑,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涂山璟的右眼里涌出一滴泪,混着血,流到枕头上。
“相柳的蛊,当年没清干净。”他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蛊在你血脉里藏了几百年。孩子生下来,蛊跟着血脉走,化在眼睛里。许德山说十八岁蛊成反噬,可我等不了十八年。”
小夭听着。
“月圆夜蛊最活跃。我查了族志,换瞳锁蛊阵能把蛊引出来。阵成之后,蛊锁进我左眼,孩子眼睛恢复正常。代价我知道。”
“你跟我商量过吗?”
涂山璟沉默了一息。
“商量了你不会同意。”
小夭看着他。
涂山璟躺在那儿,左眼赤金,右眼血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想起几百年前他为了她甘愿赴死的样子,跟现在一模一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她端着碗走回来,递到涂山璟嘴边。
“喝水。”
涂山璟看着她。
“喝水。”小夭又说了一遍,声音平平的。
涂山璟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小夭把碗放下,坐在床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眯成缝,赤金和墨黑的光都收了起来。
“阵没成,蛊还在。”小夭说,“可阵纹被我打断的时候,我看见了黑洞里的东西。那些灰影子,是蛊虫。它们爬出来一半,又缩回去了。”
涂山璟的右眼动了一下。
“蛊被惊动了。”小夭低头看着孩子,“许德山说十八岁蛊成,可阵这么一闹,蛊会提前醒。我猜,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再发作。”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天彻底亮了。
涂山君昊在门外敲了敲门,进来时脸色不好。
他看了涂山璟一眼,压低声音对小夭说:“婶子,文杰长老知道了。他带着人往这边来,说要搜禁地,查谁动了阵法。”
小夭把孩子递给涂山君昊。
“抱着她,去后屋。”
涂山君昊接过去。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左眼忽然睁开,赤金色的光直直射向门口。
涂山君昊顺着光看过去,门外廊下站着一个人,灰袍,看不清脸。
“谁?”涂山君昊喊了一声。
那人转身就走,脚步极快。小夭追到门口,只看见一片灰袍角闪过院墙。地上留着一样东西,青黑色的,巴掌大小,跟之前那片蛇鳞一模一样。
小夭捡起来。鳞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五神山,解蛊。
涂山文杰到的时候,小夭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片鳞。涂山文杰带着四个弟子,个个腰里别着阵旗,脸色紧绷。
“禁地阵法动了。”涂山文杰盯着小夭,“谁动的?”
“我。”
涂山文杰的眉毛跳了一下。
“涂山璟私自布阵,触犯族规。异瞳女必须交出来,由族中处置。”
小夭站起来。她比涂山文杰矮半个头,可目光直直地迎上去。
“异瞳不是灾祸。”她说,“是相柳蛊毒。当年那蛊留在我身上,传给了孩子。涂山璟布阵,是为了锁蛊。”
涂山文杰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相柳蛊毒?”涂山文杰声音沉下来,“你可知道,当年神族就是因为异瞳灭了涂山氏一支?你若留这孩子,神族迟早找上门。”
“那就让他们来。”
涂山文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挥了挥手,四个弟子往两边散开,把堂屋围住。
“把孩子交出来。”他说,“我不伤她,只把她送去族中禁地养着。你留着她,才是害她。”
涂山璟从里屋走出来。他扶着门框,左眼赤金的光把半间屋子照得发亮。涂山文杰看见他的左眼,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锁蛊阵启动了?”涂山文杰的声音变了调。
“启动了。”涂山璟说,“蛊在我眼睛里。你们要抓人,抓我。”
涂山文杰盯着他的左眼,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认得那只眼睛里的东西,赤金色的光里裹着灰黑的细丝,是相柳蛊虫。
涂山文杰的手攥紧了阵旗,指节发白。
“你疯了。”他说。
涂山璟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歪。他朝涂山文杰走过去,涂山文杰往后退,一直退到门槛。涂山璟停下,左眼的光直直照在涂山文杰脸上。
“回去告诉族里。”涂山璟说,“蛊在我身上,要抓要杀冲我来。小夭和孩子,谁也别想动。”
涂山文杰站了很久。最后他把阵旗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四个弟子跟在后头,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涂山璟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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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涂山文杰走了之后,小夭把门关上。
涂山璟还站在堂屋里,左眼的光慢慢暗下去。他身子晃了一下,小夭抢上去扶住他。他的皮肤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你站不了就别硬撑。”
涂山璟靠着她,呼吸又沉又乱。
小夭把他扶回床上,他躺下去的时候,左手无意中碰到床头柜上的铜镜,镜面映出他的脸。
左眼赤金,右眼血红,脸色灰白得像纸。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两息,把镜子翻扣在柜面上。
小夭坐在床边,把孩子放在两人中间。
孩子醒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左眼赤金,右眼墨黑,盯着涂山璟看。
涂山璟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孩子咧开嘴,没牙的笑。
“她认得你。”小夭说。
涂山璟的嘴角动了一下。
“阵是我布的,蛊锁在我眼睛里。可我没想到阵会被打断。”他看着孩子,“蛊还在她眼睛里,阵纹一断,蛊虫受了惊,会提前醒。许德山说十八岁蛊成,现在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小夭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
“五神山。”小夭说。
涂山璟转头看她。
“那片蛇鳞上刻着五神山,解蛊。”小夭从袖袋里摸出鳞片,放在涂山璟手里,“相柳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有人在引路。”
涂山璟把鳞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不是刻上去的,像从鳞片里面渗出来的。
“谁给你的?”
“一个灰袍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
涂山璟攥紧鳞片。
他的左眼忽然亮了一下,赤金色的光里灰黑细丝扭动,像活物。
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
小夭扑过去掰他的手,看见他左眼里的灰丝比刚才多了几条,正往瞳孔中心钻。
“蛊在动。”涂山璟咬着牙,“阵纹断了之后,它在我眼睛里也在长。”
小夭的心沉下去。她想起许德山的话,蛊成反噬母体。阵没成,蛊虫一半在涂山璟眼睛里,一半还在孩子眼睛里。两边同时长,两边都撑不住。
“去五神山。”小夭站起来,“现在就走。”
涂山璟拉住她的手腕。
“你带着孩子走。”他说,“我留下。蛊在我眼睛里,我走不了多远就会发作。文杰不会放过我,可他要的是孩子。你带孩子走,我拖住他们。”
小夭低头看着他。
涂山璟躺在床上,左眼赤金,右眼血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几百年前他说“我留下,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夭弯下腰,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然后她伸手,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涂山璟没力气,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差点把她带倒。
小夭咬着牙撑住,把他扶正了。
“你听好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当年你为了我差点死一回,我认了。这回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扛,我就带着孩子走,让你这辈子见不着我们。”
涂山璟看着她。他右眼里的血丝慢慢退下去一些,左眼里的灰丝也停住了扭动。
“五神山在哪儿,我不知道。解蛊怎么解,我也不知道。”小夭说,“可你要是不跟我一起走,我现在就把孩子送回涂山氏,你信不信?”
涂山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碰了碰小夭的脸。他的手冰凉,指腹粗糙。
“我走。”他说。
当天夜里,小夭收拾了一个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许德山留下的两瓶药丸。
她把孩子裹在襁褓里,背在胸前。
涂山璟披了件厚斗篷,遮住左眼的光。
涂山君昊在院门口等着。他牵了两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
“婶子,我送你们到山外。”
小夭看了他一眼。涂山君昊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文杰长老明天要带人来搜山,你们得赶紧走。我留在这儿盯着,有什么动静我想办法传信。”
小夭点头。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翻身上马。涂山璟被涂山君昊扶上另一匹马,他左眼的光从斗篷缝隙里漏出来,赤金色的,在夜色里像一盏小灯。
三人两马,趁着月色出了青丘山界。
走了半夜,涂山君昊停住马。前面是一条岔路,往左是官道,往右是山路。
“婶子,我只能送到这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给小夭,“这是我爹留下的信物,五神山脚下的镇子上有个药铺,掌柜的姓宋,叫宋有才,是我爹的旧交。你们找到他,他能帮忙。”
小夭接过玉牌。涂山君昊又看了涂山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拱了拱手。
“叔父,保重。”
涂山璟在马上点了点头。他的左眼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涂山君昊拨转马头,往回走了。小夭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攥紧玉牌,策马往山路上走。涂山璟跟在她身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一下一下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夭忽然勒住马。她回头往后看,来时的路上空荡荡的,可路边的草丛里有一道压痕,新鲜的,像有人刚从那儿离开。
她想起那片蛇鳞,想起那个灰袍人。
“有人跟着。”她低声说。
涂山璟策马靠近,左眼的光照向路边。草丛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的左眼忽然痛了一下,灰丝扭动着往瞳孔深处钻。他闷哼一声,攥紧了缰绳。
小夭看见他左眼里灰丝扭动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那灰袍人留下的鳞片上,除了“五神山,解蛊”四个字,鳞片边缘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当时没细看,现在想起来,那纹路像蛇盘成的环。
“走。”小夭说,“不管是谁,先到五神山再说。”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着空荡荡的来路。
路边的草丛动了动,一个灰袍身影从树后闪出来,站在路中间,朝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灰袍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涂山璟斗篷上刮下来的一缕布条,沾着一点赤金色的光。
灰袍人把布条收进袖中,转身往青丘方向走了。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有一道旧疤,像蛇咬的。
06
山路走了三天。
涂山璟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白天赶路时他还能撑着,到了夜里,左眼里的灰丝就扭得厉害,赤金色的光忽明忽暗,照得半间破庙都发亮。
小夭给他喂许德山留的药丸,吃了就压下去一阵,过几个时辰又犯。
孩子倒是安静。
饿了哭两声,吃饱了就睁着两只不一样的眼睛看东看西。
左眼赤金的光有时会跟涂山璟左眼的光呼应,一亮一亮的,像在说话。
小夭抱着她的时候,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两边是矮矮的铺面。
小夭牵着马在街上走,涂山璟跟在后头,斗篷遮着脸。
街上的人不多,可小夭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药铺在街尾,门脸很小,挂着块旧匾,上面写着“宋记药铺”。小夭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正低头拨算盘。
“掌柜的姓宋?”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
小夭把涂山君昊给的玉牌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小夭身后裹在斗篷里的涂山璟,脸色变了变。
“里头说话。”他推开柜台边的侧门,把他们让进去。
侧门后头是一间小院,院子里晒着草药,味道浓得呛人。
宋有才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夭怀里的孩子身上。
孩子的左眼正好睁着,赤金色的光映在宋有才脸上。
宋有才退了一步。
“异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涂山氏的?”
“是。”小夭说,“涂山君昊让我们来找您。”
宋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院子角落,搬开一口破缸,底下露出一个地窖口。他指了指地窖:“下去说。”
地窖不大,点着一盏油灯。宋有才关好窖口,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五神山的事,我知道一点。”他开口,“当年相柳的蛊,是从五神山流出来的。解蛊的法子也在五神山,可具体怎么解,只有山上的人知道。”
“山上什么人?”
“五神山的主人是蛇族后裔。”宋有才说,“相柳当年就是从五神山出去的。他的旧部这些年一直在找蛊主,想收回蛊虫。”
小夭想起那个灰袍人,想起那片蛇鳞。
“他们在找我们?”
“在找蛊。”宋有才看着孩子,“蛊在你女儿眼睛里,也在他眼睛里。”他指了指涂山璟,“两边都有,蛇族旧部肯定盯着你们。路上跟着的人,你们没发现?”
小夭和涂山璟对视一眼。
“发现了。”小夭说,“甩不掉。”
宋有才把瓷瓶推过来:“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能暂时压住蛊虫。一天一粒,压得住三天。三天之内你们得上五神山,再拖,神仙也救不了。”
小夭接过瓷瓶。宋有才又看了涂山璟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上停了停。
“他的左眼,蛊虫已经入瞳了。”宋有才说,“压得住蛊虫,压不住蛊毒。上了五神山,先保孩子。大人的事,看造化。”
小夭攥紧瓷瓶。涂山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左眼的光被斗篷遮着,看不见。可小夭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当天夜里,他们在药铺后头的小屋里歇脚。
孩子睡着了,小夭靠在墙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涂山璟坐在她对面,左眼的光从斗篷底下漏出来,赤金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小片火。
“宋有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小夭开口。
“听见了。”
“先保孩子。”
涂山璟没接话。小夭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左眼的光照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摊开着,掌心里是那半枚玉佩。
“孩子保住了,你呢?”小夭问。
涂山璟把玉佩攥进掌心。
“我没事。”
小夭盯着他看。涂山璟不看她,左眼的光慢慢暗下去,灰丝又开始扭。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身子弓起来。小夭过去扶他,被他攥住了手腕。
“五神山上……有个人。”涂山璟咬着牙说,“相柳的旧部,当年跟相柳一起叛出五神山的。他手里有解蛊的法子,可他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左眼。”涂山璟抬起头,左眼赤金色的光里灰丝翻涌,“他说过,谁把蛊锁进眼睛里,就把眼睛挖出来给他。蛊虫归他,人归你。”
小夭的手一紧。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阵启动之前。”涂山璟说,“他来找过我。灰袍,下颌有疤。”
小夭想起那个灰袍人。他留下鳞片,引他们去五神山,原来是冲着涂山璟的左眼来的。
“你答应了?”
涂山璟没答。小夭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过来。阵是他布的,他本来打算把蛊锁进自己眼睛里,等五神山的人来挖眼睛。一命换一命。
“涂山璟。”小夭叫他的名字,声音冷下来,“你打算把左眼给他,是不是?”
涂山璟沉默了很久。左眼的光彻底暗了,屋里只剩油灯的一点黄。
“蛊虫在我眼睛里,也在孩子眼睛里。”他开口,“他的条件,是保孩子。”
小夭站起来。她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孩子醒了,两只眼睛望着她,左眼赤金,右眼墨黑。小夭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然后转过身,看着涂山璟。
“孩子我带着。”她说,“你留下。”
涂山璟猛地抬头。
“你要把左眼给他,我不拦你。”小夭的声音很平,“可孩子不能没有爹。你留下,我带孩子上五神山,找到解蛊的法子。你的眼睛,等我回来再说。”
涂山璟看着她,右眼里涌出血丝。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夭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把眼睛挖了,我就带着孩子走,让你这辈子见不着。”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涂山璟坐在屋里,左眼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攥着那半枚玉佩,指节发白。
外头,小夭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着她,也照着院墙外一个灰袍的影子。
她看见那个影子了,没躲。
灰袍人站在墙外,下颌的旧疤在月光下发白。
“五神山的路,你认识。”小夭开口。
灰袍人没动。
“你引我们来,不就是想让他跟你走?”小夭说,“我可以让他跟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灰袍人偏了偏头。
“保孩子。”
灰袍人站了很久。
最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小夭接住,是一片蛇鳞,比之前的大,青黑色的鳞面上刻着一幅地图,弯弯曲曲的路线,尽头画着一座山。
“上山的路。”灰袍人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三天。过了三天,蛊虫破瞳,神仙也救不了。”
小夭把鳞片收进袖袋。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涂山璟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左眼的光一明一暗。
“让他跟你走。”小夭说,“我带孩子上山。”
灰袍人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小夭站在院子里,抱紧孩子,听见屋里涂山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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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夭没有把孩子交给灰袍人。
她抱着孩子上了五神山,灰袍人和涂山璟跟在后头。
山路陡峭,碎石嶙峋,小夭的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
孩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两只眼睛盯着山顶方向,左眼赤金的光越来越亮。
灰袍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涂山璟跟在小夭身后,左眼的光被斗篷遮着,可小夭听得见他的呼吸,越来越粗,越来越沉。
半山腰上有一道石门。灰袍人推开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有光,赤金色的,跟孩子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进去。”灰袍人说。
小夭抱着孩子走上石阶。涂山璟跟在她身后,脚步拖沓,有几次差点摔倒。灰袍人走在最后,不催也不扶。
石阶尽头是一个山洞。洞顶很高,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每一根都泛着赤金色的光。洞中央有一汪水潭,潭水漆黑,水面浮着一层赤金色的光雾。
潭边坐着一个人。小夭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穿着一身青黑色的袍子,袍角绣着蛇纹。
“来了。”老妇人睁开眼。她的眼睛也是异瞳,左眼赤金,右眼墨黑。
小夭把孩子抱紧了些。
老妇人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涂山璟,最后目光落在灰袍人身上。
“你找来的?”
灰袍人点头。
老妇人站起来,走到小夭面前。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没躲,左眼的光亮了一下。老妇人收回手,转身走到潭边。
“相柳的蛊,当年是我放的。”她开口,声音沙哑,“他叛出五神山,带走了蛊母。蛊母在他体内,他死后,蛊母散入血脉,留在了你身上。”她看着小夭,“你是蛊主。”
小夭的呼吸停了一拍。
“蛊母散入血脉之后,会传给下一代。孩子生下来,蛊跟着血脉走,化在眼睛里。”老妇人说,“异瞳是蛊的外相。十八岁蛊成,反噬母体。母体死了,蛊母就活了。”
“怎么解?”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到潭边,伸手探入潭水,捞出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在她掌心滚动,表面浮着赤金色的纹路。
“解蛊只有一条路。”老妇人把珠子递过来,“把蛊母引出来,锁进这颗珠子里。引蛊的人,要跟蛊主血脉相连。”
小夭接过珠子。珠子冰凉,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石头。
“涂山璟锁了一半蛊虫在眼睛里。”老妇人看向涂山璟,“他左眼里的蛊虫跟孩子眼睛里的蛊虫是一对。把两边的蛊虫合在一处,再引出蛊母,蛊就解了。”
“引蛊的人会怎样?”
老妇人看着小夭,没说话。
灰袍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引蛊的人,蛊母穿心,活不了。”
小夭攥紧珠子。涂山璟往前迈了一步,被灰袍人拦住了。
“我来引。”涂山璟说。
老妇人摇头:“你左眼里的蛊虫是锁进去的,不是天生的。你引不了蛊母,只有蛊主能引。”
小夭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睡着了,两只眼睛闭着,左眼赤金的光从眼皮底下透出来,映在她脸上,暖暖的。
“我引。”小夭说。
涂山璟扑过来攥住她的胳膊。他的左眼赤金的光大亮,灰丝翻涌,疼得他弓下腰去。
“你引不了。”他咬着牙,“你死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你带。”小夭说,“蛊母引出来,孩子眼睛就正常了。你左眼里的蛊虫也解了。你带她回青丘,好好养大。”
涂山璟攥着她的胳膊,手指嵌进肉里。小夭没挣开,低头看着他。涂山璟的左眼灰丝翻涌,右眼血红,脸上的皮肉绷得发紧。
“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扛。”涂山璟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弯下腰,把孩子放在他怀里。涂山璟下意识接住孩子,松开了她的胳膊。小夭退后一步,走到潭边。
“我改主意了。”她说。
老妇人看着她。
“蛊母引出来之后,锁进珠子里。珠子谁拿着?”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把珠子递给小夭:“你拿着。蛊母引出来,你锁进珠子,珠子封在潭底。蛊母封住,蛊就解了。”
小夭接过珠子,转身看着涂山璟。涂山璟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左眼的光照着孩子的小脸。孩子醒了,两只眼睛望着小夭,安安静静的。
“把孩子给我。”小夭说。
涂山璟抱紧孩子。
“给我。”小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涂山璟走过来。
小夭接过孩子,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又递回去。
涂山璟接住孩子的时候,小夭的手指碰了碰他的左眼。
赤金色的光烫着她的指尖。
“等我出来。”她说。
小夭转身走到潭边,盘腿坐下。老妇人和灰袍人退到洞口。涂山璟抱着孩子站在石阶上,左眼的光一明一暗。
小夭把珠子放在膝上,闭上眼。
潭水开始翻涌,黑水翻上来,赤金色的光雾沉下去。
她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横冲直撞。
她咬住牙,攥紧珠子。
洞里的钟乳石一齐亮起来,赤金色的光照得满洞通明。
涂山璟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一声,左眼的赤金光大亮,跟洞里的光连成一片。
涂山璟左眼的灰丝疯狂翻涌,疼得他单膝跪地,可他还是抱紧了孩子。
小夭的血脉里,蛊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