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里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媳妇丁丽蓉,说证件早都给你们办妥了。
我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她让我签的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丁丽蓉脸一白,扭头说系统错了。
我没吭声,转身往外走。
我得回家看看,钥匙还能不能插进锁孔。
![]()
01
拆迁的消息是蒋长兴带来的。
那天下午,他提着一兜橘子进了门,鞋也没换,往沙发上一坐,说老城区这片全要拆,何长兴的老宅在红线里头。
丁丽蓉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爸何长兴坐在藤椅上没动,手里捏着收音机,正听评书。
他耳朵背,蒋长兴又喊了一遍。
老爷子把收音机关了,说拆就拆,我住了一辈子,给够钱就行。
蒋长兴是丁丽蓉的表哥,在拆迁办当临时工,消息比报纸早半个月。
他掰着指头算,按户头补偿,一户一套安置房,外加人头费。
何飞你们跟老爷子一个户口本,只能算一户。
丁丽蓉端了杯茶过来,挨着蒋长兴坐下,问那要是分开呢。
蒋长兴笑了,说妹子脑子活。分开算两户,多一套房,多几十万。他顿了顿,又说,就是得离婚。
我正给老爷子倒水,手一抖,热水洒在茶几上。丁丽蓉拿抹布擦,头也没抬,说假离婚嘛,谁家拆迁不这么弄,应付外人,一个月后复婚。
我爸没说话,把收音机又打开了。单田芳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盖过了丁丽蓉后面的话。
晚上躺在床上,丁丽蓉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胸口。
她说何飞,雨欣都二十五了,在省城租房子住,一个月四千块房租,你忍心?
我说忍心不忍心,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她坐起来,把台灯拧亮。
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那几条细纹看得清楚。
她说你想想,多一套房,给雨欣留着,咱们老了也有个依靠。
我爸那套老宅拆了,补偿款下来,加上多出来的那套,咱们家这辈子就翻身了。
我说那也不能离婚。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说又不是真离,走个形式。
蒋长兴都安排好了,民政局那边有熟人,当天办当天撤,不往上报。
一个月后手续一撤,咱们还是两口子,谁知道?
我没接话。她又说,何飞,你想想雨欣。你想想你爸妈,七十多的人了,爬六楼爬得动?多一套电梯房,他们晚年也舒坦。
这话戳到我了。我爸膝盖不好,每次上楼都要歇两回。我妈心脏有毛病,爬楼喘得厉害。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说我想想。
第二天我给雨欣打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爸,你别听我妈的。
假离婚也是离婚,万一出事呢。
我说能出什么事,你妈还能害我。
雨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不踏实。
我没听进去。挂了电话,我跟丁丽蓉说,行。
她笑了,搂着我脖子亲了一口,说这才对嘛。我去找蒋长兴,把材料准备好。
那几天她跑得勤快,今天拿回来一张表,明天拿回来一份协议。
我看了眼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说都是拆迁办的标准文本,签就行。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签完她收起来,说何飞,你那个身份证给我,我去复印。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装进包里,拉链拉上,动作很快。
我爸那几天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把碗端到阳台上吃。我妈偷偷问我,丽蓉最近忙什么呢,天天往外跑。我说拆迁的事。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蒋长兴又来了一趟,这回没提橘子。
他跟丁丽蓉在卧室里说了半天话,门关着。
出来的时候蒋长兴拍我肩膀,说妹夫,手续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签字。
我说签什么字。
丁丽蓉说就是些拆迁材料,你签了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看着蒋长兴,他眼神闪了一下,转头去逗我爸的鸟。那只画眉是我爸养了六年的,最近不怎么叫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丁丽蓉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身去够,我先看到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郑宏志。三个字,没头没尾。
我问她郑宏志是谁。她说拆迁办的,蒋长兴的同事,对接咱们这片。
她说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没再问,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02
丁丽蓉拿回来的文件越来越多。
有拆迁安置申请表,有补偿款分配协议,还有几份我看不太懂的授权书。
她说都是蒋长兴给的标准件,照着签就行。
我翻了两页,问她怎么还有授权书。
她说是拆迁办要的,怕户主年纪大了跑不动,让子女代办。我说我爸还走得动。她说你签了省事,万一爸哪天不舒服呢。
我没再问,签了。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没水了。她递给我一支新的,笔帽上刻着郑宏志三个字。我说这是人家的笔。她说借的,用完还。
那天下午我们去民政局。丁丽蓉提前打了电话,说不用排队。到了地方,果然有个柜台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后面,胸牌上写着谢艺嘉。
丁丽蓉把材料递过去,说办离婚申请。谢艺嘉接过来翻了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丁丽蓉一眼。她问你们是自愿的吗。
我说自愿。丁丽蓉也说自愿。
谢艺嘉在键盘上敲了一阵,说材料不全,缺一份结婚证复印件。
丁丽蓉说我带了,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谢艺嘉看了看,说行,申请受理了,三十天冷静期,期满后双方本人到场领证。
她特意看了我一眼,说必须本人到场。
我说知道。
出了民政局,丁丽蓉挽着我胳膊,说你看,多简单。我说那个小姑娘怎么老看我。她说人家按程序办事,你别多想。
回去的路上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问谁啊。
她说蒋长兴,问办完没有。
我说你怎么不跟蒋长兴说必须本人到场。
她说蒋长兴知道,到时候他来安排。
我没再问。
过了几天,丁丽蓉让我把房产证和户口本给她。我说干什么用。她说拆迁登记要,蒋长兴说了,得原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了。
又过了几天,我查了下银行卡,发现少了三万。我问丁丽蓉,她说临时周转,蒋长兴那边要打点。我说打点多少。她说没多少,事成之后都退回来。
那段时间她变了不少。
买了新衣服,换了发型,出门前对着镜子照半天。
我问她打扮给谁看。
她说跑拆迁办,总不能邋里邋遢的。
我说你以前不这样。
她说以前是以前。
雨欣又打来电话,说爸,我妈最近是不是老往外跑。
我说拆迁的事,忙。
雨欣说爸,你长个心眼,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说我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丁丽蓉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烟味。
她不抽烟。
我问她跟谁吃饭了。
她说拆迁办的人,应酬。
我说你不是说找蒋长兴就行了吗,怎么还跟别人吃。
她说你不懂,人家帮了忙,总得表示表示。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又是郑宏志。这次多了一行字: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你那边稳住。
我没动手机。
等她出来的时候,我说丁丽蓉,那个郑宏志到底是谁。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说拆迁办副主任,蒋长兴的领导。
我说他为什么老给你发信息。
她说工作的事,你别疑神疑鬼。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半夜我听见她翻身,然后是很轻的按键声。我没睁眼。
![]()
03
一个月过了一半,丁丽蓉开始躲着我接电话。
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楼道。
我推门出去,她就挂断,说信号不好。
我问谁啊,她说蒋长兴。
我说蒋长兴怎么老找你。
她说拆迁的事复杂,你不懂。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我内退之前在厂里开机床,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人心的事我确实不懂。
有天我路过民政局,想进去问问手续的事。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谢艺嘉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何师傅。
我说你认识我。
她说你来办过离婚申请,我记得。
我嗯了一声。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何师傅,你那个手续,到时候一定要本人来。我说知道了。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回家,我发现房产证和户口本还在丁丽蓉包里。我说登记完了吗。她说快了。我说快了是多久。她说你急什么。
我说丁丽蓉,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办的什么手续。
她正在涂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说何飞,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说我信任你,但你得让我知道。
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放,声音高了,说何飞,我忙前忙后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天天在家坐着,还怀疑我。
我没吭声。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房产证和户口本我先放着,等办完再给你。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落下的口红,盖子没盖,膏体拧出来一截,断了一小角。
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鸟食。他问我,丽蓉最近怎么老不在家。我说拆迁的事。我爸把鸟食倒进笼子里,说何飞,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着那只画眉,说这鸟不叫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笼子挪了地方,它看不见外面了。鸟这东西,看不见外面就不叫。
我没说话。我爸拍拍我肩膀,说你也一样,别老在家坐着,出去走走。
那天下午我出了门。
鬼使神差地,我往拆迁办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看见丁丽蓉从一家饭店出来,旁边跟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夹克。
丁丽蓉跟他挨得很近,胳膊蹭着胳膊。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动。那个男人给丁丽蓉拉开车门,手在她腰上搭了一下。丁丽蓉上了车,车开走了。
我认得那辆车。是拆迁办的公务车,蒋长兴开过。
晚上丁丽蓉回来,我已经把饭做好了。她换鞋的时候我说,你今天跟谁吃饭了。她说拆迁办的,不是跟你说了。我说那个男的是谁。
她动作停了一下,说哪个男的。我说从饭店出来那个,头发很亮那个。她直起身,看着我说何飞,你跟踪我。
我说我没跟踪,路过。
她冷笑了一声,说路过。何飞,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我说我学的哪一套,我问都不能问了。
她说郑宏志,拆迁办副主任,我跟你说过。我说你跟副主任吃饭,手搭腰上。她脸一下子红了,说那是人家扶我上车,你什么眼神。
我说我眼神好得很。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我爸在房间里咳嗽,一声接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
半夜的时候,丁丽蓉开门出来倒水,看见我睁着眼,说何飞,你别多想,事办完就好了。
我说事办完是多久。
她说快了,没几天了。
我说丁丽蓉,咱们是假离婚。她顿了一下,说嗯,假离婚。
04
冷静期最后几天,丁丽蓉反而安静了。
不怎么出门了,也不怎么打电话。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翻手机翻半天。我做饭她就吃,吃完洗碗,碗筷碰得叮当响。
我爸问什么时候办完。我说快了。我爸说办完就踏实了。我说嗯。
那天早上丁丽蓉接了个电话,是蒋长兴打来的。
她嗯了几声,挂了之后跟我说,明天去撤回手续。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不用,蒋长兴都安排好了。
我说不行,我得去。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干什么,又不让你签字。我说我不签字,我在旁边看着。
她想了想,说行吧。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查账,发现卡里又少了五万。我回来问丁丽蓉,她正在收拾包,头也没抬,说最后打点一下,明天办完就退回来。
我说总共少了八万了。她说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我说那是给雨欣攒的。她拉上拉链,说知道,明天就回来。
晚上雨欣又打电话。
这次她声音很急,说爸,我查了,假离婚在法律上就是真离婚,你们那个手续一旦生效,什么都是真的。
我说你妈说找人了,走形式。
雨欣说爸,你醒醒吧,哪有那么多熟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丁丽蓉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她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郑宏志发来的:明天办完,房子过完户,咱们就走。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往上翻,聊天记录没了,只有这一条,像是不小心没删干净。
浴室门响了。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面朝墙。丁丽蓉出来的时候说,明天早点起,别让人家等。我说嗯。
她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路灯照进来的光影,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当年跟丁丽蓉结婚的时候,她穿着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说何飞,以后咱们好好过。
好好过。二十多年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丁丽蓉已经化好妆了。她穿了一件新外套,我头一回见。我说新买的。她说嗯,蒋长兴说去办手续穿精神点。
我说房产证呢。她说在包里,办完手续就还你。我说户口本呢。她说也在,你急什么。
出门的时候我爸在阳台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爸,办完就回来。他没说话,挥了挥手。
我妈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中午包饺子。丁丽蓉说妈,我们办完事就回。
下楼的时候丁丽蓉走在我前面,脚步很快。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新烫的卷发,一颠一颠的。
到了民政局门口,丁丽蓉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她说蒋长兴在里面等着,让咱们直接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旁边坐着两对年轻人,一看就是来结婚的。丁丽蓉没取号,直接走到上次那个柜台。谢艺嘉坐在后面,正在翻材料。
丁丽蓉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撤回离婚申请。
谢艺嘉接过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她抬头看丁丽蓉,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她说证件早都给你们办妥了。
![]()
05
我没听清。
我说什么。
谢艺嘉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说离婚证已经发了,三天前。
领证记录里有何飞的名字,签名栏里有我的名字,但那字不是我写的。
我凑过去看。那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我说这不是我签的。丁丽蓉拉我胳膊,说何飞,肯定是系统错了。
谢艺嘉说系统不会错。她调出档案,里面有一份委托书,授权郑宏志代办一切手续。委托书上有我的签名,那个签名是假的。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离婚证编号,发证日期,领证记录,签名扫描件。日期是三天前,那天我在家修水管,哪儿也没去。
我说丁丽蓉。
她没看我,对着谢艺嘉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本人没来,怎么能发证。
谢艺嘉说有人拿着委托书和身份证复印件来办的,我们核验了,证件齐全。
我说谁拿来的。谢艺嘉说登记人姓郑。
丁丽蓉的脸白了一下。
她转头跟我说,何飞,你听我解释。
我说解释什么。
她说郑宏志是帮咱们办事的,可能他着急了,提前办了。
我说提前办了,离婚证都发了,这叫提前?
她说咱们可以申请撤销。谢艺嘉说撤销不了,离婚证一旦发放就生效,除非走法院程序。
我站在柜台前,腿有点软。大厅里那两对年轻人还在填表,笑声一阵一阵的。丁丽蓉拉我胳膊,说何飞,咱们回家说。
我甩开她的手。
我说丁丽蓉,房产证呢。她说在包里。我说拿出来。她打开包,翻了一阵,说可能落在家里了。我说户口本呢。她说也在家里。
我看着她。她眼睛躲了一下,然后说何飞,你别这样,咱们回家,我慢慢跟你说。
我说你现在说。
她咬了咬嘴唇,说郑宏志把房子过户了,暂时过到他名下,等事情办完就转回来。我说转回来,转给谁。她说转给咱们啊。
我笑了。我说丁丽蓉,你当我傻。她说何飞,你别这样。
谢艺嘉在旁边说,何师傅,我建议你找律师,这事不小。丁丽蓉瞪了她一眼,说我们家的事,你少插嘴。
我转身往外走。丁丽蓉在后面喊,何飞,何飞你站住。我没停。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摸口袋找烟。摸到了打火机,没摸到烟。丁丽蓉追出来,说何飞,你听我说完。
我说你说。
她站在台阶上,头发被风吹乱了。
她说郑宏志以前跟我好过,后来分了。
这次拆迁的事,他主动找的我,说能多弄一套房。
我就想着,多一套房给雨欣,咱们也不亏。
我说所以你就跟他合起伙来骗我。
她说不是骗,是权宜之计。房子过到他名下,等拆迁款下来,他再转给咱们。我说他凭什么转给咱们。她说他答应我了。
我说他凭什么答应你。
丁丽蓉不说话了。风把她的新外套吹得鼓起来,她用手按着,眼睛看着别处。
我说丁丽蓉,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没回答。我转身下了台阶。她在后面喊,何飞,你去哪儿。我没回头。
06
我去了房管局。
排队排了四十分钟,窗口的人查了系统,说房子确实过户了,三天前过的,过户对象叫郑宏志,过户方式是赠与。
我说赠与得有我的签字。
人家说签字有,委托书也有。
我说委托书是假的。人家说真假我们不管,你去法院。
我又去了银行。卡里的钱分三笔转走了,最后一笔是昨天,转到一个叫郑宏志的账户。柜台的小姑娘说,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有密码。
密码只有丁丽蓉知道。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手机响了,是雨欣。
她说爸,办完了吗。
我说办完了。
她说那你怎么声音不对。
我说雨欣,你妈把房子过户给别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雨欣说,爸,你在哪儿,我现在买票回来。
我说不用,你上你的班。
她说爸,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口停着那辆拆迁办的公务车。我上楼,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又试了一遍。钥匙插进去一半就顶住了,锁芯不对。我按门铃,里面没动静。我又按,按了七八下。
门开了。
郑宏志站在门里,穿着我的拖鞋,那是我去年在超市买的,深蓝色,鞋底有个洞。他穿着我的家居服,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
他说何飞,你来干什么。
我说这是我家。他说现在是丁丽蓉的家,她让我来的。我说丁丽蓉呢。他说在里面。
我往里面看。
客厅变了样,沙发挪了位置,墙上挂着我和丁丽蓉的结婚照。
照片里丁丽蓉穿着红棉袄,笑得很甜。
只是旁边我的位置被剪掉了,留下一个白色的缺口。
郑宏志挡在门口,说何飞,你听我说,这事已经这样了,你闹也没用。房子在我名下,离婚证也发了,你跟丁丽蓉没关系了。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没关系了,法律上没关系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别动手啊,动手我就报警。
丁丽蓉从里面出来,站在郑宏志身后。她换了双拖鞋,也是新的。她说何飞,你先回去,这事我慢慢跟你说。
我说丁丽蓉,你出来。
她说我不出去,你走吧。
我说我爸我妈还在楼上,你把他们怎么了。
她说爸妈回老宅了,上午蒋长兴送回去的。
我说你凭什么送他们走。
她说房子要重新装修,他们住这儿不方便。
我盯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睛,手搭在郑宏志胳膊上。
我说丁丽蓉,咱们二十多年。
她没说话。
我说你为了套房子,为了个男人,就这么对我。
她说何飞,你别说了,走吧。
郑宏志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咔嗒一声。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一片黑。
手机响了。是邻居老周,说何飞,你爸在老宅晕倒了,刚被救护车拉走。我转身往楼下跑,跑到一半想起来,车钥匙还在家里。
![]()
07
我爸是脑梗。
送医院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我妈坐在急诊室外面的椅子上,手抖得厉害,说何飞,你爸在阳台浇花,浇着浇着就倒了。
我说妈,没事,爸没事。
她说丽蓉呢。我没说话。她又问了一遍,我说她有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把手揣进袖子里,缩在椅子上,整个人小了一圈。
雨欣是半夜到的。她冲进病房,看见爷爷插着管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蹲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说爷爷,我回来了。
我爸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雨欣站起来,跟我说,爸,报警。
我说报了,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她说协商什么,这是诈骗。我说人家说委托书上有我的签字,离婚证也是正规程序办的。雨欣说那个签字是假的,笔迹鉴定能做。
我说你妈不会承认的。
雨欣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回趟家,拿点东西。
她去了。一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是丁丽蓉换下来的,搁在抽屉里忘了扔。雨欣说爸,你看这个。
手机里全是丁丽蓉和郑宏志的聊天记录。
从两个月前开始,郑宏志说拆迁的事他能操作,让丁丽蓉跟我假离婚,他负责办手续。
丁丽蓉问房子怎么办,郑宏志说先过户到他名下,等补偿款下来再分。
丁丽蓉说何飞老实,不会怀疑。郑宏志说那就好办,你把他稳住,我来操作。
再往后翻,两个人开始说别的。
郑宏志说等这事办完,咱们就去南方,房子卖了,够咱们过下半辈子。
丁丽蓉说那你得对我好。
郑宏志说我对你不好吗,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你。
雨欣把手机递给我。我翻了翻,翻到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郑宏志说办完了,你过来吧。
我把手机还给雨欣。她问我,爸,你还好吗。我说我没事。她说你手在抖。
我攥了攥拳头。我说雨欣,你明天去找个律师。
08
唐欣瑶是雨欣大学同学介绍的,在市中心一家律所上班,专做婚姻家事。
她看了材料,翻了聊天记录,又看了民政局调出来的委托书,说何师傅,这个案子有两条线。
第一条,离婚是有效的,因为程序上没问题,撤销不了。
第二条,郑宏志和丁丽蓉涉嫌伪造文书和诈骗,可以走刑事。
我说刑事能怎么样。
她说如果证据确凿,郑宏志的职务保不住,房子和钱有可能追回来一部分。
我说一部分是多少。
她说看法院怎么判,但房子已经过户了,追回来有难度。
雨欣说那怎么办。唐欣瑶说先把刑事立上,立案之后可以申请冻结财产,防止他们转移。
我说那就立案。
唐欣瑶说何师傅,你要有心理准备,立了案,你跟你媳妇就彻底撕破脸了。我说早就撕破了。
从律所出来,雨欣扶着我胳膊。她说爸,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她说什么。她说让我劝劝你,别闹了,说她也是为了我好。
我说你怎么说。雨欣说我没接。
我们去了趟派出所,把材料递上去。
民警看了半天,说这事得找经侦。
我们又跑经侦,经侦说涉及公职人员,得先找纪委。
雨欣急了,说你们踢皮球呢。
民警说小姑娘你别激动,程序就是这样。
最后是唐欣瑶找了关系,把材料递到了区纪委。第三天,郑宏志被停职了。
消息是蒋长兴告诉丁丽蓉的。丁丽蓉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着,说何飞,你真要赶尽杀绝。我说房子是我的,钱是我的,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她说你爸住院的钱我出。我说你拿什么出,钱都在郑宏志那儿。
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说何飞,咱们谈谈。我说谈什么。她说你撤案,我把房子还你。
我说房子在郑宏志名下,你说还就还?她说我去跟他说。
我说丁丽蓉,你到现在还觉得郑宏志会听你的。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雨欣在医院陪床,我一个人回了老宅。
我爸的鸟笼还挂在阳台上,画眉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我给鸟食罐里添了食,换了水,把笼子挪到窗户边上。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看不见外面就不叫。
我把笼子门打开,画眉探头探脑地看了看,没出来。
我把窗户也打开了,风灌进来,鸟扑棱了一下翅膀,还是没动。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丁丽蓉。她说何飞,郑宏志跑了。
![]()
09
郑宏志是夜里跑的。
丁丽蓉说,纪委找他谈话之后,他回家收拾了东西,说出去躲两天。丁丽蓉问他房子怎么办,他说等他回来再说。然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丁丽蓉去他住处找,门锁着,邻居说他昨晚拎着箱子走的。她又去拆迁办问,人家说郑宏志已经被停职了,具体情况不知道。
她在电话里哭,说何飞,他骗了我,他把房子挂到中介了,昨天有人去看房。
我说你活该。
她说何飞,我错了,你帮帮我。
我说我帮不了你,你找警察。
她说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去法院。何飞,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蒋长兴也不接我电话。
我没说话。她哭了一阵,挂了。
第二天唐欣瑶给我打电话,说何师傅,好消息。
纪委那边查出郑宏志利用职务伪造了多份材料,不光是你这一件,还有别的。
案子已经移交给公安了,房子和账户都冻结了。
我说能追回来多少。她说房子应该能要回来,但可能要打一段时间官司。钱的话,郑宏志转走的那部分被他花了不少,追回多少不好说。
我说行,能要回来房子就行。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半边身子还是不听使唤,但能坐起来了。他说话含含糊糊,我凑近了才听清,他问我,丽蓉呢。
我说她走了。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说走了好。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没说话。
雨欣请了长假,在家照顾爷爷。她把老宅收拾了一遍,在阳台上摆了几盆花。画眉鸟开始叫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嗓。
唐欣瑶那边进展顺利,郑宏志被抓回来了,在南方一个小县城。
他跑的时候带走了二十多万现金,还有丁丽蓉的首饰。
丁丽蓉去派出所报案,说郑宏志偷了她的东西。
民警问她跟郑宏志什么关系,她说朋友。
民警说朋友不算偷,是侵占,让她去法院。
丁丽蓉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她没哭,声音很平,说何飞,我没地方住了。
我说你去找郑宏志。
她说他被抓了。
我说那你去找蒋长兴。
她说蒋长兴躲着我。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说何飞,咱们二十多年,你真狠心。
我说丁丽蓉,你换锁的时候狠不狠心。你不让我见我爸我妈的时候狠不狠心。你把房子过户给别人的时候狠不狠心。
那天晚上雨欣问我,爸,你恨我妈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妈给我发信息了,说她想回来。
我说你怎么想。雨欣说我不想她回来,但她毕竟是我妈。
我说让你妈回来住可以,复婚不可能。
雨欣看了我一会儿,说爸,你变了。我说哪变了。她说你以前什么都听我妈的。
我说人总要变的。
10
法院的判决是年底下来的。
郑宏志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和诈骗罪,判了六年。
房子返还给我,但过户费和各种手续费扣了一笔。
存款追回来一部分,加上拆迁补偿款,够给我爸看病和雨欣付个首付。
丁丽蓉没被起诉。唐欣瑶说她是从犯,但证据链不够完整,加上她主动交代了一些情况,检察院决定不起诉。她搬回来住了,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妈不跟她说话。
我爸也不跟她说话。
丁丽蓉每天做饭,打扫卫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不再化妆了,衣服也换回了以前的旧衣裳。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凳子上,看着那只画眉发呆。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她在客厅哭。声音很小,闷在枕头里。我没开灯,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安置房是开春分的。两套,一套给我爸妈,一套给我和雨欣。老宅拆了,补偿款也到账了。雨欣在省城看了套小房子,首付付了,月供她自己还。
搬家那天,丁丽蓉帮着我收拾东西。她把那只画眉鸟笼子擦干净,问我,这个带过去吗。我说带。她说何飞,我住哪儿。
我说你想住哪儿住哪儿。
她说我没地方去。
我说那是你的事。
她没再说话,把鸟笼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见她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金戒指,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戒指有点松,在她指头上晃。
我爸我妈搬进新房子那天,在楼下放了挂鞭炮。我爸坐着轮椅,我妈推着他,两个人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我爸说,电梯真快。
雨欣在省城上班,周末回来。
她给她妈找了个住处,在城东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
丁丽蓉搬走那天,把家里钥匙放在鞋柜上,没说话,拎着箱子走了。
雨欣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说你妈走了。她说嗯。我说你哭什么。她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鸟笼子挂在旁边。
画眉叫了两声,又停了。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被主人喝住。
路灯亮着,照在小区新铺的柏油路上,泛着光。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丁丽蓉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那时候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搂得很紧,说何飞你慢点。
我骑得快,她搂得更紧。
后来路修好了,柏油路又宽又平,她反而不搂了,坐在后面看手机。再后来她坐别人的车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雨欣发来的,说爸,你早点睡。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民政局。门口排着队,有结婚的,有离婚的。几个年轻人举着花,在台阶上拍照。谢艺嘉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也点了个头,没停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