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刚刺进陈俊生手背,病房门被猛地撞开。
护士马安然冲进来,一把按住输液管,喊了声等等。
陈俊生闭着眼,床头柜上压着公证赠与协议,一百二十万全给前妻罗子君。
走廊尽头,贾美霞压低声音打电话,手指不停敲墙。
罗子君站在电梯口,银行卡被她捏得边角卷起。
没人注意到,检验科窗口一份样本标签,正被人悄悄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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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俊生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不大,却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他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在停车场站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肝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几个字他来回看了七八遍,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却像不认识。
他给贾美霞打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动。
“怎么了?”贾美霞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
陈俊生说检查结果出来了,可能不太好。
贾美霞哦了一声,说那你回来再说,我这把牌正到关键处。
电话挂得干脆。
陈俊生没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城东那家私立医院,托人找了个专家。
专家看了片子,又让他做了几项加急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脸发白。
一个小时后专家把他叫进去,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肝癌晚期,估计还有三到六个月。
陈俊生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把车停在路边,趴方向盘上待了很久。
五十岁的人了,头一回觉得天塌下来是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好几回,贾美霞的,他没接。
后来又响,他接了。
贾美霞劈头就问他在哪,说家里有事。
陈俊生问她什么事。
贾美霞支吾了一下,说博超的学费该交了,罗子君那边催得紧。
陈俊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前妻罗子君离婚五年了,儿子陈博超跟着妈过。
当年离婚的时候他亏心,把房子留给了娘俩,自己搬出来租房子住。
后来跟贾美霞结了婚,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只是钱上面,贾美霞攥得越来越紧。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贾美霞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连头都没抬。
陈俊生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贾美霞这才开口,说博超学费一万二,你转过去。
陈俊生没说话,掏出手机操作。
转账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余额,一百二十多万。
这是他这些年做小生意攒下的全部家底。
夜里陈俊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贾美霞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转账页面。
他眯眼一看,收款人是贾美霞她弟。
金额五万。
陈俊生脑子嗡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贾美霞手机,往上翻了翻。
近三个月,转给她弟的钱加起来有十几万。
贾美霞被弄醒了,一把夺过手机。
“你翻我手机干什么?”声音尖利。
陈俊生问她为什么给娘家转这么多钱。
贾美霞说那是借的,她弟要买房付首付。
陈俊生问借条呢。
贾美霞瞪着他,说一家人要什么借条。
陈俊生胸口堵得慌,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陈俊生没去公司。
他去了趟银行,把几张定期存单和理财产品的明细打了出来。
柜台小姑娘递给他一沓纸,他一张张翻,手指有些抖。
这一百二十万,有他婚前攒的六十万,还有这些年公司分红存下的六十万。
贾美霞知道大概数目,但不知道具体存在哪家银行。
从银行出来,陈俊生接到父亲陈德威的电话。
老爷子嗓门大,说俊峰最近做生意缺钱,你这个当哥的帮衬帮衬。
陈俊生问要多少。
陈德威说二十万。
陈俊生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苦笑,自己都要死的人了,还帮衬谁。
下午他去了趟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做建材批发的小门脸,雇了两个人看店。
他翻了翻账本,发现有几笔应收款对不上。
打电话问会计,会计支吾半天,说贾美霞上个月来支过钱,说是家里急用。
陈俊生问多少。
会计说八万。
陈俊生把账本合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晚上回家,贾美霞做了饭,态度比平时热络。
陈俊生坐下来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贾美霞给他夹菜,说俊生,你看博超也大了,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房子。
陈俊生问钱从哪来。
贾美霞说把现在这套卖了,再贷点款。
陈俊生说这套房子写的是我婚前财产。
贾美霞筷子一顿,脸上的笑淡了。
那天夜里陈俊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出手机,找到罗子君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五年没拨过,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还有些生疏。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声音淡淡的:“喂。”
陈俊生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他说子君,博超的学费我转过去了。
罗子君说知道了,谢谢。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沉默。
陈俊生想说点别的,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罗子君先说话了:“没别的事我挂了。”陈俊生嗯了一声,听见电话里传来忙音,像一根线被掐断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贾美霞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陈俊生把那张体检报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肝癌晚期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眼。
他把报告折好,塞回口袋,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02
陈俊生约赵永健见面,是在三天后。
赵永健是他认识快十年的律师,专做民事纠纷,为人稳当,嘴也严。
两人约在一家茶馆最里头的包间,陈俊生到的时候赵永健已经泡好了茶。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永健递过茶杯。
陈俊生接过来没喝,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赵永健拿起来一看,是医院诊断书,肝癌晚期。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抬头看陈俊生。
“确诊了?”赵永健问。
陈俊生点头。
赵永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做什么。
陈俊生从包里又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份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几张存单的银行、金额、到期日。
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出头。
“我想把这些钱,全给罗子君。”陈俊生说,“她跟儿子不容易。”
赵永健把清单看了两遍,放下。“你这是全部家当了。贾美霞那边?”
“不让她知道。”
赵永健皱起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婚内财产,你单方面赠与,她知道了可以起诉撤销。你要想稳妥,得办婚前财产公证,证明这部分钱是你结婚前就有的,再加上明确的赠与公证。但就算这样,她要是闹起来,还是麻烦。”
陈俊生说那就办。赵永健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想清楚了?你现在生病,正是用钱的时候。”
陈俊生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又苦又涩。“治不好的病,花那冤枉钱干什么。留给博超,比扔在医院强。”
赵永健没再劝。
两个人商量了具体流程,陈俊生签了委托书。
临走的时候赵永健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
陈俊生笑了笑,说别这副表情,我还没死呢。
从茶馆出来,陈俊生直接去了罗子君上班的超市。
他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她一会儿。
罗子君穿着红色工作服,正弯腰码放洗衣液,后腰露出一截,比以前瘦了不少。
他走过去,罗子君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罗子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俊生说找个地方坐坐。
罗子君跟主管请了十分钟假,两个人坐在超市旁边的快餐店。
陈俊生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推过去。
“密码是博超生日。”
罗子君看着卡,没动。“什么意思?”
“一百二十万,给你和博超。”
罗子君的脸色变了,她把卡推回来。“陈俊生你疯了?你哪来这么多钱?贾美霞知道吗?”
陈俊生说你别管那么多,拿着就行。
罗子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
“我不要。你拿回去。”她转身要走。
陈俊生一把拉住她胳膊,罗子君甩开,眼睛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五年前离了就离了,现在突然跑来给钱,你什么意思?”
陈俊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自己生病的事。“你就当是我欠你的。”
罗子君冷笑了一声。“你欠我的?你欠博超的。可我不想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挣。”
陈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样,博超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
这一百二十万,先放你那儿,算我借给你的,你写个借条。
罗子君看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最后她说:“借条我可以写。但这钱我不动,除了博超上学用。”
陈俊生点头。两个人从快餐店出来,罗子君走在前面,背影笔直。陈俊生跟在后面,脚步慢。罗子君忽然停住,没回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俊生说没有,就是觉得亏欠你们娘俩。
罗子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人看穿。然后她摆摆手走了,红色工作服拐进超市后门,不见了。
陈俊生回到家,贾美霞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见他回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陈俊生说去见了个朋友。
贾美霞说哪个朋友。
陈俊生没接话,去了卫生间。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确实不好,眼窝有些陷。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那晚他躺在床上,听见贾美霞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
房子、过户、趁早。
陈俊生闭着眼,手攥着被角,指甲掐进布里。
第二天一早,陈俊生去银行把六十万婚前财产做了公证,又去赵永健那里签了赠与公证文件,指定受益人是陈博超,监护人是罗子君。
办完这些,他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贾美霞。“你动银行卡了?”她的声音尖得像刀片。“我收到短信了,转出六十万。陈俊生你转给谁了?”
陈俊生说晚上回去说。
贾美霞说你现在就说。
陈俊生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罗子君刚生博超那会儿,他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心里又慌又喜。
那时候日子紧,但踏实。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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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陈俊生回到家,贾美霞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银行回单。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概是去银行柜台查了。陈俊生换了鞋,坐到她对面。
“说吧,钱去哪了?”贾美霞抱着胳膊,指甲在袖子上抠来抠去。
陈俊生说:“给博超存了教育基金。”
贾美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教育基金?六十万?你跟我商量了吗?”
“婚前财产,我自己能做主。”
贾美霞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陈俊生你什么意思?我是你老婆,你转六十万出去连个屁都不放?”
陈俊生抬头看她,语气很平:“你转给你弟那十几万,跟我商量了吗?”
贾美霞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是我弟,他买房急用。”
“我儿子上学也是急用。”
两个人对峙着。
贾美霞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换了副面孔,声音软下来。
“俊生,我不是不让你管博超。可你也得为咱们这个家想想。六十万不是小数,你放罗子君那儿,算怎么回事?”
陈俊生说钱在博超名下,罗子君只是监护人。贾美霞不说话了,眼睛转了两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剩下的六十万呢?你别告诉我你也动了。”
陈俊生没答。贾美霞看他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脸色彻底沉下来。“陈俊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俊生站起来,说累了,明天再说。
他往卧室走,贾美霞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他没停。
卧室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贾美霞没做饭,也没跟他说话。
陈俊生自己煮了碗面吃了,出门去公司。
走到半路接到陈德威电话,老爷子火气很大:“俊生你过来一趟,俊峰的事咱们得说道说道。”
陈俊生掉头去了父亲家。
陈德威住的是老小区,两室一厅,屋里一股药味。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旁边是陈俊峰,低着头玩手机。
陈德威开门见山:“俊峰看中一个铺面,差二十万,你给垫上。”
陈俊生说没钱。陈德威拍了下茶几:“你没钱?你那一百多万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俊生看了一眼陈俊峰。
陈俊峰把手机收了,嘿嘿笑了一声:“哥,贾美霞都跟我说了。你把钱转给罗子君了?哥你这就不对了,外人再亲能有亲兄弟亲?”
陈俊生没理他,看着陈德威:“爸,我的钱我有安排。俊峰要开店,让他自己想办法。”
陈德威气得直喘,指着陈俊生鼻子骂:“你这个白眼狼!你妈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兄弟俩容易吗?现在你弟弟有难处,你袖手旁观?”
陈俊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放茶几上。
“这是给您的生活费。俊峰的事我管不了。”说完就走。
身后陈德威的骂声隔着门传出来,一句比一句难听。
从父亲家出来,陈俊生坐在车里缓了好一会儿。
胸口闷得慌,他掏出一片止痛药干咽下去。
手机响了,是罗子君。
她说博超的学费交上了,借条她写好了,问什么时候给他。
陈俊生说不用给了,你收着就行。
罗子君沉默了一下,说陈俊生,你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你踏实不踏实我管不了。”陈俊生说,“钱是给博超的,跟你没关系。”
罗子君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不是病了?”
陈俊生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说没有,你别瞎想。
罗子君说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陈俊生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挂完他又坐了一会儿,觉得眼眶有点热,抬手揉了揉。
晚上到家,贾美霞不在。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是离婚协议书。
陈俊生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房子归贾美霞,存款对半分。
陈俊生把协议书放在桌上,进了卧室。
衣柜开着,贾美霞的衣服少了一半。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衣柜里空出来的那半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还没死呢,这边就开始分家产了。
贾美霞这一走,大概是回了娘家。
陈俊生没有打电话追,也没有发信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剩下的六十万,得抓紧办了。
04
陈俊生住院那天,是赵永健陪着去的。
他选了一家三甲医院,肝病科。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贾美霞来了。
不知道谁告诉她的,大概是陈俊峰。
她站在护士站前面,穿了一件新外套,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来了?”陈俊生问。
“你住院我能不来吗?”贾美霞拿过住院单看了看,“肝病科?什么病?”
陈俊生说肝上有点问题,需要住院观察。
贾美霞没再追问,帮着办了手续。
住进病房后,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圈垂下来。
陈俊生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很。
贾美霞把苹果递过来,陈俊生没接。“放着吧。”
贾美霞自己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俊生,那天是我脾气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俊生嗯了一声,闭上眼。
贾美霞坐了一会儿,说回家给他拿换洗衣服,走了。
她前脚走,罗子君后脚就到了。
她是听博超说的,博超不知道从哪知道的。
罗子君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
“博超让我带来的。”她把橘子放床头柜上,人没进来。
陈俊生撑着坐起来,说进来坐吧。
罗子君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什么病?”罗子君问。
“肝上长了个东西。”
罗子君攥着塑料袋,手指绞来绞去。“严重吗?”
陈俊生看着她,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了。“可能不太好。”
罗子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偏过头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陈俊生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正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贾美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来干什么?”贾美霞的声音冷下来。
罗子君站起来,拿起包。“我来看看博超他爸。这就走。”
贾美霞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袋子口散开,衣服掉出来两件。“看什么看?离婚这么多年了,轮得着你来看?”
罗子君没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俊生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陈俊生没来得及分辨,门就关上了。
贾美霞开始收拾衣服,动作很大,衣架撞在柜子上砰砰响。
陈俊生躺回去,闭上眼,随她去。
晚上护士来查房,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胸牌上写着马安然。
她给陈俊生量血压,翻看腕带上的信息,又对着手里的一张单子看了看。
“陈俊生,52岁,肝占位性病变?”她念了一遍,把单子夹回床尾。
陈俊生问她:“护士,我这个病,还能活多久?”
马安然看了他一眼,把血压计收好。“这个你得问主治医生。不过我看你精神状态还行,别太悲观。”
她推着车走了。陈俊生看着天花板,贾美霞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抽血。
护士拿着试管进来,核对了腕带和姓名。
陈俊生伸出胳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别过脸。
抽完血,护士贴好标签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护士,说要再抽一管。
陈俊生问怎么还抽。
护士说医生开的加急项目。
抽完血陈俊生按着棉签,坐在床上。
贾美霞去打热水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在哭,有医生在喊床号。
陈俊生觉得头晕,躺下来闭着眼。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护士站吵架,声音不大,但他听出其中有马安然。
中午的时候,马安然推着车进来发药。
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陈俊生的腕带。
她皱着眉,把腕带上的条码和手里单子上的条码对了两遍。
“陈俊生,你昨天抽血的条码,和病历上这个,怎么不一样?”
陈俊生说我不懂。
马安然把单子收起来,说我去查一下。
她推车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
贾美霞端着热水回来,问怎么了。
陈俊生说不知道。
贾美霞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下午主治医生何志明来了。他拿着几份报告,在床头站定。贾美霞让到一边。何志明看了看陈俊生,又看了看贾美霞。“陈俊生的家属?”
“我是他妻子。”
何志明点点头,把报告翻开。
“昨天送检的血样,有一份和另一名患者的样本条码对调了。我们重新做了检测。陈先生肝部的占位,从影像和最新血检结果看,良性可能性很大。需要再做增强CT确认。”
陈俊生愣住了。
贾美霞站在旁边,手里的杯子啪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贾美霞赶紧蹲下去捡杯子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她好像没感觉到疼。
陈俊生坐起来,声音发紧:“大夫,你是说,之前那个诊断,可能错了?”
何志明说目前看是这样,但还要等增强CT结果。
他走后,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贾美霞站在窗边,背对着陈俊生,肩膀绷得紧紧的。
陈俊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那家私立医院的专家,是贾美霞托人介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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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增强CT安排在下午。
陈俊生被推进机器里的时候,耳边是嗡嗡的响声。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贾美霞蹲在地上捡碎片的画面。
她手指流血了,但她好像没注意到。
一个正常人,听到丈夫可能误诊的消息,会是那个反应吗。
从CT室出来,陈俊生坐在轮椅上被推回病房。
贾美霞跟在旁边,手机响个不停,她一次次按掉。
陈俊生问她谁打的。
贾美霞说骚扰电话。
陈俊生没再问。
回到病房,护士来扎针输液。
马安然推着车进来,核对腕带。
陈俊生伸出右手,马安然拿过他的手,用酒精棉擦了擦。
针头刚扎进去,胶布还没贴。
马安然忽然停住动作,低头看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输液袋上的标签。
“等等。”她喊了一声。
陈俊生抬起头。
马安然把针拔了出来,按着针眼。
“这个药不对。你的药和隔壁床的弄混了。”她转身往外跑,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陈俊生坐在床上,看着手背上的血珠冒出来。
贾美霞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不到十分钟,何志明和马安然一起进来了。
何志明手里拿着新打印的报告,脸上有压不住的怒气。
“陈俊生,增强CT结果出来了。你肝上那个,是血管瘤,良性的。之前那份肝癌晚期的诊断,是误诊。”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何志明接着说:“而且,我们查了。你之前在私立医院做的检查,报告被人动过手脚。原始的影像资料和后来出具的报告,内容对不上。”
贾美霞在门口喊了一声:“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没搞错。我们已经把相关材料封存,准备报警。”
贾美霞的身体晃了一下。陈俊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说:“贾美霞,你找的人,是哪家医院的?”
贾美霞不看他,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陈俊生你有没有良心?你住院这几天谁伺候你的?”
陈俊生没理她,转头对何志明说:“大夫,麻烦帮我报警。还有,我之前的血样,是谁经手的,能查吗?”
何志明说正在查。
贾美霞忽然哭起来,哭声很大,引得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她边哭边说陈俊生你冤枉我,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居然怀疑我。
陈俊生看着她哭,心里出奇地平静。
像一锅滚水烧干了,只剩下焦黑的锅底。
贾美霞哭了一会儿,见陈俊生没反应,渐渐收了声。她站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俊生,那个赠与,你得撤销。既然误诊了,钱不能给罗子君。”
陈俊生看着她,慢慢地说:“钱已经办了公证,给了博超。”
贾美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那不行!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去法院告你!”
陈俊生说你去告吧。贾美霞瞪着他,眼睛红得吓人。她抓起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噔噔噔的,越来越远。
病房里安静下来。马安然进来给陈俊生重新扎针,这次换了只手。她扎针的动作很轻,贴胶布的时候说:“陈叔,你别太生气。身体要紧。”
陈俊生问她:“那个条码,是你发现的?”
马安然点头。“我昨天对单子的时候觉得不对劲。我们科里有个姐也说,之前送来的样本标签有涂改痕迹。我就留了个心。”
陈俊生说了声谢谢。
马安然摆摆手,说应该的。
她推车出去后,陈俊生躺下来。
天花板白得晃眼,日光灯管一头有点发黑。
他想起这三天的事,像一场戏。
贾美霞打听公章,转钱给娘家,找私立医院熟人,伪造报告。
一步一步,都是算计。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其实差点被枕边人算计死。
晚上罗子君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陈俊生让她进来。
罗子君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说是鸡汤,博超让炖的。
陈俊生看着她,忽然说:“子君,我没病。”
罗子君愣了一下。陈俊生又说了一遍:“误诊。肝血管瘤,良性的。”
罗子君站在床边,手里的保温桶盖子没拧紧,汤洒出来一点,烫了她的手。
她没缩手,眼泪先掉下来了。
陈俊生看着她哭,自己也眼眶发热。
他伸出手,罗子君没躲。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瘦得硌手。
“子君,我错了。”
罗子君抽回手,擦了把脸。
“你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你好好养病。”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博超还不知道。你自己跟他说吧。”
门轻轻关上了。
陈俊生坐在床上,手心里还留着罗子君手腕的温度。
窗外天黑了,病房里只剩床头灯亮着,暖黄的一小圈。
他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06
贾美霞起诉罗子君的消息,陈俊生是从赵永健那里知道的。
法院传票送到罗子君单位那天,罗子君正在上货。
快递员喊她签字,她拆开一看,手抖得差点把传票掉地上。
晚上她给陈俊生打电话,声音发紧:“贾美霞告我了,说要我返还一百二十万。”
陈俊生说你别急,我找赵律师。
挂了电话他给赵永健打过去。
赵永健说知道了,传票的事他听说了。
两个人约在律所见面,赵永健把法律条文一条条摆出来。
“她主张夫妻共同财产,说赠与无效。但你的婚前财产六十万,有公证书,这部分她动不了。剩下六十万,是婚后公司分红,算共同财产,她有权主张一半,也就是三十万。”
陈俊生问:“那博超那一百二十万呢?”
赵永健说:“公证赠与是有效的。但贾美霞要打官司,法院可能会判你补偿她一部分。你要有准备。”
陈俊生想了想,说:“那三十万我可以给她。但博超的教育基金,一分不能动。”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冷得厉害。
陈俊生穿了件厚外套,在赵永健陪同下进了法庭。
罗子君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件黑色棉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旁边是赵永健安排的援助律师。
贾美霞坐在原告席,穿了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在法庭里格外扎眼。
法官敲了法槌。
贾美霞的律师先发言,说陈俊生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行为无效,要求罗子君返还。
赵永健站起来,把公证书、银行流水、婚前财产证明一份份呈上去。
“陈俊生赠与的一百二十万中,六十万是婚前个人财产,有公证为证。另外六十万虽为婚后所得,但赠与对象是陈俊生的亲生儿子陈博超,指定用于教育,符合公序良俗。且陈博超已成年,这笔钱属于对子女的抚养资助,不应返还。”
贾美霞的律师反驳,说陈博超已满十八岁,不存在抚养义务。
赵永健回击,说大学在读期间,父母仍有资助义务。
双方你来我往,法官让双方做最后陈述。
陈俊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补充一点。我之所以把钱给博超,是因为我误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而误诊这件事,跟贾美霞有关。”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贾美霞猛地转头看他,脸色刷白。她的律师站起来说反对,说与本案无关。法官敲法槌,让陈俊生继续说。
陈俊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私立医院那个“专家”的书面说明,承认是受贾美霞所托,在陈俊生的检查报告上做了手脚。
这张纸是赵永健通过关系拿到的,对方愿意出庭作证。
“贾美霞买通他人,伪造我的医疗报告,导致我误以为自己患了绝症。在这种情况下,我对自己财产的处置,是在受欺诈状态下做出的。我请求法庭追究贾美霞的法律责任。”
贾美霞霍地站起来,指着陈俊生骂:“你血口喷人!”法槌连敲了三下,法官警告她坐下。
贾美霞的律师脸色铁青,翻着手里的材料,额头上冒了汗。
休庭十五分钟。陈俊生坐在走廊长椅上,罗子君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罗子君低声说:“你之前就知道是她?”
陈俊生摇头:“住院之后才查出来。”
罗子君没再说话。
走廊尽头,贾美霞在跟她的律师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很大。
陈俊生看着她的样子,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贾美霞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话做事都利索。
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从他生意有了起色开始。
重新开庭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贾美霞从原告席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她往外走,经过陈俊生身边,停了一秒。
陈俊生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她什么都没说,走了。
陈俊生从法院出来,天阴着,飘了雨丝。
罗子君站在台阶上,撑开一把旧伞。
她看了他一眼,把伞递过来。
陈俊生说不用,车就在前面。
罗子君把伞收回去,转身要走。
陈俊生喊住她:“子君。”
罗子君回过头。陈俊生说:“不管判成什么样,博超的钱,我一定保住。”
罗子君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撑着伞走了。
陈俊生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雨刮器左右摆着,前挡玻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他坐在车里没发动,掏出手机给儿子陈博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博超接了,声音还带着点学生气:“爸?”
陈俊生说:“博超,爸跟你说件事。之前爸以为自己得了重病,把钱都留给你了。现在查出来是误诊。但这钱,还是你的。”
那头安静了几秒。博超问:“爸,你身体没事吧?”
陈俊生说没事。
博超说那就行,钱的事我不懂,你跟我妈商量。
陈俊生说好。
挂了电话,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
雨刮器还在摆,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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