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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刚从检查室回来,脸色比床单还白,手背上的留置针随着推床一颠。周岚紧跟在旁边,嘴里问个不停:晚上能不能回家?
我正站在床尾回消息,母亲忽然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你现在回家,拿两套换洗衣物,下午还得接豆豆。”
我捏着钥匙没动。线上面试约在下午三点,我已经改过两次时间,再推迟就只能等下个月。
姥姥侧过身,伸手按住了周岚的钱包。她的手背青筋突起,却把钱包压得很稳。
“妈,你先躺好。”周岚笑了一声,“银行卡我给你收着,等你出院了再拿。”
姥姥没有松手,声音很轻:“我的卡,现在还给我。”
周岚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像没听清似的问:“你说什么?”
“卡。”姥姥看着她,“以后我的钱,我自己决定怎么用。”
我低头看见周岚的钱包边角被姥姥攥得发皱,忽然不知道该帮谁把手掰开。
周岚转头对我说:“林禾,你跟她解释,她现在住院,拿卡也没地方用。”
姥姥看向我:“我住院,钱就不能自己拿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刚好有人拉开窗帘,晨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刚才更清醒。
我说:“姥姥,妈只是怕你丢了,等身体好一点再说也行。”
“为什么我的钱,要等别人方便?”她问。
我喉咙发紧,没能接上话。
周岚用力把钱包往回抽,姥姥的手指被带得一颤,仍旧没有松开。
护士拿着陪护登记表进来,先看了看她们,又看向我:“今晚谁留下?登记一个主要陪护人。”
周岚马上把陪护袋递给我。袋子里连纸巾、吸管和湿巾都分了位置,吸管朝向也被她摆得整整齐齐。
“你留下。”她说,“反正你最近也没上班,白天还能睡一会儿。”
我握着陪护袋,听见自己问:“你不留下吗?”
“我回去给豆豆洗澡,明早还要送他上学。”周岚顿了顿,“你不是一直说想找工作吗?今晚先试试。”
姥姥终于松开钱包,周岚立刻把银行卡抽出来,塞进自己的衣袋。
“卡先放我这儿。”她说得很快,“等你出院,我一分不少给你。”
姥姥闭上眼睛:“我现在就要。”
周岚没有回答,只把被角掖到她下巴下。她的动作仍然熟练,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
我把陪护登记表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手心全是汗。
下午两点,我给面试官发消息,说家里临时有事,能不能改成语音。对方只回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三点钟,姥姥刚挂上第二瓶液体,忽然说要去厕所。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过来教我把床栏放下,再把她的脚挪到床边。
姥姥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整个人的重量一下压过来,我的膝盖跟着软了一下。
“别急,先坐稳。”护士提醒我,“老人起身要慢。”
我点头,嘴上答应得很快,手却不敢碰她的腰。
厕所门口只有一条窄缝,我扶着她进去,刚转身去拿助行器,姥姥的拖鞋就歪到了一边。
她扶住墙,低声说:“别松手。”
我赶紧伸手托住她,肩膀被她抓出几道红痕。原本约好的语音面试,在这时彻底断了。
回到病床边,她问我:“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面试改天也一样。”
她看着我,没有再劝,只把脸转向窗外。
晚上七点,周岚送来饭盒和豆豆画的恐龙,站在床边交代:“夜里她要是吐,先把头偏过去;铃别乱按,护士也忙。”
“你今晚不来了吗?”我问。
“你不是已经登记了?”她反问,“总不能每件事都等我。”
我看了一眼她衣袋的位置,那里露出银行卡的一角。
“姥姥的卡……”我开口。
周岚立刻打断我:“她现在情绪不好,等她明白过来再说。”
姥姥睁开眼睛:“我很明白。”
周岚的嘴角抽了一下,拎起空饭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林禾,别把她惯得半夜折腾人。你明天还得送豆豆。”
门关上后,姥姥问:“你也觉得我在折腾人?”
我替她把枕头垫高:“你先养病,卡的事以后再说。”
“你们每个人都说以后。”她看着天花板,“以后就是我没力气说了。”
我没接话,把吸管插进水杯,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夜里十一点,姥姥第一次按铃,说腿麻。护士教我给她垫软枕,又让我每两个小时帮她换一次姿势。
我拿手机看时间,母亲发来消息,问豆豆明早的校服有没有洗。
我回了一个“知道”,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
十二点半,姥姥忽然惊醒,抓住我的手腕:“周岚呢?”
“她回家了。”
“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她只是累。”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年轻时就累。”
我以为她会继续责怪母亲,没想到她只问:“你也累吗?”
我想说不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知道。”
凌晨一点多,姥姥说后背疼,想翻身。我照着护士示范,把她的肩膀和膝盖一起往另一侧带。
动作做到一半,她的病号服被输液管勾住,针头附近立刻渗出一点血。
我吓得停住,按铃叫来护士,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护士重新固定针头,叮嘱我:“翻身要先理顺管子,别只拽身子。”
我连声说好,姥姥却小声道歉:“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不是。”我说,“是我不会。”
两点多,她突然要喝水。我把杯子递过去,她手指抖得厉害,水沿着嘴角流进衣领。
我拿毛巾替她擦干,她闭着眼说:“以前你小时候发烧,也是你妈这样擦你。”
“我记得。”
“她那时候一夜没合眼。”
我把毛巾叠回床边,没说母亲现在也一夜没合眼。因为她已经回家,而我还在这里。
四点左右,姥姥开始烦躁,翻身时把床边的呼叫器碰落。
我弯腰去捡,回来时发现她的被子湿了一片。
她紧紧攥着床单:“别叫你妈。”
我愣在原地。
“她会骂我,也会骂你。”姥姥说,“你们都睡不好。”
我去找护士借来护理垫,按照她说的把床单卷开。姥姥不肯抬腿,我只好一边哄她,一边慢慢替她挪动。
她的腿比我想象中沉,腰背很快酸得像断开。
床单换好时,窗外已经有了灰白的亮色。
我坐在床边喘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岚发来的消息:“她昨晚闹不闹?我六点半去接豆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回来收拾。
姥姥醒着,望着我说:“你可以叫她。”
我把湿掉的护理垫装进袋子,系紧袋口:“不用,她今天还要送豆豆。”
“你不是也要找工作吗?”
“我先把今晚过完。”
姥姥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掌心比以前瘦了很多。
护士进来测血压,我起身让出位置,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住了呼叫铃、输液架和床栏的位置。
周岚六点四十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我说姥姥已经换好床单,今天我送不了豆豆,让她先送。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一个人能行吗?”她问。
我看着姥姥的输液瓶:“暂时能。”
“暂时是什么意思?”
“就是今天先这样。”
她没有再追问,只说下午会送饭过来。
挂断电话后,我把陪护袋里的物品重新摆好,第一次没有按照母亲原来的方向,而是把呼叫器放到了姥姥最容易碰到的位置。
姥姥问:“你不让她回来了吗?”
“今天不用。”
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赌气。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你想喝水就按铃,想翻身就叫我。妈不用回来收拾。”
病房门外传来推车声,新的白天开始了。我坐在床边,知道自己还没有找到同时挣钱和照护的办法,却已经不能再把这件事推给母亲。
第二天上午,周岚来送饭时,姥姥正在做检查,病床旁只放着她那只旧布包。
周岚把饭盒放下,先问我昨夜睡了几个小时,又看向布包:“她还在问银行卡?”
“她想自己保管。”我说。
“她保管得了吗?”周岚声音压得很低,“每月一万三千块,水电、买菜、豆豆的学费,哪样不是从里面出?”
我没有回答。银行卡已经在姥姥手里,检查前她交给护士保管,等自己清醒时再收回。
周岚打开饭盒,像往常一样把肉挑到我碗里:“下午我来替你,你回去睡觉。”
“不用,我想找短时替班。”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找谁替班?”
“先找几个小时的护工,等我去试岗。”
周岚笑了一下:“你现在连姥姥翻身都要叫护士,还想找人替班?”
“所以才要找人。”
她没再讽刺,只把筷子放下:“钱从哪儿来?”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两千四百一十六元。上个月房租和豆豆的补习费扣完后,所谓应急存款只剩这么多。
“先按小时算。”我说,“总不会每天都请。”
“你最好算清楚。”周岚拿起饭盒盖,“我没有多余的钱垫。”
她说完就走了,临出门前把病房钥匙放在我手边,像是默认我还会留下。
我在走廊里联系了三家陪护中介,前两家要连续包夜,第三家只能提供下午两点到六点的替班。
那四个小时正好覆盖豆豆放学前,却不够我去门店试岗。
我又问能不能拆成两小时,得到的回答是:“没人愿意为两小时来回跑。”
护士推着检查车经过,提醒我下午要带姥姥做心电图。我只好把试岗时间继续往后挪。
中午,姥姥醒来问我:“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我把盒饭打开:“吃过了。”
她看了看几乎没动的饭:“你小时候撒谎,耳朵会红。”
我摸了一下耳朵,转身去倒温水。
“卡我拿回来了。”她说。
我回头,看见她把银行卡压在枕头下面,手指还搭在上面。
“妈没有拿走。”
“她只是暂时替我保管。”姥姥说,“这句话她说了十几年。”
我把水杯放到她手边:“医生说出院前要有人陪,你先别为钱生气。”
“我不是为钱生气。”她看着我,“我是在告诉她,我还有决定权。”
这一次我没有劝她等病好。
下午两点,替班护工王姐准时到了,带着自己的水杯和一双软底鞋。
她先问姥姥能不能自己坐起,再问我每顿饭吃什么,问得比我还细。
四个小时的费用是一百六十元,按天结算,不包含夜间。
我在手机上转账时,余额又少了一截。
王姐替我照看输液,我趁空档去卫生间改履历。旧简历停在两年前,最后一行写着“门店招商主管助理”。
我删掉“全职带娃”四个字,又重新写上“负责进销存、收银培训和顾客投诉处理”。
写到工作时间时,我盯着空白处很久。
如果我写能接受轮班,面试时就必须解释孩子;如果写不能轮班,大多数门店根本不会回复。
我最终填了“可协商”,自己都觉得像一句没有意义的敷衍。
王姐提醒我:“你还有十分钟,老人要做检查。”
我匆匆保存履历,文件名还是上次的“林禾最新版”,里面已经有五个版本。
检查结束后,王姐收拾水杯准备离开。
她说:“明天下午我也能来,不过晚上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问:“如果只从六点到十点呢?”
“那就得另外算车费。”
我点头,记下金额,没有再讨价还价。
回到病房,周岚已经坐在窗边削苹果。
她看见王姐留下的收据,脸色立刻沉下来:“你请人了?”
“下午四个小时。”
“多少钱?”
“一百六。”
周岚把苹果皮削断:“你知道这钱能买多少菜吗?”
“我知道。”
“那你还花?”
“我不花,就没法出去找工作。”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你找工作是为了不靠姥姥,那就别一边说独立,一边拿她的钱请人。”
我胸口发堵:“这是我的钱。”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存款。”
“那两千四百块能撑几天?”
我没有回答。
姥姥把苹果推开:“别吵。”
周岚立刻转向她:“妈,我没吵,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日子不是这么算的。”
姥姥说:“我的钱我自己算。”
周岚站起身,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现在连晚饭吃什么都要人提醒,还要算全家的日子?”
她拿起外套离开,苹果留在床头,没有削完的果肉露出一圈白。
我追到走廊,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请替班,就是把照护也推给你?”
“你不是一直这么做吗?”
“我在想办法。”
“你只是在想办法让我继续接豆豆。”
我怔住。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学校发的接送确认单:“你的试岗如果通过,放学谁接?”
“我会安排。”
“怎么安排?”
“先找托管。”
“豆豆不肯去陌生地方。”
“那就让陈川接。”
周岚看着我:“你以前不是说不放心他?”
我想反驳,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旧同事许宁发来的电话。
我走到窗边接通:“宁姐?”
许宁说,店里正缺一个熟悉后台和收银流程的人,可以让我后天上午十点到店里试四小时。
我问:“能不能改下午?”
“上午是店长在,下午人手最忙,没空教你。”
“试岗有工资吗?”
“按正式时薪算,试完再决定是否留。你空窗两年,不能靠以前的交情直接恢复原职。”
她说得很直接,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问:“如果通过,能接受轮班吗?”
“早晚班都有,月薪大约六千三,具体看排班。你要是只能固定白天,就别来了。”
我看向病房里熟睡的姥姥,答应后天上午十点到店。
挂断电话时,周岚还站在旁边。
她问:“你真要去?”
“要去。”
“那豆豆呢?”
“我会想办法。”
她把接送确认单折好塞回包里:“别把‘想办法’三个字说得像已经办妥了。”
我回到病房,把试岗时间写进手机日历,又记下陪护替班和托管咨询的电话。
晚上,王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只接晚间的替班阿姨,时间是六点到九点,费用每晚一百二十。
我算了一遍,四天就接近五百元,还不包括白天。
我问姥姥能不能把检查集中到白天,她说:“你别为了省钱,把自己折进去。”
“我不想再让妈替我兜底。”
姥姥看了我一眼:“你也别以为不求助,就不欠别人的。”
我没有听懂她是在说我,还是在说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借王姐的软底鞋去医院后门试走了几圈。自己的鞋底已经磨平,站两个小时脚后跟就疼。
王姐说:“去试岗别穿拖鞋,门店看人先看站姿。”
我记下这句话,转账买鞋时犹豫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双打折的黑色布鞋。
鞋送到病房,我把履历打印出来,用姥姥的书夹压平折痕。
周岚来换班时,看见我正在改时间表。
我故意笑着说:“接送这件事还是你最熟练,早上送、下午接,根本不用别人教。”
她的脸一下冷下来:“熟练就应该一直做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每次需要帮忙,都是这么说的。”
她拿起水杯,停了停:“熟练的人,也会累,也会想换一件事做。”
我想说她可以歇一歇,却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又像让她继续留在原地。
她没有等我回答,转身去给姥姥倒水。
午后,我陪姥姥做完复查,手机忽然响起。周岚站在病房外接电话,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只听见她说:“住家?每月五千二?什么时候能开始?”
她看见我走出来,立刻背过身去。
电话结束后,我问:“谁找你?”
“一个工作回访。”
“什么工作?”
她把手机锁屏:“没什么,等确定了再说。”
我看着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第一次不知道她正在安排什么。
回病房后,姥姥问我为什么一直看门口。
我说:“没什么。”
她轻轻哼了一声:“你现在也学会了。”
晚上十点,我把第二天四点到六点的替班约好,又给陈川发消息,问他后天能不能接豆豆放学。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可以,但只能接到七点。”
我回复“谢谢”,然后把托管班的号码存进通讯录。
屏幕上的试岗提醒跳出来,旁边还有一条母亲未接来电。
我回拨过去,她没有接。
第二天清晨,我在病房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她正对着手机说:“我知道,住家我可以做,家里的事我会安排。”
我停在门边,没有听见更多内容。她挂断电话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姥姥醒了吗?”她问。
“还没有。”
“那你先去吃点东西。”
她没有提那通电话,我也没有追问。可那句“住家我可以做”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准备去试岗的时间表上。
姥姥出院安排定在第二周的周一,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暂时不能独自生活。
我把试岗通知打印出来,夹在病历袋里,周岚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通知上面。
“先看我的。”她说。
纸上是照护公司的岗位要求:住家照护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负责用药提醒、简单做饭、陪诊和夜间照看。
月薪五千二,包吃住,试用期一个月。
我抬头看她:“你答应了?”
“我还在确认。”
她把岗位说明翻到背面,那里已经写着报到日期,后天早上八点。
我指着那一行:“这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周岚没有躲开我的视线:“对方昨晚回访,我答应了。”
姥姥靠在床头,手里捏着自己的银行卡:“住家就是要离开家?”
“不是不要你。”周岚说,“对方家离医院不远,周末我能回来。”
姥姥看向我:“她走了,谁送豆豆?”
我立刻说:“我会安排。”
周岚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讽刺。
我把岗位要求拿过来,一条条看下去:会做软烂饭,会记录血压,会协助老人起身,会处理突发情况。
“这些你都能做。”我说。
“我照顾你姥姥这么多年,不会做也做会了。”
“那你就去。”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岚问:“你真这么想?”
我看着姥姥手里的银行卡:“这份工作有明确工资,不是靠谁记得你的辛苦。”
病床上安静了一会儿。
姥姥说:“我不需要你去挣钱养我。”
周岚低声道:“我知道。”
她把岗位说明折回原样,动作比平时慢。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我问。
“因为我也想知道,除了给你们买菜、接孩子、陪你姥姥,我还能不能用自己的时间换钱。”
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母亲没上班,只是在家里闲着。那句话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听着陌生又刺耳。
我说:“你不是闲着。”
周岚没有看我:“现在知道了?”
“我以前说错了。”
她把岗位说明放进包里:“知道错了,不等于我就能马上走。”
姥姥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口:“你去吧。”
周岚低头:“妈,你别为了这个把卡拿回去。”
“卡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
“你去工作,家里少一份钱,我也不会把钱再交给你统一安排。”
周岚的手停住了。
姥姥继续说:“我的养老金,每月一万三,先留着付我的药、护理和生活。你们各自的日子,各自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第一次明白她收回的不是一张卡,而是替所有人兜住生活的资格。
周岚没有争辩,只说:“那我走之前把这个月的水电列出来。”
“列给林禾。”姥姥说。
我心里一紧:“我会看。”
周岚转头看我:“你别只会说会看。”
“我知道。”
下午,我去医院附近的托管班咨询。老师说放学接送和晚餐每月一千八,临时托管按小时收费。
我听到价格时,下意识拿出手机算余额。两千四百一十六元,扣掉替班费和试岗交通,已经不到一千九。
老师问:“孩子适应陌生环境吗?”
我说:“以前没长期去过。”
“那第一周家长最好陪着。”
我没敢承诺。
走出托管班,我给陈川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把接豆豆的时间延长到晚上八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试试,但我最近项目加班,不保证每天。”
“那你能保证哪些天?”
“周一、周三、周五。”
我拿出纸笔记下,又问:“周二和周四呢?”
“你妈不是一直在吗?”
“她要工作。”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终于要工作了?”
我没有解释“终于”是什么意思,只说:“所以我在重新排。”
陈川答应周二周四临时帮忙,但要我提前一天确认。
这还不是完整的方案,却把每一天由谁接、要提前多久确认落到了纸上,不再只是一句“我会安排”。
回到病房,周岚正在给姥姥整理出院衣物。她把旧毛衣、药盒和保温杯分装进两个袋子,另一个袋子空着。
我问:“空袋子装什么?”
“我上班的衣服。”
“住家要带几套?”
“公司说两套换洗就够。”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突然觉得那只空袋子比病历袋还重。
我脱口而出:“外人能请护工,咱家怎么办?”
话说完,病房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姥姥抬眼看我,周岚也停下了手。
那句话和她在银行卡前吼出的怒音重叠在一起——“这一大家子以后喝西北风吗?”
我当时觉得那是母亲在逼姥姥,现在才听见自己也在用同样的口气逼母亲留下。
我连忙说:“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
“是希望我去挣钱,但别影响你。”周岚替我说完。
我低下头:“对不起。”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折好:“你至少说实话。”
我没有再解释,拿出自己的试岗通知:“后天上午十点,我去门店四个小时。”
周岚看了一眼:“那天我八点报到。”
“豆豆我找了陈川和托管。”
“托管班你问过了?”
“问过,周一到周五每月一千八,先试一周。”
她眉头皱起:“这么贵。”
“比你不收钱接送更贵。”
“你现在知道了。”
我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把我的试岗通知拿过去,看了看门店地址。
“轮班的话,六千三是税前还是到手?”她问。
“还没谈清楚。”
“那你别只看数字。”
我把通知收回来:“我会问清楚。”
姥姥忽然咳嗽起来,周岚立刻倒水。我伸手去接杯子,她却先一步递到姥姥嘴边。
动作完成后,她像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手指在杯沿停了两秒。
姥姥喝完水,说:“你们两个都别把我当借口。”
我和周岚同时沉默。
傍晚,豆豆被周岚带到医院。他扑到外婆怀里,先问有没有带饼干,又看见床边那只装衣服的袋子。
“外婆要出差吗?”他问。
周岚说:“外婆要去工作,住在别人家里一段时间。”
豆豆的脸立刻垮下来:“你不要我了吗?”
周岚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鞋带重新系好。
“不是不要你。外婆会回来,也会给你打电话。”
“那你明天还在校门口等我吗?”
她停了一下:“明天不等。”
豆豆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委屈。
我赶紧说:“妈妈去接你,或者爸爸去。”
“你以前都不来。”
“以后我会安排好。”
周岚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把话说满。
豆豆抱住她的膝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回来探望太姥姥,也来看你。”
“每天都不行吗?”
周岚摇头:“每天不行。”
豆豆哭起来,周岚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答应“好好好,外婆每天都在”。她只是抱住孩子,等他哭声慢慢小下去。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她没有用自己的时间把孩子的害怕盖住,也第一次意识到,豆豆的眼泪不再是她必须留下的理由。
晚上回家收拾衣服时,周岚把家门钥匙放在我的试岗通知旁。
我问:“你把钥匙给我干什么?”
“以后你自己接豆豆,自己开门。”
“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周末。”
我拿起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豆豆幼儿园时期的小铃铛。
“你不会把家里都交给我吧?”我问。
“不是交给你。”她说,“是你本来就住在这里,也该知道东西放哪儿。”
她把药箱、燃气总阀和水电缴费页面一一指给我看。以前这些事我只要问,她就会替我做好;现在她只告诉我位置,不再替我操作。
我把事项记进手机,接送、买菜、缴费、姥姥复诊,很快占满两页。过去这些事我只要喊一声“妈”,现在每一项都得由我安排时间、找人或付钱。
周岚收拾完自己的衣服,坐在沙发边看着我:“你还想让我推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