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养老院条件好,有人照顾你,我们也放心。”蔡梦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抬头看了一眼儿子,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那是我炖了一下午的排骨,他一口没动。
亲家公亲家母坐在沙发上,眼神往主卧那边瞟。
我笑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中介门店,把房产证拍在柜台上:“三居室,直降二十万,今天就要签合同。”中介愣住,我转身推开玻璃门,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没人知道,昨晚我翻出了老伴留下的铁盒子,里面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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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日的晚饭,蔡梦璐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摆得整整齐齐,碗筷也换了新的,像是要招待什么重要客人。
我坐在老位置上,靠厨房那侧。郑长根坐我对面,蔡梦璐挨着他,郑小悦被支去房间写作业了。
“妈,你尝尝这个排骨,我特意多炖了会儿。”蔡梦璐夹了一块放我碗里,笑得挺自然。
我应了一声,咬了一口。咸了。
“妈,最近小区附近开了家养老院,你听说没?”蔡梦璐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很。
我没抬头,继续嚼那块排骨。肉炖得够烂,就是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条件特别好,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老年大学,能学画画、学唱歌。”她顿了顿,“我跟长根去看了,环境是真不错。”
我把骨头吐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郑长根始终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米粒被他拨得满碗乱跑。
“妈,你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蔡梦璐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那边有人做饭,有人打扫,你啥也不用干。”
我看了眼儿子。他扒拉饭的速度快了,筷子跟碗碰得叮当响。
“小悦明年高考,得有个安静的环境。”蔡梦璐的声音压低了,“咱家就三间房,你住一间,小悦一间,我们一间。孩子现在连个书桌都摆不下。”
这话我听过。上个月她就念叨过一回,说小悦趴在床上写作业对颈椎不好。我当时没接话。
“妈,你看呢?”蔡梦璐终于把话挑明了。
我放下筷子。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小悦翻书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行啊。”我说。
蔡梦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郑长根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我明天去问问具体费用。”蔡梦璐的语气轻快起来,起身开始收碗。
我注意到次卧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有人在里面。鞋架上多了一双深灰色男式皮鞋,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
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客厅,听见蔡梦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静,还是飘过来几句。
“妈,你们下周就搬过来……对,都说好了……她答应了……那屋我都收拾出来了,被褥也换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扶着墙。墙皮有点潮,凉丝丝地贴着掌心。
回到房间,我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我拉开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那是老伴郑长海留下的,他走那年我收进去的,十年没动过。
盒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打开,里面有一份手写的遗嘱,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在病床上写的。
还有一本账目,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封面上贴了张白纸,写着“家用”两个字。
我翻了两页,手有点抖。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床做早饭。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拌了个黄瓜。蔡梦璐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碗筷收在灶台上。
“妈,今天我去养老院问问价格。”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刚梳好,脸上抹了粉,白得不太自然。
“去吧。”我说。
她出门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衣柜里大部分是旧衣服,穿了十几年的棉袄,洗得发白的裤子。
我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蛇皮袋里。
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件藏青色的男式棉袄。是老伴的。他走那天穿的这件,后来我洗干净收起来了,每年冬天拿出来晒晒,再放回去。
我把棉袄贴在脸上。上面早没了他的味道,只剩樟脑丸的气味,呛鼻子。
次卧的门虚掩着,我推开看了一眼。
床上的被褥果然换了新的,大红色的四件套,是蔡梦璐上个月在网上买的。
她说打折,抢的。
衣柜里挂着一件女式外套,灰底碎花,不是我的。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从床头柜里翻出房产证、身份证、存折,装进随身背的布包里。
又把铁盒子也塞进去。
布包一下重了不少,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中午郑长根回来吃饭。蔡梦璐没回,说在店里加班。我给他热了碗粥,他坐那儿喝,眼神躲躲闪闪的。
“妈,那个养老院的事……”他开口,又停住了。
“你媳妇跟我说了。”我坐在他对面择菜,“我说行。”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长根。”我打断他,“这房子是谁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爸走那年你刚结婚,首付是妈凑的,房贷是你爸拿命换的。”我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这些年妈贴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他低下头,粥碗里映出他半张脸,模模糊糊的。
“妈懂。”我站起身,把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你媳妇当家,你夹在中间难做。”
他端着碗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我看见了,没再说。
晚上蔡梦璐回来,带了一叠养老院的宣传单。彩印的,纸张挺括,上面印着笑眯眯的老人,在花园里打太极、下棋、包饺子。
“妈你看,一个月三千八,包吃包住,还有护理。”她坐在我床边,一项项指给我看,“我跟他们经理说了,咱要是住得久,还能打折。”
“挺好。”我翻着那几张纸,铜版纸反光,晃眼睛。
“那我明天去交定金?”她试探着问。
“不急。”我把宣传单合上,“让我再想想,住哪间房。”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妈你慢慢想。”
她走后,我又把铁盒子拿出来。这回我仔仔细细翻了那本账目。从郑长根结婚那年开始,一笔一笔,日期、用途、金额,记得清清楚楚。
2008年5月,装修补贴,六万。
2010年9月,小悦出生,住院费,一万二。
2012年3月,长根换工作,贴补家用,八千。
2015年7月,小悦学费,四千八。
2018年11月,长根买车,五万。
2020年2月,老伴医药费,自付部分,十八万。
最后一笔是去年,2023年,给小悦报辅导班,三千六。
每一笔后面都写了日期,有些还写了备注。
装修那笔后面写着“儿媳妇说要装好点,不然没面子”。
买车那笔后面写着“长根说同事都有车,不买抬不起头”。
我翻到最后一页。老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斜斜的,墨迹已经发灰。
“凤英,这房子是留给你的,谁要也不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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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出了小区大门,右拐走了五十米,进了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红红绿绿的纸条,看得人眼花。
一个年轻小伙子迎上来,穿白衬衫,打领带,头发梳得油亮。
“阿姨,您是要买房还是卖房?”
“卖。”
他把我引到一张小圆桌前,倒了杯水。杯子是纸的,很软,一捏就变形。
“您房子在哪个小区?”
“就后头,纺织厂家属院,三楼。”
“那小区好啊,位置好,配套成熟。”他翻出一本登记册,“多大面积?”
“八十六平,三室一厅。”
“朝向呢?”
“南北通透,两个卧室朝南。”
他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响。
“阿姨,您这房子现在市场价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您想挂多少?”
“一百万。”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抬头看我。
“阿姨,您这价格低太多了。正常挂一百二,诚心卖的话一百一十五也能成交。”
“就一百万。”我把房产证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越快越好。最好两周内能签合同。”
他看看房产证,又看看我,没急着接。
“阿姨,您这房子产权清楚吗?有没有共有人?”
“清楚。就我一个人的名字。老伴走了十年了。”
“子女同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房子是我的,不用谁同意。”
他点点头,收好房产证复印件,让我填了委托协议。我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从店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
回到家,蔡梦璐正在客厅里打电话。看见我进门,她匆匆挂了,脸上堆着笑。
“妈,你去哪了?”
“出去转转。”
“我跟你说,养老院那边催了,说这个月入住有优惠,能省两千。”
“不急。”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妈,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跟长根说。”
“说什么?”
“说你想搬去养老院啊。”她挨着我坐下,手搭在我胳膊上,“你看,你答应了的事,总不能拖着吧。”
我转过头看她。她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四十岁的人了,看着还像三十出头。
“梦璐。”
“哎。”
“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守着。”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妈,这我知道。可人得往前看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打扫也累……”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她,“你爸妈什么时候搬过来?”
她愣住了,嘴巴张了张。
“那屋我都收拾出来了,被褥也换了。”我盯着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她的脸一下红到耳根,手从我胳膊上缩回去。
“妈,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站起来,“我说了行,就是行。”
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外面半天没动静,然后听见她踢踢踏踏走回卧室,门摔得挺响。
下午吕雅昶打电话来,说有个客户想看房,约在明天下午三点。
“行。”
“阿姨,还有个事。”他压低了声音,“刚才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有个老太太在卖纺织厂的房子。她说是您儿媳妇,让我先别带人看。”
“你不用管她。”我说,“明天正常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脸。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对着自己的脸笑了一下。
04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吕雅昶带着客户来了。
是对年轻夫妻,三十来岁,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进门就夸采光好,小男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脚丫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蔡梦璐从卧室冲出来,头发散着,睡衣没换。
“谁让你们进来的?”
吕雅昶被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鞋套。
“嫂子,昨天约好的,我带客户看房。”
“看什么看,这房子不卖!”她伸手要关门。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我让的。”
蔡梦璐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
“妈,你怎么能这样?昨天你不是答应……”
“我答应去养老院,没答应卖房子。”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看房的年轻夫妻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男孩被吓着了,抱着他妈的腿,仰头看着蔡梦璐。
“嫂子,要不我们改天……”吕雅昶赔着笑。
“不用改。”我走过去,把门拉开,“进来吧,随便看。”
蔡梦璐站那儿堵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僵了几秒,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扭头进了卧室,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年轻夫妻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女的挺满意,说户型方正,装修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男的问了问物业费、学区,我一一答了。
“阿姨,价格真的是一百万?”女的问。
“一百万,不还价。”
“那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送走他们,吕雅昶留了下来。
“阿姨,嫂子刚才那反应……”
“没事。”我摆摆手,“她做不了主。”
他犹豫了一下:“阿姨,我多句嘴,您这房子卖得急,价格又低,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小伙子比我儿子还小几岁,但办事稳当,说话不急不躁的。
“小吕,你干这行几年了?”
“五年了。”
“见过卖房给子女腾地方的吗?”
他想了想:“见过。但一般都是卖大换小,或者卖了给孩子凑首付。”
“我这是给亲家腾地方。”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你帮我抓紧点,争取两周内签合同。”
“行,我回去就推。”
他走后,我回了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蔡梦璐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小悦还没放学。
我坐到床边,从布包里拿出铁盒子。把遗嘱和账目又看了一遍。老伴的字还是那么丑,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摸了摸那行字。纸面有点毛了,被我的手指磨的。
晚上郑长根回来,蔡梦璐在卧室里跟他吵了一架。声音压着,但隔着墙还是能听见几个字。“你妈”
“卖房”
“疯了”来回蹦。
后来郑长根来敲我的门。
“妈。”
“进来。”
他推门进来,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妈,卖房的事,你能不能先跟梦璐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她……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看着我的儿子。他四十出头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肚子也起来了。但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还跟小时候打碎碗时一样,缩着肩膀,眼神乱飘。
“长根,你坐下。”
他坐到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嗯。”
“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爸说……让我照顾好你。”
“你做到了吗?”
他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抬手擦了,又滑下来。
“妈,我对不起你。”
“你跪什么?”我看着他跪下去,没扶,“跪有用的话,你爸当年就不该走那么早。”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听见他哭,没出声,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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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蔡广财和李桂香就到了。提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满脸堆笑。
李桂香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热乎乎的,掌心全是汗。
“大姐,咱们都是一家人,梦璐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把我按到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手一直没松开。
“可这房子的事,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梦璐跟我说了,你答应去养老院的,这房子突然要卖,她心里没底。”
蔡广财坐在对面,眼睛打量客厅。
从窗户看到门,从天花板看到地板。
他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墙上,那儿挂着郑长海的遗像,黑框的,照片上的人微微笑着。
“大姐,长海走得早,你一个人不容易。”蔡广财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亲家公说得对,人有难处。”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布包里拿出房产证,放在茶几正中间。
红色的小本子,烫金的国徽,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这房子,是我和长海的。”我坐回去,“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长海走的时候留了话,这房子谁也不能动。”
李桂香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
“大姐,你这话说的……我们不是要你的房子,就是借住……”
“借住?”我翻开房产证,指着上面的登记日期,“这房子是九八年买的,我和长海攒了半辈子。零八年长根结婚,我拿出来给他们当婚房。我搬回老房子住了五年。”
蔡广财放下茶杯,脸色不太好看。
“后来长根说上班远,要搬回来住。我又腾出主卧给他们。”我合上房产证,“亲家公,你说说,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咔嗒,咔嗒。
“妈!”蔡梦璐从卧室冲出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你说这些干什么?我爸妈大老远跑来,你连杯水都不给倒?”
“水在茶几上,自己倒。”
“你……”她咬着嘴唇,转头看她妈。
李桂香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大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搬过来住着,等长根他们买了新房,我们再搬走。不影响你……”
“不影响我什么?”我也站起来,“不影响我去养老院?”
郑长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杯子,指关节发白。
“长根,你说句话!”蔡梦璐冲他喊。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妈,要不……你先去养老院住一阵,等我们这边……”
“住一阵是多久?”
“等……等我们买了房……”
“你们买房的首付从哪来?”
他不说话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房产证,装回布包里。
“亲家公,亲家母,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看着蔡广财和李桂香,“但房子的事,我做主。梦璐,你不是跟养老院说好了吗?我下周搬。”
蔡梦璐愣住了。
“但房子,我要卖。”
“你!”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耍我?”
“我答应去养老院,没答应把房子留给你们。”
“那爸妈住哪?”
“那是你的事。”我看着她,“你爸妈的房子拆迁款呢?据我所知,一分没少吧。”
她的脸刷地白了。
李桂香拉了她一把:“梦璐,别说了。”
蔡广财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还嫌不够丢人?”
李桂香跟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门关上后,郑长根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妈,你怎么知道拆迁款的事?”
“你媳妇打电话,我听见了。”我把布包拉链拉上,“她弟弟赌博输光了,你岳父岳母没地方去。”
“那你为什么还……”
“我为什么还答应去养老院?”我看着他,“长根,你摸摸良心,这房子,你爸拿命换的。你爸走那年,医药费花了多少?自付十八万。那钱是从哪来的?”
他埋着头,肩膀开始抖。
“是你爸单位最后发的那笔抚恤金,加上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声音有点哑,但没哭,“你结婚十六年,没往家交过一分钱。你媳妇的工资她自己花,你的工资养车、抽烟、应酬。小悦的学费、辅导班、吃穿用度,全是我的退休金。”
“妈……”
“我不欠你们的。”我站起来,“这房子卖了一百万,我拿六十万住养老院,剩下四十万,留着给小悦上大学。”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爸说的,房子留给我,谁要也不给。”
06
那天晚上没人吃饭。蔡梦璐在卧室里打电话,一会儿哭一会儿骂。郑长根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也不倒。
小悦回来的时候,客厅里乌烟瘴气的。她放下书包,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
“奶奶,怎么了?”
“没事。”我把她拉进我房间,“饿不饿?奶奶给你煮面。”
“我爸怎么抽那么多烟?”
“大人有事,你别管。”
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她坐在小桌前吃,吃得很慢。
“奶奶,你是不是要搬走?”
“嗯,去老年公寓。”
“我妈说,姥姥姥爷要搬进来。”
“你妈是这么打算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这房子呢?”
“卖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汤快喝完了,她突然说:“奶奶,我跟你走。”
我心里一紧。
“你还要上学。”
“我转学。”
“别胡说。”
“我没胡说。”她把碗一推,眼睛红红的,“他们天天吵,我早受够了。姥姥姥爷来了更烦,我妈什么都听我姥姥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又软又滑,跟她爸小时候一样。
“你好好读书,别的不用操心。”
“那你卖房子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愣了一下。
“小悦,奶奶也是没办法。”
“你问过我吗?”她看着我,“你每次都说为我好,为我爸好。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在水池里哗哗地洗。背影瘦瘦小小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水流声。哗啦啦的,像下雨。
第二天上午,吕雅昶打电话来,说昨天看房的年轻夫妻愿意签合同。
“全款,一百万。但他们有个条件,希望尽快过户。”
“阿姨,还有个事……”他顿了一下,“您儿媳妇刚才来店里了,闹了一通,说不让卖。”
“她不是产权人,闹没用。”
“我知道,但她堵在门口,把来看房的客户都吓跑了。”
“你报警。”
“啊?”
“她再闹,你就报警。说有人扰乱经营。”
他沉默了一会儿:“阿姨,您跟家里人到底怎么了?”
“小吕,你按我说的办。”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正式搬家的东西。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主要是老伴的东西。棉袄、手表、几本书,还有那个铁盒子。
我把他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黑框很沉,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照片上的郑长海,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还没白,笑起来露一口整齐的牙。
“长海,我要走了。”我对着照片说,“这房子,我替你守着守到头了。”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下午郑长根来敲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梦璐带着小悦回娘家了。”
“她说要跟我离婚。”
“你打算怎么办?”
他靠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是。”
他苦笑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你媳妇要离婚,你来找我,是想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六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也是这样蹲着哭。那时候他爸还在,一把把他抱起来,说“男子汉不哭”。
“长根,你四十多了。”我说,“有些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把脸。
“妈,房子你卖吧。梦璐那边,我去说。”
“她要是不听呢?”
“那就离。”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沉,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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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五早上八点,我到了房产交易中心。吕雅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文件袋。
“阿姨,买家已经到了,在里头。”
“走。”
刚迈上台阶,身后一阵嘈杂。我回头,蔡梦璐带着蔡广财、李桂香,还有两个男的,大概是她舅舅,浩浩荡荡地冲过来。
“妈!你不能进去!”蔡梦璐跑过来拽我胳膊。
“松手。”
“你不能卖!这是长根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那是你替长根保管的!你说了以后给我们的!”
我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甲涂了红色,镶了亮片,扎得我胳膊生疼。
“梦璐,你再不松手,我报警了。”
“你报!你报啊!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当妈的怎么把儿子一家往绝路上逼!”
她声音很大,大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李桂香在后面抹眼泪,蔡广财沉着脸站在旁边。
“大姐,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蔡广财开口了。
“亲家公,你女儿拉着我不放,你说怎么办?”
“你把房子留下,什么都好说。”
“不可能。”
蔡梦璐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两个舅舅往前凑了一步,一左一右地站着。
吕雅昶挡在我前面:“嫂子,您这样是违法的,房子产权明确,跟您没关系。”
“你算什么东西?”蔡梦璐推了他一把。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纺织路房产交易中心门口,有人限制我人身自由,阻挠房产过户。”
蔡梦璐愣住了,手松了。
“你真报警?”
“真报。”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两个年轻民警,一男一女。问清情况后,女民警把我拉到一边。
“阿姨,房子产权确实是你一个人的?”
“遗嘱带了吗?”
我从布包里拿出铁盒子,取出那份手写遗嘱。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清楚,底下有郑长海的签名和手印。
“郑长海,2013年9月。”女民警念出声,“这遗嘱经过公证了吗?”
“没有。但我老伴的笔迹,我可以找人鉴定。而且房产证上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女民警点点头,拿着遗嘱去找蔡梦璐他们。
“房产证是这位阿姨的名字,遗嘱也写明房子由她全权处置。你们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起诉,但不能在这里阻挠交易。”
蔡梦璐瘫坐在地上,李桂香扶着她,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蔡广财脸色铁青,拉着两个舅舅往外走。
“蔡梦璐,你再闹就是扰乱公共秩序,我们可以拘留你。”男民警说。
她被李桂香搀起来,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全花了。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郑凤英,你等着。我跟你儿子离婚,你孙女你也别想见。”
我没理她,转身走进交易中心。
过户手续办了四十分钟。买家是对年轻夫妻,很客气,签完字还跟我说“谢谢阿姨”。我点点头,把钥匙交给他们。
从交易中心出来,太阳很好。吕雅昶送我上车,犹豫了一下。
“阿姨,您去哪?我送您。”
“不用。我去老年公寓,东西已经搬过去了。”
“那您保重。”
“小吕。”我叫住他,“谢谢。”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纺织厂早就拆了,盖成了商场。以前接送长根上学的幼儿园,现在是家火锅店。
老年公寓在城东,新盖的,七层楼,刷了淡黄色的漆。我的房间在三楼,朝南,有个小阳台。东西已经提前搬来了,床铺好了,衣服挂在衣柜里。
我把老伴的遗像放在床头柜上,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
阳台上有个旧花盆,空的。我想了想,下楼去花店买了盆茉莉。
十块钱,带着花苞,叶子绿油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