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肉摊前,魏桂珍挑了一块五花肉,二十多块。
她递给刘伟一张卡,声音压得很低:“刷六十。”刘伟手一顿,没说话,照做了。
找零的四十块整钱,魏桂珍卷起来塞进裤兜,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我站在斜后方,全看在眼里。
她转身撞见我,眼神闪躲,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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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租住在这个老小区三年了。
魏桂珍住我隔壁,五十五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
她男人走得早,工伤,厂里赔了一笔抚恤金,她一个人把儿子萧广泽拉扯大。
萧广泽四十了,前两年带着媳妇王欣雅搬回来住。
王欣雅是二婚,带了个闺女,七八岁。
一家四口挤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楼道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我跟魏桂珍不算熟。平时碰面点个头,她话少,眼睛总像蒙了一层灰。但菜场那次撞见,我心里搁了事。
那天她塞完钱转身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手里的塑料袋攥得哗哗响。
我假装低头看摊上的排骨,没跟她对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急,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刘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我加班改图,阳台的窗户没关。
十一点多,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然后是魏桂珍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紧接着是萧广泽的吼叫:“你到底把钱藏哪了?”
没有回应。
只有窸窸窣窣的翻找声,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衣柜门拍得砰砰响。
王欣雅的声音插进来,尖细,像指甲刮玻璃:“你翻她东西干什么?她能有多少钱?”
萧广泽没理她,又吼了一声:“妈!我问你话呢!”
魏桂珍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真没有了,就那点退休金,都给你了。”
又是一声闷响。我攥着鼠标的手紧了紧。隔壁安静下来,只剩王欣雅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看见魏桂珍蹲在楼道口,拿个小铲子刮墙上的小广告。
她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手腕细得吓人,一圈膏药贴从袖子里露出来,边缘翘着。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挤了个笑:“上班啊?”
我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小苏,晚上我包饺子,给你送一碗。”
我说好。
晚上饺子真送来了。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碗底还垫了一层报纸,怕烫着手。我接过来,碗底沾了几根灰白头发,软塌塌地粘在报纸上。
我把碗洗了,第二天想还回去。
敲门没人应。
过了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魏桂珍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着,眼圈发青。
她把碗接过去,说了句谢谢,门就关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药盒子,白的黄的,码得整整齐齐。
02
周末上午,我在楼下碰到马淑珍。她六十了,住一楼,在小区里待了快二十年,谁家的事都能说上两句。
马淑珍正蹲在花坛边拔草,看见我就招手:“小苏,来,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她压低嗓门:“你隔壁那个,魏桂珍,你少跟她家萧广泽打交道。那小子不是东西。”
“怎么了?”
“以前在厂里上班,好好的。后来厂子倒了,跑外卖,跑了两年,被人拉去赌,输得裤衩都不剩。”马淑珍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一回偷他妈的钱,跪在地上自己扇自己嘴巴子,整栋楼都听见了。魏桂珍哭着说原谅他。后来呢?后来就成了家常便饭。”
我想起那圈膏药贴:“她手腕上的伤……”
“谁知道呢。”马淑珍摇头,“那孩子小时候不这样。萧大强在的时候,管得严,萧广泽怕他爸。他爸一走,没人压得住了。”
马淑珍又说起王欣雅。
二婚嫁过来的,带着个闺女,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进了萧家的门,先把萧广泽的工资卡拿到手,又把魏桂珍的退休金卡也捏住了。
每月给魏桂珍八百,买菜买药都在里头。
“八百块能干什么?现在这物价。”马淑珍撇嘴,“魏桂珍那点私房钱,藏得再严实,也架不住萧广泽隔三差五翻。”
我没说话。马淑珍看了我一眼:“小苏,阿姨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别管闲事。萧广泽那脾气上来,六亲不认。”
我嗯了一声。
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魏桂珍。她正把一件旧棉袄往垃圾堆里扔。棉袄是深灰色的,领子磨得发亮。她扔完拍了拍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她折回去,弯腰把棉袄从垃圾堆里捡起来,抖了抖灰。
动作很慢,像在翻找什么。
摸到衣角内侧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整件棉袄抱在怀里,转身上楼。
经过我身边,她低着头,脚步比平时快。
那件棉袄鼓鼓囊囊的,不像只有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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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了两天,我又去菜场。刘伟正在剔排骨,看见我,刀顿了一下。
我买了半斤里脊。他称好递给我,没急着收钱,压着嗓子说了句:“那阿姨的事,你别往外说。”
“我知道。”
刘伟叹了口气,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他四十来岁,脸黑,手上全是茧子。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魏大姐的男人,萧大强,以前借过我三千块钱。”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刘伟父亲得了重病,急着凑手术费,跑遍了亲戚朋友,没借着。
萧大强跟他一个厂,听说这事,第二天揣了三千块现金送到医院。
那时候三千块不是小数,萧大强也没让他打欠条。
“后来我攒够了钱去还,萧大强不要。他说你先拿着用,等你缓过来再说。”刘伟眼圈有点红,“没过两个月,厂里出事,萧大强走了。那钱我最后还给了魏大姐,她收下了,说萧大强要是还在,肯定也不急着要。”
刘伟重新拿起刀,剁肉的声音闷闷的:“魏大姐隔几天来一次,每次多刷点,我把现金给她。她不让多刷,说怕我吃亏。手续费我自己贴,没多少钱。”
“她攒钱干什么?”
刘伟摇头:“不知道。问过一回,她没说。我也不敢多问。”
我提着里脊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看见魏桂珍在买盐。
她掏出一把零钱,一块五块地数。
数完发现少了两毛,翻遍了裤兜也没找出来。
小卖部老板娘摆摆手说算了。
魏桂珍不肯,把手腕上的一根橡皮筋摘下来搁在柜台上:“这个抵。”
老板娘哭笑不得,把橡皮筋推回去:“魏姐,两毛钱的事。”
魏桂珍拿着盐走了,背有点驼。
当天晚上,隔壁又闹起来。这回动静比上次大,碗碎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小女孩的哭声。王欣雅在喊:“你疯了是不是!”
萧广泽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舌头都捋不直。我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听见魏桂珍的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吓着孩子。”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肉上。小女孩哭得更凶了。
我拿起手机想报警,想了想又放下。马淑珍说得对,萧广泽六亲不认,我一个租户,管不了。
可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魏桂珍捡棉袄的画面,和她手腕上那圈膏药贴。
04
又过了几天,我在楼下碰见魏桂珍和马淑珍说话。马淑珍拎着一袋子青菜,魏桂珍手里攥着一卷毛线,说要给王欣雅的女儿织件毛衣。
马淑珍说:“你眼睛行不行啊?晚上别织,费神。”
魏桂珍笑了笑:“不碍事,睡不着也是躺着。”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会儿又松开。马淑珍没注意,还在说毛衣的事。我站在几步外,看得真切。
魏桂珍又说:“最近胃里老觉得堵得慌,吃两口就饱。”
马淑珍这才看她:“你去医院看看啊。”
“看了,拿了点药。”魏桂珍低下头,把毛线卷了卷,“老毛病了。”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天下午我去邮局寄文件,又碰见她。她在柜台前站着,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正在跟工作人员说什么。看见我,她下意识把信封往怀里收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办完自己的事就出来了。在邮局门口等了两分钟,她出来了,手里空了。
“小苏。”她叫住我。
我回头。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我:“拿着吃。”
橘子皮皱巴巴的,放了有些日子了。我接过来,她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在逃。
我拿着橘子站在原地,看她拐进小区大门。经过菜场的时候,她没有往肉摊那边拐,而是绕到了另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进去是社区医院的后门。
我想起她以前最爱买猪肝。
每次在菜场碰见她,塑料袋里总有一块暗红色的猪肝,切得薄薄的,拿回去炒青椒。
可这一个月来,她的袋子里再没出现过猪肝。
第二天,马淑珍来找我借螺丝刀。我递给她的时候随口问了句:“魏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马淑珍接过螺丝刀,想了想:“不太好。上回在楼道里碰见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问她,她说胃不舒服。我让她去大医院查查,她没接话。”
马淑珍走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正好看见魏桂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社区医院的红字。
她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从袋子里掏出药盒看了看,又塞回去。
药盒是白色的,上面有一行蓝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我看见她把药盒塞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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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上面有粗重的喘气声。
我抬头,看见魏桂珍坐在楼梯上,背靠着墙,一只手按着胃,另一只手撑着台阶。塑料袋掉在脚边,药盒子散了一地。
“魏阿姨。”
她抬头看我,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嘴角却硬扯了一下:“没事,歇一会儿。”
我蹲下去,帮她把药盒捡起来。捡到第三盒的时候,我看清了上面的字。那行蓝字清清楚楚:替吉奥胶囊。旁边印着适应症,胃癌。
我手停住了。
魏桂珍把药盒从我手里抽走,慢慢塞回袋子里。沉默了很久,楼道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楼上的人听见。
“小苏,阿姨跟你说个事。”
她得了胃癌。
早期,但位置不好,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最少五万。
她拿到诊断书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
回到家,跟萧广泽说了。
“他说没钱。”魏桂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我说我自己想办法。他说,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退休金都在我这儿。”
后来萧广泽翻她的柜子,翻她的床铺,问她是不是藏了钱。魏桂珍说没有。萧广泽不信,隔三差五就闹一回。
“那您攒的钱……”
魏桂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我男人走的时候,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他一直跟我说,这钱留着养老,谁也别给。我一直没动。存折在旧棉袄里,取了两万多出来,放在米缸底下。”
她说着,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小苏,你帮阿姨保密。等我凑够五万,我就去住院。房子留给广泽,我走。”
她说“走”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去一趟菜场。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慌。
我爬起来,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隐约听见有人在翻东西,很轻很轻的翻找声。
是魏桂珍。她在确认米缸底下的钱还在不在。
我回到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晚。十点多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整袋米被掀翻在地。紧接着是萧广泽的吼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这是什么?!你藏了这么多钱!”
魏桂珍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的救命钱,广泽,你不能……”
“救命钱?你吃我的喝我的,攒钱想跑是不是?”
我冲到门口,手刚摸到门把手,就听见一声闷响和魏桂珍的尖叫。来不及多想,我拉开门冲了出去。
06
隔壁的门没锁,虚掩着。我一脚踹开,眼前的场景让我血往头上涌。
米缸翻倒在地,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
米缸底部的塑料袋被扯破了,一沓沓现金散落在大米里,有整有零,还有几张存单。
萧广泽蹲在地上,一手抓钱,一手按着魏桂珍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压在翻倒的米缸上。
魏桂珍的脸贴着地,嘴角渗出血丝,手里还攥着半截撕破的塑料袋。
王欣雅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女儿躲在卧室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
“萧广泽!”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眼睛通红,嘴角沾着酒气。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吼:“滚出去!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我上前一步去拉魏桂珍。萧广泽猛地站起来,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后脑撞在门框上,眼前白了一瞬。
魏桂珍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萧广泽的手,扑过来挡在我前面。
萧广泽抬脚就踹,那一脚踹在魏桂珍的腰上,她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蜷成一团。
“妈!”萧广泽喊了一声,声音忽然变了调。
他站在原地,手垂下来,看着地上的魏桂珍,脸上的凶狠像被人一把扯掉了,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的表情。
王欣雅终于开口:“行了行了,把钱收起来再说。”
萧广泽没动。
魏桂珍趴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嘴角有血,腰上那脚踹得不轻,疼得直抽气。
但她没有哭。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吓人。
“广泽,”她的声音哑了,“那钱是妈用来救命的。你拿走了,妈就没了。”
萧广泽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攥着那沓钱,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像要哭出来。
可也就那么一瞬间。
王欣雅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沓钱,转身往卧室走:“放我这儿,你拿着又去赌。”
萧广泽没有拦她。他站在原地,像一截木头。
我撑着门框站起来,后脑一阵一阵地疼。
魏桂珍还趴在地上,我过去扶她。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站起来。
经过萧广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广泽,妈问你一句话。”
萧广泽没抬头。
“你还记得你爸走那天,跟你说什么了吗?”
萧广泽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说,广泽,你是男人了,照顾好你妈。”魏桂珍说完这句话,松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往门口走,“你做到了。”
她走出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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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淑珍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萧广泽已经跑了。王欣雅坐在客厅里,一口咬定是家庭纠纷,说魏桂珍自己摔的。她女儿缩在角落里,小手攥着衣角,一声不吭。
警察问了半天,没问出什么。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你后脑勺怎么了?”
“撞门框上了。”
警察走后,王欣雅砰地把门关上。
魏桂珍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捧着我给她倒的热水,一口没喝。
她腰上被踹的地方肿了一片,我找了块毛巾给她敷上。
她也不喊疼,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小苏,帮阿姨个忙。”
“您说。”
“帮我把米缸底下剩下那点钱找出来。还有存单,应该还在。”
我回到隔壁。
门没锁,王欣雅带着孩子出去了。
地上的米还在,白花花铺了一地。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翻倒的米缸底部,摸到了几张存单和一小沓零钱。
存单上有三张,一张一万,两张五千。
加上零钱,还剩两万出头。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拿回去给魏桂珍。她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这些够吗?”我问。
“差得远。”她摇头,“手术加住院,最少五万。后续还要化疗,不知道多少钱。”
她顿了顿,又说:“本来攒了两万八,被他拿走了。算了。”
她站起来要走。我拦她:“您这样不能一个人回去。”
“我不回去。”她说,“我去马大姐那儿凑合一晚。明天我去医院问问,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慢慢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苏,今天谢谢你。”
“阿姨……”
“你别说了。”她摆摆手,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虽然很难看,“我早就想好了。广泽变成这样,是我没教好。他爸走得早,我光顾着挣钱,没管住他。我不怨他。”
她拉开门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当天夜里,萧广泽回来了。
他喝了酒,在楼道里又哭又骂,一会儿喊“妈我对不起你”,一会儿又砸门叫嚣“你出来把钱说清楚”。
闹到后半夜,声音才渐渐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隔壁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妈收”。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皱巴巴的。
我把信封塞回门缝里。
08
魏桂珍住进了医院。
社区给她发起募捐,邻居们你一百我五十,凑了三千多。
马淑珍跑前跑后张罗,刘伟从菜场带了一兜子排骨和鸡蛋送到医院。
魏桂珍不收,刘伟放下就走。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瘦得脱了相。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小米粥,已经凉了。她说没胃口,吃不下。
“手术安排在下周。”她说,“先交两万押金。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医院的缴费通知单,上面写着预估费用四万八。
“马大姐帮我问了,社区可以申请大病救助,但要等审批。”她停了停,“等不起。”
那天下午,王欣雅来医院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进。魏桂珍看见她,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望着。
最后王欣雅先开口:“萧广泽跑了。”
魏桂珍没反应。
“外面欠了十几万高利贷,人家上门堵了两回了。”王欣雅的声音有点抖,“我带着孩子回娘家。房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魏桂珍闭上眼睛,很久没睁开。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说了一句:“小苏,你帮阿姨打听打听,去乡下的长途车票多少钱。”
“您要去找亲戚?”
“嗯。远房表姐,在信里说乡下房租便宜,一个月两百。”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城里住不起了。”
我答应帮她问。
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见了萧广泽。
他缩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蹲在地上,胡子拉碴,衣服皱得像咸菜。
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妈……怎么样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了。
他在后面喊:“你告诉她,钱我会还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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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桂珍的手术费还是没凑够。
社区募捐加上她剩下的两万,总共不到三万。医院说可以减免一部分,但缺口还有一万多。马淑珍急得团团转,找社区、找街道,到处跑。
那天晚上,萧广泽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身上一股酒味混着烟味,眼睛熬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递给我。
“这里面是一万二。”他说,“你帮我给我妈。”
我没接:“哪来的?”
“我把摩托车卖了,还有以前攒的一点。”他低下头,“我知道不够,先让她做手术。”
“你自己怎么不去?”
他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她不想见我。”
“那你知道她要去哪吗?”
他猛地抬头:“去哪?”
“乡下。她打算做完手术就走,房子留给你。”
萧广泽愣在原地,布袋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布袋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你跟她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爸走那天,我答应过爸照顾她。我没做到。”
他下楼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第二天,马淑珍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魏桂珍的字迹。她说魏桂珍托她转交,让她转告我,她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去哪了?”
马淑珍摇头:“她没说。昨天下午走的,就带了一个包。”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小苏,阿姨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那袋橘子别吃,都烂了,扔了吧。存折密码是他爸忌日,房子留给广泽,但别告诉他我在哪。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好的。”
信纸上沾了几滴水渍,把“好孩子”三个字洇得有些模糊。
我把萧广泽的一万二交给了马淑珍,让她转交医院。又给魏桂珍的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是关机。
10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是从外地寄来的,邮戳模糊,看不出具体地址。明信片上印着一片金黄的稻田,背后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魏桂珍的笔迹。
“橘子酸,别吃。”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落款,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就这五个字。
我把明信片夹进书里,下楼去菜场。
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看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是马淑珍帮忙写的,说此房出租。
底下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租客最好别养狗,她怕吵。”
我走到菜场,刘伟正在剁排骨。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买了半斤里脊,他称好递给我。
“那阿姨还回来吗?”他问。
我没回答。案板上那块五花肉还在,肥瘦相间,二十多一斤。跟那天一模一样。
我提着肉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叫住我:“小苏,你隔壁那阿姨以前搁我这儿的橡皮筋,还要不要了?”
我接过来。就是那根黑色的橡皮筋,魏桂珍用来抵两毛钱的。拉了一下,还没断。
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马淑珍。她正把一盆绿萝搬到魏桂珍家门口,放在窗台上。阳光从楼道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花盆上。
“她走之前让我帮她养的。”马淑珍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是养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扔。”
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新发了几片嫩芽。
我回到家,把里脊放进冰箱。隔壁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窗外的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
我打开书,明信片掉出来。翻到背面,那五个字还在。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菜场撞见魏桂珍那天,她转身时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现在想想,倒像是如释重负。
我把明信片放回去,合上书。隔壁的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长着,新芽一天比一天大。
日子照常过。
只是菜场肉摊前,再也没见过那个多刷卡换现金的身影。
刘伟偶尔还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剁肉。
一刀一刀,闷闷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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