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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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晔,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汉献帝生)
“朕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汉献帝生。”
这话是北魏孝庄帝元子攸说的,《洛阳伽蓝记》里记得清清楚楚。
高贵乡公,曹魏的小皇帝曹髦,忍不了司马家,拔剑杀出宫门,当街殒命,二十岁;汉献帝刘协,让人捏了一辈子,好歹混了个善终。
一个死得像个皇帝,一个活得像个物件。
元子攸选了前者。
他这个皇帝,本来就是别人给摁上去的,两年前,尔朱荣带兵南下,把胡太后和小皇帝沉进黄河,又在河阴把两千多个王公朝臣杀了个干净,史称河阴之变。
杀完,他挑了宗室里人望最好的元子攸立为皇帝,自领天柱大将军,天柱,擎天的柱子,普天之下就这一根。
元子攸在这根柱子底下坐了两年,坐不住了,永安三年,他决心动手。
动手之前,有人给尔朱荣递过信,堂弟尔朱世隆做贼心虚,写封匿名信贴在自家门上,说天子正密谋杀天柱,抄下来送进宫去,尔朱荣扫一眼,撕了,啐了一口:
“世隆无胆,谁敢生心?”
九月,尔朱荣从晋阳赶到洛阳,皇后是他闺女,眼看要临盆,宫里跟着传出喜讯,说皇后生下皇子,城阳王元徽登门报喜,请新晋的外公进宫道贺。
九月二十五日,明光殿。
酒还没喝上,东厢门先开了,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提刀抢入,尔朱荣一个箭步扑向御座,想拿皇帝当盾牌,可他晚了一步,元子攸膝上就藏了把刀,亲手砍翻了他,伏兵一拥而上,尔朱菩提、上党王元天穆,连同随从,一个没剩。
当天,大赦的诏书就出了宫,洛阳满城欢腾,都以为太平日子来了。
太平了三个月。
洛阳的北边,尔朱家的兵起来了,尔朱世隆收拢尔朱荣的部曲,烧了西阳门,连夜奔往河桥,要造反,先得名分,对面有个皇帝,这边也得也立一个。
说到这儿,咱得把镜头从洛阳挪开,往北挪八百里,挪到太原。
太原城里坐着一位王爷,元晔,字华兴,曾祖父是景穆太子拓跋晃,祖父是南安王拓跋桢,父亲是扶风王元怡,搁宗室里,属于坐后排的远支,孝庄帝登基那年封他做长广王,随后外放,太原太守,行并州事,搁现在说,太原市一把手,还代理着整个并州的军政。
他做太原太守,治所就在晋阳,尔朱家的老窝,这个官,等于在人家炕头上当差。
《魏书》给他留了六个字的鉴定。
性轻躁,有膂力。
脾气急,力气大,这年他二十出头。
他还有个小名,叫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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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彩绘女立俑,北魏)
盆子这名字,跟皇帝有段旧姻缘,五百年前,赤眉军要立个姓刘的当皇帝,满营七十多个刘家子弟挑不出众望所归的,索性抓阄,抓出来一个十五岁的放牛娃,刘盆子。
《后汉书》写他当时的模样,
被发徒跣,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
披头散发,光着脚,一身泥汗,见众将下拜,吓得要哭,他哥教他把符收好,他扭头把符咬断,扔了,接着跟放牛娃玩去。
五百年后,第二个盆子来了。
十月,尔朱世隆退到高都,尔朱兆从晋阳带兵来会师,叔侄一合计,造反得立个元家人当招牌,手边正好有位现成的,太原太守、行并州事,长广王元晔。
共推为主,大赦所部,改元建明,尔朱家跟着自封王爵的,一口气八个人。
《北史》记了一笔当时人的反应,原文照录:
“晔小名盆子,闻者皆以为事类赤眉。”
元晔小名盆子,听说的人都说,这不就是赤眉那一出吗?
当时人当笑话说,笑话讲完,仗照打。
元晔自己什么反应?史书一个字没留,我估摸着,照他那脾气,多半真有点美,天上掉馅饼,砸的就是他,可这馅饼什么馅,得往后看。
先看别人。
十二月,尔朱兆轻兵倍道,直扑黄河,守军不慌,黄河天险,桥早断了,你飞过来?谁知那年冬深水瘦,河水只没到马腹,是日暴风怒号,黄尘涨天,尔朱兆的骑兵叩响宫门,宿卫才惊觉,弯弓要射,箭愣是发不出去,一哄而散。
元子攸往云龙门外跑,想找匹马,马没有,迎面撞上城阳王元徽,替他设计诓尔朱荣进宫那位,正带着人马财宝跑路,皇帝连声喊他,元徽头也没回。
皇帝被擒,锁在永宁寺的门楼上,腊月里,天寒地冻,《洛阳伽蓝记》里有一句原话:
“帝患寒,随兆乞头巾,兆不与。”
大冬天,皇帝冻得受不了,跟尔朱兆讨一块裹头的布。
不给。
跟着,尔朱兆扑杀襁褓中的皇子,纵兵大掠,临淮王元彧一班宗室朝臣尽数遇害,孝庄帝被押去晋阳,十二月二十三日,缢杀在城内三级佛寺,时年二十四。
临死前,他对着佛像礼拜,许了个愿:
来世,别再托生帝王家。
留下十句《临终诗》,头两句和末两句是
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
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这个人,求仁得仁,他从动念那天起就说了,宁作高贵乡公死。他做到了。
只是他身后,那把椅子上换了人,按名分,继任的就是元晔,洛阳这场灾祸,账面就记在“建明”年号底下,新朝廷开张,都城名义上挪到了晋阳;洛阳那边,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坐镇,替皇帝盯着百官。
皇帝是什么?皇帝是颗公章,章往哪儿盖,看主家的意思。
主家自己先吵起来了,《资治通鉴》记了这场架,洛阳刚破,尔朱兆自恃功大,翻脸数落叔叔,按着剑,瞪着眼,声色俱厉
“叔父在朝日久,耳目应广,如何令天柱受祸!”
叔父你在朝廷待了这么久,耳目那么多,怎么眼睁睁看着天柱遭了毒手?世隆赔笑作揖,好话说尽才把这页揭过去,史书接着写:
由是深恨之。
侄子敢当众给叔叔甩脸子,凭的什么?凭洛阳是他打下来的,也凭一层关系,元晔不光是他推上去的,还是他女婿,正宫皇后,就是尔朱兆的亲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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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彩绘持盾武士俑,北魏)
您想啊,这种局面,尔朱世隆能睡得着吗?
睡不着,就得出手,建明朝廷开张没多久,洛阳出了桩命案,皇太后卫氏,元晔的亲娘,出门时在小巷子里,被几十个骑马的“劫匪”杀了,满城公私惊愕,过了几天,官府张榜,缉拿凶手,赏一千万钱。
老百姓看完告示,全蔫了,谁都知道凶手是谁,出榜的就是凶手,《北史》写得一点不含糊:
世隆兄弟怕卫氏干政,伺其出行,遣数十骑扮作劫盗杀于京巷,寻县榜,以千万钱募贼,百姓知之,莫不丧气。
皇帝的娘,在首都大街上被“劫匪”杀了。
皇帝呢?
史书里,元晔连一句话都没说,我翻书翻到这儿,后脊梁凉了一下,这朝廷里哪有皇帝,只有尔朱家,他不是不知道娘是怎么没的,他是连问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您琢磨琢磨,这样的日子,跟坐在哪儿有区别吗?
有区别,坐在龙椅上,死得慢点。
转过年,二月,尔朱世隆兄弟正式密议:换人。
台面上的理由,《资治通鉴》记的是,以长广王疏远,又无人望;《洛阳伽蓝记》补四个字:政行无闻。
小半年皇帝当下来,政绩上一点动静没有,台面下的账前头说了,元晔是尔朱兆的人,世隆恨兆,看这面旗怎么挂怎么别扭。
立谁?他们看中了广陵王元恭。
这位的底子,比元晔硬太多,广陵惠王元羽之子,孝文帝的亲侄子,跟孝庄帝是堂兄弟,血统够近,《魏书》评他:“少端谨,有志度,长而好学。”
端正,有器量,人望极高。
可这位爷有一样毛病。
不说话。
元叉专权那几年,朝堂上刀光血影,广陵王托病,说自己嗓子坏了,一哑八年,搬进龙华佛寺,不与外人往来,孝庄帝末年,有人告密说他装哑别有图谋,民间又传龙华寺有天子之气,吓得他逃进上洛山,被抓回洛阳,审了许久,他一个字不说,查无实据,放了。
现在,轮到尔朱家来求这位哑巴了。
关西先递话来,尔朱天光帐下,郎中薛孝通劝道:
“广陵王,高祖犹子,夙有令望,沈晦不言,多历年所,若奉以为主,必天人允叶。”
广陵王是高祖的侄子,人望早著,闭口多年,扶他为主,天人两顺。
天光把话递给世隆,尔朱家开会,世隆的顾虑很实在,万一他真哑了呢?堂上尔朱度律还另有所图,撂下一句杠头话,《北史》原样记着:
“广陵不言,何以主天下?”
那就试试,世隆派尔朱彦伯悄悄去见元恭,来意一说,还带着威胁。
八年没出声的人,开口了,四个字:
“天何言哉!”
这话出自《论语》,子贡嫌老师不言语,孔子答: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老天爷说过什么吗?四季照样转,万物照样长。
元恭这四个字,一语双关。
头一层:我会说话,我是装哑。
第二层更狠:我不说话,不代表我不明白,天不说话,天下照样转。
尔朱世隆等人大喜。
您瞧这喜的,喜什么呢?血统近,名声好,还肯闭嘴,多完美的傀儡,他大概觉得,肯说这四个字的人,是认了命的。
二月里,元晔从晋阳南下,进至邙山之南,去坐殿,还是奉命挪窝,史书没细说,总之走到洛阳城外,迎面碰上尔朱世隆一班人,禅让册文都替他写好了,广陵王元恭,就候在东郭之外。
泰山太守窦瑗,执着马鞭,独自走进元晔的行宫,说了段《资治通鉴》原样记着的话:
“天人之望,皆在广陵,愿行尧、舜之事。”
天意人心,都在广陵王身上,请您照尧舜的老规矩办。
元晔签了,史书三个字:遂署禅文。
他挣扎过没有?一个字没记,这段皇帝生涯,《魏书》拢共给了一句:
“乃推元晔为主,大赦所部,号年建明。寻为世隆等所废。”
立,是别人推的;废,是别人定的,从黄袍加身到摘下来,他自己从头到尾,连个动作都没有。
三月,封东海王,食邑万户,比原先的长广王,涨了十倍,按说,命保住了,待遇还涨了,该喘口气了,他大概也觉得,最险的日子过去了。
他不知道,账已经记下了,只是还没人来收。
再说另一头的雷声,那声雷,尔朱荣活着时就打过了,他生前闲问左右,哪天我不在了,谁能统军?众人都说尔朱兆。
尔朱荣摇头,兆打仗是好手,可带兵过三千就乱,能接替我的,只有贺六浑,高欢的小名,回头还嘱咐尔朱兆,你不是他的对手,早晚被他牵着鼻子走。
后来呢?六镇十几万流民涌进并州,反了抚、抚了反,成了尔朱兆手里最烫的包袱,他嫌压手,大手一挥,全甩给了高欢,帐下有人劝,这批人放不得,不听。
尔朱荣尸骨未寒,他生前指名的接班人,拿到了起家的本钱。
普泰元年六月,高欢在信都起兵;十月,立章武王元融的儿子、十九岁的安定王元朗。
您算算,洛阳一个皇帝,信都一个皇帝,晋阳还晾着一个刚退位的,北魏立国一百四十多年,头一回,一个天下,俩现任,外加一位前任。
转过年,三月,韩陵。
尔朱家四路人马会师邺城,号称二十万;高欢这边,战马不满两千,步兵不满三万,开打前,高欢让人把牛和驴连成一串串,堵死自家归路,退无可退,只能死战。
仗打得凶,中军眼看要垮,高岳五百骑兵直撞尔朱兆前锋,高敖曹千骑横扫侧翼,斛律敦绕后掩杀,尔朱联军全线崩了,宿将贺拔胜,阵前掉头就降。
尔朱兆逃回晋阳前,隔着战场质问高欢:当初歃血之誓呢?
高欢回敬的意思很简单:先说说,你们把皇帝都弄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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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武士俑,北魏)
跟着是清账,四月,洛阳城里尔朱家自己人反水,斛斯椿杀了世隆、彦伯兄弟,人头送到高欢面前;天光、度律被装进囚车;仲远跑进南朝梁国,客死他乡,尔朱兆逃进秀容深山,转过年正月被逼到绝路,自己找了棵树,了断了。
从河阴之变算起,尔朱家横着走了差不多五年;从韩陵到那棵树,不到一年。
这消息对元晔来说,算好还是坏?
按说该好,欺他、废他、杀他娘的人,一个不剩,全完了,可坏就坏在,他跟尔朱家的关系是白纸黑字记档的,皇位是尔朱家给的,皇后是尔朱兆的闺女,改朝换代,账房先生最讲究一条,前任的印把子,不能流落在外头。
高欢进了洛阳,头一件事还是摆弄皇帝。
平心而论,元恭这一年干得不坏,即位赦文里有人授意顺带骂孝庄帝一顿,元恭拦下了,说人家手刃权臣,算不上失德,这个哑巴皇帝,心里有杆秤。
可高欢的人看过元恭,回来摇头,这位“神采高明”,留着,怕管不住。
四月,高欢废了元恭,也废了元朗,另立孝文帝的孙子元修。
五月,前废帝元恭死在门下省,鸩酒,三十五岁,退位后他写过一首诗,留在《魏书》里:
朱门久可患,紫极非情玩。
颠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换。
朱红的宫门早该看破,宝座不过一件玩物;倾覆立等可待,一年之内,皇帝换了三茬。
写完这首诗,人没了。
还剩俩。
十一月甲辰,一道旨意下来,东海王元晔、安定王元朗,与尔朱氏有牵连,同日赐死。
那年,元朗二十岁,元晔二十四五岁,搁现在,一个刚毕业,一个工作没两年。
《魏书》记元晔的死:
“出帝初,坐事赐死于第,无子,爵除。”
坐事,因为一桩事获罪,什么事?史官惜字如金,没细说,能对上的就一条,他是尔朱兆的女婿,这门亲家,当年让他成了立帝时最顺手的牌位,如今改朝清账,又原样算成了他的死罪。
您说这事,找谁说理去。
他当皇帝,满打满算一百一十七天;退位之后又活了二十个月,史书没记他说过一句话、办过一件事,这一辈子在《魏书》里的全部篇幅,拢共一百二十来个字,开头是这么写的:
“元晔,字华兴,小字盆子。性轻躁,有膂力。”
脾气急,力气大。
有力气,没处使。
末了,把开头欠的账还了,盆子。
刘盆子后来怎么样了?这皇帝他实在干不下去,建武二年正月,赤眉大会,他从御座上下来,解下玺绶,磕头:
“愿乞骸骨,避贤圣。”
请让我退位让贤,哭得泣不成声,赤眉将领们一齐离席谢罪,然后把他抱起来,玺绶重新系上。
不批。
再后来,赤眉败了,他哥刘恭替全军请降,问刘秀,盆子率百万之众降陛下,怎么处置?刘秀就一句话:
“待汝以不死耳。”
我饶他一命,仅此而已。
刘秀后来安排他去叔叔赵王刘良府里当郎中,给口饭吃,再后来他眼睛瞎了,朝廷把荥阳的均输官田拨给他,收租吃饭,一直养到老死。
同样小名盆子,同样生逢乱世,同样被人摁上龙椅又拽下来,一个十五岁的放牛娃,活到了白头,瞎着眼睛,领着租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太原太守,没活过二十五岁,府门紧闭,无声无息。
差的不是盆子,是接盘的庄家,刘盆子交出符札,接符的人叫刘秀;元盆子交出玉玺,接玺的人,前脚是尔朱家,后脚是高欢。
那两三年,那张椅子上坐过的人,咱们都数过了,宁死不肯当傀儡的,死了;傀儡当到底的,死了;装了八年哑巴、一张口就是圣人句子的,也死了,有谥号有陵寝的,算混得好的;像元晔,庙号、谥号、陵墓,一样没有。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
元恭那两句诗,怎么说来着
颠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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