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肾癌手术做完,病理报告写着“复发风险增加”,医生提出术后再打一年帕博利珠单抗,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既然符合条件,那就打。
真正决定这一年药值不值得打的,是另一个数:我自己的复发风险有多高。同一句“风险增加”,里面的人差别很大,而这一年的药能带来多少好处,几乎完全取决于这个人本来有多大可能复发。
今年 9 月 15 日,《European Urology Oncology》在线发表了美国 5 家三级医疗中心的一项回顾性研究,739 例符合 KEYNOTE-564 用药条件的肾细胞癌患者,288 人术后用了帕博利珠单抗,451 人只做随访。结论是:这批人的基线复发风险差得很远,可能的绝对获益跟着基线风险走。
同一个“复发风险增加”,里面的人差多少
帕博利珠单抗术后辅助治疗的适用范围,来自 KEYNOTE-564 这项随机试验的入选标准。按原始方案,它分三档。
中高危:肿瘤限于肾脏但已是 pT2 且核分级 4 级或带特殊形态,淋巴结和远处都干净;或者 pT3 任何级别,也就是肿瘤长进了肾周脂肪、肾静脉或下腔静脉。
高危:pT4,肿瘤已经穿出肾周筋膜长到邻近器官;或者任何大小的肿瘤只要淋巴结有转移。
最后一档叫 M1 NED:原本已经有转移,但原发灶和孤立的软组织转移灶都被完整切掉、切缘阴性,影像上暂时查不到病灶。
这三档写在同一张适应证里,复发概率却不在同一个量级。一个 pT3a 侵到肾周脂肪、1 级、淋巴结阴性的人,和一个淋巴结转移或者切掉过肺转移灶的人,往后几年的走向差得很多。只盯着“够不够资格用药”,不看自己落在哪一档,顺序就本末倒置了。
随机试验里的 8.7 个百分点,分到 100 个人身上是什么样
KEYNOTE-564 的五年结果今年 8 月 26 日发表在《Annals of Oncology》。994 人随机分成两组,一组每 3 周打一次帕博利珠单抗、最多 17 个周期,大约一年;另一组打安慰剂。中位随访 70 个月。
用药组的无病生存风险比是 0.71,五年无病生存率 60.9%,安慰剂组 52.2%。总生存的风险比 0.66,五年总生存率 87.7% 对 82.3%。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阳性结果,也是它成为术后标准治疗的依据。
把 60.9% 和 52.2% 这两个数字摊到 100 个用药的人身上,这笔账算下来更具体:五年后大约 61 人没有复发。如果这 100 人都不用药,大约 52 人同样不会复发,他们本来就属于手术已经治好的一批人,这一年的药没给他们换来任何好处,副作用的风险却照样要担。另外大约 39 人用了药照样复发。靠这一年的药躲开复发的,大约 9 人。
这就是绝对获益和相对获益的区别。风险比 0.71 是相对的,它在各个亚组里大体一致;而换算成多少人实际受益,要乘上这个人本来的复发概率。基线风险越低,同一个相对下降能换来的实际人数越少,承担副作用的人却一个不少。
这一年的药在体内打的是什么
手术切掉的是影像上看得见的肿瘤。真正决定复发的,是手术时已经离开肾脏、散在肺、骨、肝或淋巴结里的少量癌细胞,数量太少,CT 和 MRI 看不出来。
这些细胞表面带着突变产生的新抗原,T 细胞本来认得出来。问题出在刹车上:癌细胞和周围的免疫细胞表达 PD-L1,去结合 T 细胞表面的 PD-1,T 细胞收到抑制信号就不再增殖和杀伤。帕博利珠单抗是一个抗 PD-1 的单克隆抗体,它占住 PD-1,让 PD-L1 按不下这个刹车,已经识别到抗原的 T 细胞恢复活性。
这条链条解释了为什么它要在术后用,也解释了它什么时候不起作用。药本身不杀癌细胞,它只是松开免疫系统的一道抑制。前提是体内还剩着带抗原的残留细胞,T 细胞有靶子可打。如果手术确实切干净了,体内没有需要清理的残留灶,这一年的药就没有作用对象,剩下的只有副作用。低危这一档看不出获益,机制上本来就讲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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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9 人的真实世界数据说了什么
研究者回顾了 2021 至 2025 年在 5 家中心手术、符合 KEYNOTE-564 条件的连续病例,用药还是随访由日常诊疗决定,不是随机分配。中位随访 18.4 个月。
第一个要留意的数字:用药的 288 人,病理特征整体比只随访的 451 人更差。这是回顾性研究里典型的适应证偏倚,医生倾向于把看起来更危险的人推去用药,天平一开始就是歪的。
为了避开另一类偏倚,研究者设了 90 天 landmark:只纳入术后 90 天还在随访中的 686 人,再比较其中 212 位在 90 天内开始用药的人后来如何。不这样做的话,术后早早复发、根本来不及开始用药的人会被算进随访组,用药组会凭空显得更好。
结果是:在 90 天内开始用药,和无病生存没有显著关联。未校正的风险比 1.02,多因素校正后 0.91,用倾向性加权后 0.90,三个估计值都贴在 1 附近,没有统计学意义。
按 ASSURE 试验的风险分层再分成低、中、高三档,landmark 后 18 个月有利于帕博利珠单抗的绝对风险差分别是 −9.4%、3.6% 和 5.7%。低危这一档是负数,意思是用药的人无病生存反而低了 9.4 个百分点;风险越高,差值越往正的方向走。不过三档之间的交互检验 p 值是 0.8,没有统计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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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是说明药没用
不是。这项研究自己写明的两条局限都很要紧。
一是非随机分组。即使做了多因素校正和倾向性加权,能校正的只有记录在案的变量;医生决定让谁用药时掺进去的判断校正不掉:体力状况、合并症、本人意愿、影像上判断不清的可疑灶。
二是随访太短。这批人中位随访 18 到 20 个月,而 KEYNOTE-564 的中位随访是 70 个月、最短随访也有 5 年。不到两年的窗口里,复发事件还没攒够,看不出差别很正常。
还有一点:低危这一档的 −9.4%,配上交互检验 p = 0.8,说明三档之间的差别也可能来自噪声。所以这个负数不能读成“低危用药有害”,只能读成“在这个样本、这个随访长度里没有看到获益”。
这项研究站得住的结论是:被同一句“复发风险增加”框进来的人,基线风险差异很大,可能的绝对获益很可能跟着基线风险走。该不该用,不能一概而论。
这项研究的题录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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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药的人里,16% 出了 3 级以上免疫反应
用药的 288 人里,16% 发生了 3 级及以上的免疫相关不良反应。
这个比例要结合机制来理解。PD-1 这道刹车不是只装在抗肿瘤的 T 细胞上,它是全身性的免疫自限机制。药物松开它,恢复活性的不只是认得癌抗原的 T 细胞,也包括本来被压住的自身反应性 T 细胞。于是甲状腺、垂体、肾上腺、结肠、肺、胰岛都可能被攻击。
内分泌器官受累这一类尤其值得提前知道。甲状腺功能减退、垂体炎导致的继发性肾上腺皮质功能不足、免疫性 1 型糖尿病,这些常常不随停药恢复,需要终身替代治疗。
把这一层代价放到一个“可能本来已经治愈”的人身上,分量就不一样了。对他来说,承担的是一个不可逆损伤的概率,换来的却未必是延长生存的机会。获益和风险要一并交代,只讲一头都不完整。
一半合格的人在充分沟通后选择不用
同一本杂志 9 月 24 日还发表了英国一个三级肾癌网络的数据。2022 年 11 月到 2024 年 4 月,多学科会议讨论的 154 例合格患者里,129 人身体条件允许用药,而在充分沟通之后,其中一半选择不用。最终用药的人中位年龄 61 岁,选择随访的 67 岁。
一半的人拒绝,不能解读成医生没尽到责任或者患者不懂。这组数字说明的是另一回事:当医生把绝对获益、毒性概率和不可逆风险都摊开来讲,很多人会根据自己的年龄、合并症和最在意的后果做出不同选择。这项研究的作者也把结论写成同一个意思:治疗决定应当超越试验入选标准,纳入经过验证的复发风险工具、合并症和患者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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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肾癌手术的人可以问医生什么
与其纠结要不要打,不如把下面几个问题问清楚。
第一,我的病理落在哪一档:是 pT3 淋巴结阴性,还是 pT4、淋巴结阳性,或者属于转移灶切除后无病灶的 M1 NED。这决定了基线风险的量级。
第二,按风险模型估算,我今后几年复发的概率大约是多少。绝对获益要乘在这个概率上才有意义。
第三,我有没有自身免疫疾病史、甲状腺问题或者正在用免疫抑制药。这些会把毒性这一侧的砝码加重。
术后辅助治疗这一年的意义,从来不在“符合条件”这四个字里,而在把自己的复发风险和这一年可能付出的代价摆到同一张秤上。
参考来源
Haas NB, et al. Ann Oncol 2026 (KEYNOTE-564, five-year results)
Shapiro DD, et al. Eur Urol Oncol 2026
Sordelli F, et al. Eur Urol Oncol 2026
ClinicalTrials.gov, NCT03142334 (KEYNOTE-564 eligibility crite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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