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一辆改了床的二手金杯,从石家庄出发,沿国道一路往南。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今年四十七,干了二十年装修,腰不行了,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今年开春工地没结到账,包工头电话打不通,家里老娘又住院,媳妇在超市一个月挣三千二,闺女高二,补课费一节课两百。
车是去年花八千块买的,后座拆了,铺了块木板,网上买了个五厘米厚的海绵垫子,一个两百块钱的户外电源,能带得动手机和小风扇。车顶粘了块太阳能板,阴天跟废铁一样。
出发那天我跟媳妇说出去散散心。她没拦我,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别饿着。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第一晚停在邢台一个公园停车场。天刚擦黑,旁边已经停了两辆床车。一辆是崭新的福特全顺,车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车门一开,里面咖啡机、投影仪、折叠桌一应俱全,光那套户外电源就够买我这辆车。另一辆是辆老捷达,后排塞得乱七八糟,车主五十来岁,头发比我还少,看见我笑了笑,说“兄弟也是出来躲清静?”
我没接话。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住最便宜的旅馆一晚上八十,一个月两千四,我住不起。但这话不能跟人说,说了丢人。
真正难熬的不是电。我那点电,手机充两次就没了,天黑了我就关灯,躺在那块海绵垫上,盯着车顶那块生锈的铁皮,听外面风吹树叶,听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慢慢散了,听巡逻保安的电动车吱呀吱呀经过。
难熬的是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一个大爷遛弯经过,隔着车窗玻璃往里看。我正裹着睡袋迷糊,一睁眼,一张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我坐起来,他非但没不好意思,还敲了敲车窗,说“小伙子,这里不让过夜,你赶紧走”。
我说大爷,我就停一晚。
他说你停一晚也不行,这是我们小区业主停车位,白天要收费的。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那辆福特全顺的年轻人也醒了。他摇下车窗,跟大爷说“大爷,人家也没碍着谁,这车位空着也是空着”。大爷瞪了他一眼,说“你们这些开床车的,到处乱停,垃圾乱扔,厕所乱上,我们小区门口那个花坛都被你们当厕所了”。
年轻人脸一红,没再说话。
我心里想,我没乱扔垃圾,我也没在花坛上厕所。但这话说出来没用,因为前面确实有人这么干过。
到了邯郸,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后面。加油站工作人员是个小伙子,看我接开水泡面,问我是不是出来玩的。我说是。他说那你别停这儿太久,我们站长一会儿来,看见了要骂人。
我问他,你们站长很凶?
他说不是凶不凶的事,前阵子有一对开床车的夫妻,在我们厕所洗衣服,洗了俩小时,水溅了一地,还把用完的洗衣液瓶子扔在我们垃圾桶旁边。站长被上面检查的扣了钱,后来就不让停了。
我吃完泡面,把汤倒进自己带的垃圾袋里,瓶子也收好。走的时候小伙子喊住我,说“大哥,往前面走三公里,有个废弃的加油站,没人管,你去那儿吧”。
那天下午我到了安阳。停在一个村子边上的空地,旁边有条河,风景不错。陆陆续续又来了两辆车,一辆是河南牌照的面包车,下来一对老夫妻,看着六十多,女的腿脚不太利索,男的扶着她慢慢走。另一辆是辆SUV,下来一家三口,小孩四五岁,蹦蹦跳跳的。
老夫妻铺开折叠椅,从保温壶里倒热水泡茶。那男的说他们从郑州过来的,退休了没事干,趁还能走,到处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但我注意到他老婆的裤腿下面露出一截尿袋。
我没问,他也没说。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
那家三口的SUV开着外放电,电磁炉炒菜,油烟飘得满空地都是。小孩在地上跑,摔了一跤,嗷嗷哭。老夫妻嫌吵,把椅子收起来钻回车里。我也回了车里,躺着刷手机。
大概十点多,又来了辆面包车,下来四个男的,看着像工地上干活的。他们叮叮咣咣搬东西,开啤酒,说话声大得整个空地都能听见。其中一个人走到我车窗边,敲了敲,说“哥们儿,借个火”。
我说我不抽烟。
他说那你有没有水?我渴了。
我给了他半瓶矿泉水。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说“谢了”,转身走了。
过了半小时,那四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有个人还踹了一脚车轮胎。那对老夫妻被吵醒了,男的出来说了句“小点声行不行”,结果其中一个年轻的说“这又不是你家,你管得着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差点打起来。最后是那个小孩的爸爸出来劝,说“都是出来混的,都不容易”。
那晚我几乎没睡。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被踹了车轮胎,我会怎么办。报警?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打一架?我腰不行,打不过。忍着?咽不下这口气。
我突然觉得,电不够用、没地方洗澡、找不到厕所,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可怕的是你跟一群陌生人挤在一块,谁也不认识谁,但谁都觉得对方碍着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工地上的人从车里出来,看见我在吃饼干,走过来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蹲在地上说“昨晚喝多了,别介意”。
我说没事。
他说他本来住工棚,但工棚里有人打呼噜太响,他睡不着,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出来睡。他说他一个月挣四千五,房租一千八,家里两个娃要养,攒不下钱。他说他也不想住车里,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选。
我说我明白。
走的时候,那个小孩的妈妈在河边洗衣服,老夫妻在煮粥。一切看上去挺和谐,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心里清楚,昨晚那场架没打起来,是因为有人忍了。如果那个工人再多喝一瓶,如果那对老夫妻脾气再冲一点,如果那个爸爸不出来劝——结果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出了安阳,我往鹤壁开。路上收到媳妇的微信,问我在哪。我说在服务区歇脚。她说你注意身体,别老吃泡面。我说知道了。
我把车停在服务区,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袋耷拉,头发乱得像鸡窝。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刚来石家庄干装修,住的是地下室,一个月八十。现在四十七了,还是住“地下室”,只不过轮子底下的。
下午到了鹤壁,找到一个湿地公园。停车场挺大,已经停了五六辆床车。我数了数,三辆面包,两辆SUV,还有一辆改装过的依维柯,车顶上晾着衣服。
我把车停好,正准备煮面,过来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我以为他要赶我走,结果他递了根烟,说“你是新来的吧”。
我说是。
他说你停那边角落,那儿离厕所近,晚上没人管。这边靠马路的,后半夜有大车过,吵得很。
我谢了他。
他说不用谢,他以前也睡过车里。前几年投资失败,房子卖了,车被收了,就剩一辆破面包。他在这个公园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包住不包吃。他说他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七块钱,买了四个馒头一瓶水,吃了两天。
他说现在好了,虽然挣得少,但有个地方睡,有口饭吃。他说你们这些开床车到处跑的,看着挺潇洒,其实各有各的难处。
我说是。
那天晚上,旁边依维柯里下来一个大姐,端着碗走过来,问我吃不吃饺子。她包的韭菜鸡蛋馅,还热着。我接过来,吃了一口,差点掉眼泪。
她说是她和老公一起出来的,老公前年查出癌症,花了三十多万,没治好,走了。她把房子卖了还债,剩了这辆车,就到处走走。她说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不想停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吃完饺子,把碗还给她。她说“你睡吧,明天早上我煮粥,你过来喝”。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车里,听着远处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我想起我娘,想起媳妇,想起闺女。我想起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没钱,是没脸”。
我当时不理解,现在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我喝了那个大姐一碗小米粥,然后继续往南开。走的时候,我把车里的垃圾全收进袋子里,路过垃圾桶才扔。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到家。我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能干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睡在车里,电不够用可以忍,水不够喝可以忍,腰酸背痛可以忍。唯独忍不了的,是别人看你的眼神——那种“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嫌弃,有防备,有不解,也有一些说不清的复杂东西。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觉得你占了他们的地方,或者觉得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可谁又想过这样的日子呢。
我写这些,不是想让谁同情我。我就是想告诉那些没睡过床车的人,你们看见的那些停在公园边上、服务区后面、村口空地上的车,里面坐着的人,各有各的原因。
有的人是喜欢自由,有的人是没得选。
你们看见的是电不够用、水不够喝、厕所不好找。但真正难熬的,是别人觉得你不该在这里,是你自己也知道你不该在这里,是你们互相看着都不顺眼,但又谁都拿谁没办法。
那天我开到新乡,天快黑了。我找了个加油站,买了瓶水,问加油的小伙子能不能停一晚上。他说你停那边吧,别挡道就行。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话——
“大哥,你还好吧?”
我说我挺好的。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我坐起来,发了半天呆。然后我发动车,继续往南走。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我。但我知道,只要还能发动,就得往前开。
至于那些停在别人眼里、停在规矩边缘、停在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地方的夜晚——
电够不够用,真的没那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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