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斋：把《红楼梦》当作永远无法终结的谜来破译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陈苏

　　1793年，一艘商船从嘉兴乍浦港启航，载着《红楼梦》走向世界；第一部红学专著出自海宁周春之手，新红学开创者王国维、评点派代表陈其泰、考证派代表吴世昌等红学大家皆由此地走出。

　　当下红学研究百家齐放，索隐派、题咏派、考证派、评点派等，流派纷呈，各有侧重，《百家讲坛》主讲人、红学研究者木斋以“大文学史观史料学”方法深耕红学，提出脂砚斋即《红楼梦》的核心写作者，脂砚斋重写《石头记》是破解作者之谜与一切红学谜案的总钥匙。

　　近日，木斋来到嘉兴这个《红楼梦》最早的传播地和研究地，与嘉兴读者分享他的个人观点。

　　这些观点，是如何破译的？是一家之言？还是真知灼见？

　　《江南周末》记者专访木斋，听听他与红学的对话，与嘉兴的对话。

　　记者：您曾说，从甲戌本、戚序本到程甲本，脂砚斋在书中的痕迹被不断抹杀，1793年《红楼梦》走向世界送出去的是程甲本，在版本链条中处于什么位置？这是历史的遗憾吗？

　　木斋：《红楼梦》作者主要生活在苏州，1793年《红楼梦》刻本从嘉兴这个地方驶向海外，意义非常重大。

　　当时流传的是程甲本，这是历史的必然。程甲本是对从甲戌本、庚辰本之后，对脂砚斋不断消灭、不断遮蔽形成的结果。明清理学时代，一个女性写作《红楼梦》不能够被接受，对她的署名和痕迹给予彻底抹杀，这是必然的。

　　但程甲本仍是《红楼梦》的重要版本，从程甲本可以不断地往前追溯《红楼梦》脂砚斋的原始版本。

　　记者：如果您给“脂砚斋版红楼梦”设计一个Slogan，一句话安利给年轻人，您会说什么？

　　木斋：脂砚斋重写《石头记》，是解读《红楼梦》作者之谜以及一切红学之谜的总钥匙。

　　甲戌本楔子说，“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是《红楼梦》作者问题的一个明确揭示，到脂砚斋手中，才最后完成这本书，脂砚斋是在石头（曹頫）所写的《石头记》基础上，重新整合修改成为《红楼梦》。

　　记者：您以前来过嘉兴吗？嘉兴和红学渊源很深，不仅是“红楼出海”之处，第一部红学专著出自海宁人周春之手，他是索隐派鼻祖，另外，评点派代表人物陈其泰、新红学开创者王国维、考证派代表人物吴世昌都出自海宁，平湖也有题咏派代表人物黄金台、上海“红学四老”之一的徐恭时，徐恭时提出“红学始盛于浙西”，现在平湖还成立了全国第一个县级红楼梦学会……您怎么看“嘉兴出红学大家”这个现象？是偶然的地缘巧合，还是浙西一带自清以来特殊的“读红”文化氛围？

　　木斋：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为什么嘉兴这个地方和《红楼梦》的关系如此之密切？《红楼梦》从嘉兴出海到最早的红学研究，我认为这与《红楼梦》的作者是在苏州有密切的关系，《红楼梦》有很浓郁的江南文化元素，而嘉兴地处江南一带。

　　这几位红学大家，我在进行红学研究时基本上都给予了关注。他们的研究成果也给我提供了很丰富的学术资料、学术营养。

　　周春《阅红楼梦随笔》说《红楼梦》一般的人名都有姓，独妙玉没有姓，南宋有个天才少女叫林妙玉，12岁由朝廷亲自测试，中了进士，妙玉就来自林妙玉。这给我非常重要的启示，在此之前，我已经研究书中的黛玉和妙玉是一个人，周春笔记说是“林妙玉”，林给了黛玉，妙玉因此就没姓了，一个人物拆分成两个人物。

　　吴世昌的《红楼梦探源》也是我的案头读物。我们都触及过“脂砚斋是谁”的关键问题，吴世昌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父，我认为脂砚斋是李煦的女儿，在我之前，我所面对的主流的红学研究都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吴世昌的研究对我很有启发。

　　陈其泰的红学研究，一个很重要的观点认为《红楼梦》的主线索是情感，特别是男女恋情，他尤其重视林黛玉的爱情，这些研究也给我极大的启发，和我的“黛玉就是本书的作者”很契合。

　　如果进入到大文学史观的研究方法，是必须要经历考据和考证的。不仅如此，一些索隐派提出的问题也都有史料价值、参考价值。我也借鉴了很多前代学者的学术研究成果。

　　记者：周春提出《红楼梦》是“张侯家事说”，用的是乾嘉考据学“先有旧闻记忆，再找史料印证”，您的方法是“大文学史观史料学”，先破译再验证。你们的根本区别在哪？有意思的是，周春记载徐嗣曾在1790年、程甲本问世前一年就已购得120回抄本。您的“脂砚斋重写”说，是否也能从这个记载中获得某种侧面的呼应？

　　木斋：很好的问题，也很有代表性。这不是周春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学术时代的问题，中国古代学术研究重视旧闻，胡适开始比较全面地通过史料来验证。我是整体的大文学史观的方法论，这是学术方法的演变，我的研究是站在前代索隐派、考据派这些巨人肩膀上，整合他们的成果。

　　我研究发现，《红楼梦》后40回是很复杂的，不能完全说和前80回同一个作者，也不能说完全是另一个作者，前80回脂砚斋写作之后又延续写到了112回，也就是说她在写了妙玉的命运之后，又写了赵姨娘的命运就结束了。

　　妙玉之死就是写尽了黛玉之死，而赵姨娘之死实际上就是介绍了脂砚斋的生身之母之死，她的母亲性格比较复杂，一方面她优秀的一面化身成为史湘云，质朴直爽，另一方面她是丫鬟出身，没什么文化，庸俗的一面化身为赵姨娘。

　　记者：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用叔本华哲学解读《红楼梦》，完全跳出索隐和考据的路子，直指《红楼梦》的文学与哲学意涵。王国维的方法对您有没有启发？

　　木斋：当然有。我觉得王国维先生的研究，跳脱出具体作者研究，而是从美学、哲学、思想史的视角来研究。他的研究让我想起鲁迅的说法，说《红楼梦》自产生以来，传统的写法都被打破了，这跟王国维先生的悲剧的、美学的视角有相通之处。为什么传统的写法被打破？是什么因素造成了这种打破？

　　我认为如果写作人的性别是女性视角，才能写出这样的《红楼梦》悲剧。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真正的悲剧角色阶层就是女性。因为我们一直是儒家理学，女子无才便是德，女性是被压抑的对象，到明清时代，女性更是沉沦到最底层。王国维揭示《红楼梦》的悲剧色彩，和我认为《红楼梦》作者只有经历惨痛的人生悲剧才能写出血泪的《红楼梦》，这一点是相通的。

　　记者：您说《红楼梦》的版本史是在不断抹杀脂砚斋，或许这映射的正是从先秦到明清，中国女性地位不断下降的过程。

　　木斋：对，这来自中国历史文化的真实，我从《诗经》研究到《红楼梦》，发现中国文学史上一些重要的学术公案成为难以破解的学术之谜，很多都与女性的悲惨地位有关。比如《古诗十九首》，我认为是曹植甄后的恋情，其中很多篇幅都是甄后所作，但是在历史中失去了作者。所以《红楼梦》作者被封杀不是偶然行为，而是必然产物。

　　记者：《红楼梦》中百花齐放的才女最耀眼，江南一带明清时期才女群体非常鲜明，《红楼梦》或许映照的正是这种江南文化现象。

　　木斋：这并不是偶然现象，虽然女性被压抑，但压抑下闪烁的生命火花是扑不灭的。唐代出现了像薛涛、鱼玄机等女性诗人，宋代有李清照、朱淑真，明清易代，北方少数民族对女性的压抑没有儒家文化这么严密，出现了一个历史的夹缝。

　　所以明末清初，江南一带出现了很多才女，比如柳如是，就是代表人物，也是嘉兴人。

　　脂砚斋作为一个女性，多才多艺，在《红楼梦》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正是这个阶段女性文化的一个硕果。她又赶上了这种苦难，把长辈写的《石头记》修改整理成问世传奇。所以她把人生的苦难和一生所学都运用起来，成就了《红楼梦》。

　　记者：平湖红学会是全国第一个县级红学会并坚持了三十多年。对于这些“在地的红迷”，您会建议他们从哪儿入手，找到读懂《红楼梦》的钥匙？

　　木斋：能坚持三十多年，可喜可贺。我觉得可以用这样几个字：原典第一，深耕细读，开拓思维，艰难探索。一切要从原典出发，去读最早的版本，甲戌本、庚辰本，读脂砚斋的评语和《红楼梦》之间的关系。

　　记者：您说自己“不是索隐派，也不是考据派”，而是用“大文学史观史料学”？

　　木斋：《红楼梦》作为中国古代最伟大的一部小说，虽然出生在乾隆时代，写的主要是康乾这段历史，但这只是局部，实际上凝结着从《诗经》开始的文学结晶，到《古诗十九首》，到白居易、苏东坡，到明代四大奇书，特别是《金瓶梅》，这是一个完整的食物链。如果孤立地就《红楼梦》而《红楼梦》，必然会出现“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只能看到局部。

　　记者：年轻人读《红楼梦》有很多的障碍，觉得“跟自己没关系”，认为难懂，您觉得《红楼梦》可以怎么读？

　　木斋：可以当作一个永远无法终结的谜来加以破译，以终身之力不断深入探索。很多年轻人读《红楼梦》读不下去，是因为不知道《红楼梦》是作者的血泪人生悲剧，读的是表面故事。当你用一个侦探者的眼光看一个人的悲剧，就会发现有时候看起来家长里短的事，实际上表里皆有喻，都有深刻的象征意义，读起来滋味无穷。

　　记者：您认为《红楼梦》经历曹頫—曹霑—脂砚斋三位作者。红学是一门显学，流派林立，不断有新的观点，争议很大，您是否面对过“标新立异”“过度解读”的质疑，对此，您最想如何回应？

　　木斋：你很能理解我这样的有创造性研究的学者的心情。如果得出一个创造性的研究，立刻就很轰动？并不是这样。中国的文化传统是儒家传统，讲究原道、征圣、宗经，以古为尚，提出一个新的说法，必然会遭受到质疑，这是必然现象。我比较幸运，听众绝大多数非常热情，尤其是女性，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和安慰。不必在意别人的质疑，每一次质疑都是推动我们继续深化研究的动力。

　　记者：学术研究有时就像开“盲盒”，不打开永远不知道有没有新发现，当您确定了一个谜题，是如何坚定地走向它的。

　　木斋：这也是我体会很深的。我并没有太考虑研究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变成教材，变成大家认可的说法。学者就要有这种精神，一生都看不到自己的研究成为定论是完全可能的，必须面对。我尽力去做一个萤火虫，哪怕光亮照得很近，一次讲座百八十个人看到我的光亮，知道我的研究，不断地去做传播、去放大、去努力。

　　记者：您接下来可能要在嘉兴进行踏勘。红楼地理也是一个话题，现在年轻人流行Citywalk，如果让您设计一条“红楼梦Citywalk”路线，您会怎么串这条线？

　　木斋：很好的一个问题。苏州—南京—扬州—镇江—北京—嘉兴，从大的地理位置而言，我认为这六个地方都值得打卡。

　　始发点是苏州，这是《红楼梦》作者的诞生地、生长地；第二站南京，是《红楼梦》故事的发生地，书中的荣国府实际上是曹寅家族；第三站扬州，是《红楼梦》作者的娘家，也是书中林如海任职的地方，顺便说一下，这也佐证我说脂砚斋是李煦的女儿，李煦是苏州人，又在扬州做过巡盐御史；第四站镇江，也很重要，这是脂砚斋变成妙玉的地方；第五站北上北京，北京是《红楼梦》的写作地，从北京回来以后，可以把嘉兴作为最后一站，回归江南，也是《红楼梦》最早的研究地和传播地。

　　【木斋讲座精选】

　　《红楼梦》的作者是谁？

　　自从胡适提出《红楼梦》就是曹雪芹的自传，《红楼梦》作者是谁众说纷纭。红学家总结红学研究三大瓶颈问题：芹系谁子？脂砚是谁？后40回谁写？

　　历时8年研究，我觉得这三个问题的核心问题是第二个，脂砚斋是谁？

　　我觉得脂砚斋正是这本书的真正的作者。那么既然是作者，老老实实地写脂砚斋著不就行了吗？明清以来是程朱理学统治的时代，脂砚斋作为女性，不敢署上自己的名字。《红楼梦》男人写不出来，处处都是女性，女性的心理、女性的故事、女性的血泪。《红楼梦》有个书名就叫《金陵十二钗》，是为天下女性来做传，她写的是自己经历的惨痛人生故事，是自己的爱情故事。

　　《红楼梦》现存最早的抄本是甲戌本，书名就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如果脂砚斋不是作者，作者怎么会同意？

　　这一点从甲戌本的楔子也能看到。开头第一句：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结尾又有一句，“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我们再来看楔子怎样介绍《红楼梦》写作过程。

　　楔子中第一个神话故事说，当年女娲在大荒山无稽崖炼石补天，多出一块没有用，它自怨自艾，日夜悲号。这就是《红楼梦》最早的写作缘起，石头就是曹頫，曹寅家族第四代江宁织造，抄家后被押解到北京，日夜悲号，直到乾隆元年登基大赦被释放，他满腔郁闷，决心写一部家族史记，取名《石头记》，书名来源于精卫填海的故事，取自嗣父曹寅的诗“精卫衔石不满海，化为石魫随春潮”。

　　楔子里一僧一道与石头讨论怎么样抄录来问世传奇，怎么样修改出版。

　　曹頫写完后不敢出版，担心文字狱，空空道人说要改成“大旨言情”，由政治主题改成爱情主题，空空道人抄录回来，这就是《红楼梦》小说成熟的第三个阶段，书中的“一僧一道”就是参加写书的“一芹一脂”，指的是曹霑和妻子脂砚斋，空空道人抄录石上旧书稿问世传奇，对应的就是“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两页之间的夹缝里的也有“石头记 卷六 脂砚斋”，这分明是署名了。所以，我认为脂砚斋就是这本书的真正作者，但她不是唯一作者。

　　“曹雪芹”其实是三个人。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这段话是曹雪芹是作者的主要根据，其实这是一个笔名。

　　曹，是原作者曹頫，是长辈，也是书的老祖宗，所以姓“曹”。

　　雪，指的是脂砚斋，脂砚斋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在拙政园，有兰雪堂，脂砚斋乳名李兰芳，这里用“雪”代替她自己。

　　芹，芹是曹霑，字芹溪，是曹頫的嗣子，负责《风月宝鉴》部分的写作和增删。

　　脂砚斋就是书中的林黛玉，又不仅是林黛玉，她把自己不同年龄段的故事分给了四个分身，经历了“英莲—黛玉—香菱—妙玉”的过程，概括她的一生。

　　《红楼梦》的版本史就是脂砚斋的被封杀史。

　　早期版本都是写脂砚斋，从戚序本开始，脂砚斋三个字几乎完全删除，但把脂砚斋的原评保留了；甲辰本进入《红楼梦》120回了，梦觉主人序阐释了《红楼梦》的含义，这也是现存版本最早正式命名《红楼梦》，“辞传闺秀而涉于幻者，故是书以梦名也。夫梦曰红楼，乃巨家大室儿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红楼富女，诗证香山”，其实暗示作者是“红楼富女”，巧合的是，李煦为康熙建造的行宫名为“红楼”；程甲本开始刻印发行，实际上是乾隆皇帝批准出版。从甲辰本到程乙本，都没有署名曹雪芹，直到1953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红楼梦》汪静之点校，标上曹雪芹著，介绍曹雪芹名霑，此后，《红楼梦》出版都署名曹雪芹。

　　为什么《红楼梦》的作者云山雾罩？中国传统研究方法是看前人怎么说，这不是第一手材料，只是一个参考、一个线索。我觉得研究《红楼梦》也应该像研究自然科学那样，先做一个猜想，根据猜想去做实验，用实验反复验证。所以我提出了一个研究方法，必须要有整体观，要联系的，要流变的，要逻辑论证的，要史料验证的，这几大环节，一个环节都不可少。

　　所以，我觉得《红楼梦》作者要从作品出发，作者写在哪里？就写在这本书里。

　　图片：清孙温《红楼梦》旅顺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