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 |  “天下风云一报人”追寻中国红军长征

1984年6月8日，访问红一方面军长征终点——陕北吴起镇，索尔兹伯里同秦兴汉高兴地拿起红军用过的大刀合影留念。

文 | 陈杰

一、总有一天

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通过他的风行各国的作品《红星照耀中国》首次向世界介绍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1937年10月由英国伦敦戈兰茨公司出版，1938年在美国问世，几十万美国人，包括时任美国合众国际社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读了这本书，从中得到了对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的最初印象。1938年2月，《红星照耀中国》的中译本《西行漫记》在上海以“复社”名义刊印，传世至今。

索尔兹伯里在二战期间作为战地记者见到斯诺，恰巧都在苏联报道苏联红军如何把希特勒的部队清除出去，两人一起上前线，斯诺和索尔兹伯里常常谈到中国，加深了后者对中国红军长征的兴趣，不禁为之向往。合众国际社本来要索尔兹伯里在莫斯科的报道任务结束后即动身去中国重庆。遗憾，时势与计划变了。1984年，当索尔兹伯里在追寻红军长征的路上时常回想38年前埋藏在心底的夙愿。

斯诺在《西行漫记》“长征·过大草地”一节写道：“总有一天有人会把这部激动人心的远征史诗全部写下来。”他曾希望自己来写，但未能如愿便与世长辞了。上世纪70年代初，中美两国之间敌对情绪开始消融，美国人又可以前往中国旅行，索尔兹伯里下了决心：如有可能，一定要实现斯诺的遗愿，争取写出长征的全过程。此时，索尔兹伯里已名列美国最杰出的记者之一，《列宁格勒被困900天》蜚声文坛，1972年至1974年任《纽约时报》副总编辑，自称“天下风云一报人。”1985年，他出版《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是渴望实现斯诺未竟目标的作品。

斯诺的《西行漫记》“在世界上有亿万的读者，……是忠实描绘中国红色区域的第一本著作。”（胡愈之语）《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则是第一本由外国人撰写系统反映中国红军长征全景的著作。索尔兹伯里自信，他能发现1936年斯诺不曾发现过的内容。

索尔兹伯里曾重复斯诺就红军“激动人心的远征”说过的话——它过去是激动人心的，现在它仍会引起世界各国人民的钦佩和激情。索氏则说，它将成为人类坚定无畏的丰碑，永远流传于世。阅读长征的故事将使人们再次认识到，人类的精神一旦唤起，其威力是无穷无尽的。

《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

【美】哈里森·索尔兹伯里 著

过家鼎 程镇球 张援远等 译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86年5月出版

二、弄清事实

1972年，索尔兹伯里首次来华，向周恩来总理正式提出重走长征路设想，之后10余年，他与生在中国成都、曾任美国驻华外交官的“中国通”谢伟思经常讨论这一行动计划。1944年7月谢伟思作为美军观察组成员飞赴延安，访问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中共领袖、红军将领。1977年，索尔兹伯里与夫人、作家夏洛特沿着中国周边地区，从东南亚饱经战祸的丛林到蒙古的沙漠和幽暗的黑龙江，旅程数千英里，1980年又沿着中国西北大漠前行，为一生最重要的旅程做坚韧的准备。1983年8月17日，索尔兹伯里接到中方的电话，欢迎他在长征路上写长征。

1984年3月，索尔兹伯里与夫人飞到北京，采访老一辈领导人、老红军、党史军史专家。4月-6月，76岁的索尔兹伯里、70岁的夏洛特、75岁的谢伟思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副馆长秦兴汉将军和外交部译员张援远（后任中国驻新西兰、驻比利时大使）的陪同下，几乎完全沿着红军第一方面军的长征路线行进在当年男女战士徒步走过的征程，途中涉足红军第二、第六军团和第四方面军战斗过的部分地区，经江西、贵州、云南、四川、甘肃、陕西6省，历时74天。索尔兹伯里以红军般的刚强与坚毅，不顾年高患有心脏病，装着心脏起搏器，带着与斯诺采访苏德战争用过的雷米塔牌打字机，越过千山万水，完成他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惊险的考验突发在会理金沙江畔，索尔兹伯里由于长时间在荒芜而岩石重叠的山上行走，疲劳脱水，心脏病复发，夏洛特担心丈夫死在中国，谢伟思感到理想要破灭，索尔兹伯里说如果返回美国治病而终结访问，实在遗憾。中方立即想方设法积极救治，曲曲折折，将索尔兹伯里护送到成都。他终于转危为安，痊愈出院，他在美国的私人医生彼德·施拉格认为中国医生的诊断、急救措施是对的，可以继续长征之行。

索尔兹伯里的采访态度十分严谨，必须到过去事件发生的现场，见到亲历者。即如他在会理患病的前一晚，为红军的胜利干杯时所说：我看了很多描写红军长征的书和资料，但却没有我们亲眼看一看，亲自走一走体会得深刻，不亲自到红军长征路上看看，就不能很好地理解红军，也不能深刻地领会长征的伟大意义。他坚持，一件事情一定要有三个以上的信源才采用。一路上，他向100多位老红军、老船工、老牧民了解历史和现状细节，体察当地民俗风情，查考复杂地理环境和多变的气象，多方探索长征中的一些重大事件由来，做到“对中国人提出了我能想到的所有难题，直到弄清事实为止。”

三、赢得天下

索尔兹伯里在采访回忆《万里长征寻迹》中说：搞清毛泽东及其共产主义运动的艰苦历程，得从头入手，这就是长征。长征，使这个运动得以诞生，形成了它的格局，凝聚了它的精神，并确立了毛泽东为这个运动的领导。我确信，长征是我们时代的一首史诗——6000英里的撤退，经过可怕的群山，可怖的沙漠，恶魔般的急流，分布在中国边远地区无法进入的沼泽，还有通往亚洲核心的山脉地带，这些都是挡在人类通道上最凶险的天然屏障。

索尔兹伯里把中国红军的长征放在世界和人类历史前进的大趋势中去观察与思考，比较了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俄国十月革命，得出“1934年的长征不仅仅是象征。中国红军的男女战士用毅力、勇气和实力书写了一部伟大的人间史诗。”他要搞清红军为何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履险如夷地从蒋介石的手掌心里走了出来。“最终长征为毛泽东和共产党人赢得了天下”。他说，“在我们这个世纪中还没有什么其他事件能像长征一样让人如此神往，也没有什么事件像它一样如此深远地改变了世界的未来”。

长征途中扭转乾坤的遵义会议，索尔兹伯里认为：毛泽东掌握了权力，中国在今后至少半个世纪中的道路已经确定。这次变动不仅仅发生在（红军）指挥层里、在长征方向上，也对整个中国共产主义革命运动产生了重要影响。毛泽东重新接掌指挥权以后部队感到更加心安。现在（红军）政委终于可以告诉他们为什么前进，到哪里去了。大家情绪高昂。遵义会议以后一切都有所不同。这是一个分水岭——中国共产主义运动不再受莫斯科太上皇的摆布。

索尔兹伯里带着疑问采访。从遵义启程，毛泽东指挥红军四渡赤水河的故事使索尔兹伯里甚为感动。在行驶的面包车上，他对秦兴汉说：当时差不多各国都支援蒋介石，兵力武器都比红军强，但就是消灭不了红军，不可思议。看来，国民党将领腐败无能，红军指战员聪明能干。秦兴汉告诉他，主要是红军有了正确的领导。

索尔兹伯里沿途一直思索，红军在万里长征中，同强大的国民党敌人战斗，同恶劣的自然极限搏斗，还要同内部的错误路线斗争，被迫地转移，却是胜利的结局。秦兴汉察觉，采访之中，索尔兹伯里体会到，红军的理想、智慧、毅力、纪律、政策等也会转化为战斗力，一个有理想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后来，索尔兹伯里的认识又有了很大的变化，他明白了一个根本的道理：得人民者赢得天下，失人民者丢掉天下。”秦兴汉在2008年出版《让世界都知道红军长征：陪同索尔兹伯里踏访长征路》回忆道。

有的外国人在谈到红军长征时，常常误以为长征伊始就拟定了北上陕北的计划，是一次有目的的行动。索尔兹伯里在访问中，了解和关注在蒋军强红军弱和自然条件极差的状况下红军如何取得胜利。他确信，红军在长征中曾多次改变落脚点，最后从一张报纸的消息，知晓了陕北红军和敌人的最新情况，下决心把落脚点定到陕北，毛泽东领导红军的战略战术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制定，依据形势条件的变化而随时调整改变自己的方针，这正是红军高明之处，也是取得长征胜利的原因所在。

四、权力转移

1985年10月，《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由美国哈珀与罗出版公司出版，很短时间拥有为数众多的读者，该书还在欧亚的主要国家以及许多小国翻印出版，在全世界广为传播，“被认为相当真切地接近了红军长征的历史本来面目”（秦兴汉语）。1986年，解放军出版社出版过家鼎、程镇球、张援远等翻译的中文版，索尔兹伯里在自序中说，人们“从这里开始知道人类有文字记载以来最令人振奋的大无畏事迹。他们仅仅从统计数字中就开始明白红军所作的牺牲有多么重大——1934年10月，8.6万名男女战士从江西出发，到1935年10月，毛泽东率领的这支第一方面军抵达陕北时只剩下大约6000人。”

记录索尔兹伯里追寻长征全程的夏洛特1986年在纽约出版《长征日记——中国史诗》，翌年中文版面世，她写道：从事伟大的冒险的经历，对事实和真理的探索，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现在理解：长征如何鼓舞着中国人中年轻的一代，他们要怎样生活才无愧于那些英雄，使英雄们的精神永葆青春。长征区分了善与恶，区分哪些人是要为国出力，哪些人要的仅仅是权势。

1992年9、10月份，索尔兹伯里病倒了，患病前两个月，他写给中国友人：“我这次去中国要办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沿着邓小平南巡的路线走一走。”他梦想着续写中国的新长征。他在采访回忆《万里长征寻迹》充满深情地写道：“我自认仍然是个浪漫主义者，但不仅如此。我进行这番长而又长的奋斗，经过种种曲折，并不只是为了冒险。当时我就相信（现在一样），世界的未来在亚洲，特别是中国，将决定我们的命运。……我们就是世界权力转移的见证人。”

1993年7月5日，索尔兹伯里在与夫人夏洛特驾车旅行途中不幸病故，夏洛特把重走长征路上维护丈夫生命的心脏起搏器赠送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每读索尔兹伯里的长征之作，就感到他的心脏依然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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