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48岁这年,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两张纸。一张是丈夫周明诚的胃癌诊断书,另一张是我藏了十年的离婚协议书。护士喊我签字时,我听见自己说:“我是他妻子。”可我心里清楚,这28年的婚姻里,有10年,我都在等他说一句“你为什么背叛我”。他从未问过。直到今天,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月华,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盒子,你帮我拿来。”
第1章 那张诊断书
“陈月华女士,您丈夫的病理报告出来了。”
主治医生姓沈,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时总爱用笔尖点着桌面。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术语里,我只盯住了两个字——胃癌。中分化腺癌,局部进展期。
“建议尽快手术,术后配合化疗。”沈医生翻着病历,“周先生这半年一直说胃疼,你们家属怎么没早点带他来?”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怎么说?说我跟他分房睡了十年?说他在纺织厂三班倒,我在超市做理货员,两人一天说不到三句话?还是说我好几次看他捂着胃蹲在厕所门口,我装作没看见,扭头进了自己房间?
“我……我劝过他。”我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干得像砂纸。
“劝过没用,得强制。”沈医生把笔帽盖上,“他这情况,至少得两个月前就有症状了。吐过血没有?”
“没有。”我摇头,又顿住,“我不知道。”
沈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超市里年轻同事看我的眼神,菜市场卖鱼大姐看我的眼神,连我亲弟弟陈建军有时候都这么看我。像是看一个冷血的人,一个不称职的妻子,一个在丈夫病入膏肓时还一脸平静的女人。
可我不是平静。我是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这28年的婚姻,早把我和周明诚之间那点情分磨成了灰。灰里翻不出火星子。
“先办住院吧。”沈医生把单子递给我,“家属得多费心,术后护理很重要。”
我接过单子,转身走出诊室。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白炽灯管嗡嗡响。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明诚”三个字。上一次通话记录还是三个月前,通话时长47秒——他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加班。
我按灭屏幕,走到病房门口。
周明诚靠在床头,正跟隔壁床的老头下象棋。看见我进来,他咧嘴一笑:“输了输了,这局不算,我媳妇来了。”
他总这样。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用肩膀扛住。二十八年前我嫁给他,就是看中这点——觉得这人踏实,能过日子。后来才知道,能过日子的男人,未必能过心。
“诊断书呢?给我瞅瞅。”他伸手。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没啥大事,就是胃炎,得住院养几天。”
“我说嘛,能有啥事。”他转头跟隔壁床老头炫耀,“我身体好着呢,年轻时候扛麻袋,一天能扛两百包。”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话堵在嗓子眼,像棉花蘸了水,沉甸甸的,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住院用的东西。推开他房间的门——我们分房十年,他住主卧,我住次卧,中间隔着客厅,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盒子,上了锁。我从没打开过,也没问过里面装着什么。那天不知怎么,我伸手推了推盒子,锁扣咔嗒一声弹开了。里面是几本存折、一叠发黄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两条麻花辫,站在纺织厂门口笑。背面写着一行字:月华,1993年春。
1993年,我们刚结婚第二年。
我翻过那张照片,底下压着一张诊断报告,日期是2013年11月。报告上写着:患者周明诚,胃癌早期,建议手术切除。下面有他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别告诉月华,她不容易。
2013年。那一年,我开始跟老赵走得近。
第2章 十年
2013年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年我37岁,在纺织厂做质检员,周明诚是机修工。厂子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我在家跟他商量,说要不我出去找点零活。他说不用,他多修几台机器就有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几个月下班后去给私人作坊修机器,有次被皮带绞了手指,中指少了一截。他没告诉我,自己用纱布缠了,照样上班。
那年冬天,厂里组织体检。周明诚查出来胃有问题,医生建议去市里复查。他去了,回来啥也没说。我问咋样,他说:“胃炎,老毛病。”
我信了。
那年年底,厂子倒闭。我托人进了超市做理货员,周明诚去了工地看大门。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能过。只是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个晚上,除了“吃饭了”“睡了”,再没别的。
老赵是超市的理货组长,比我大两岁,离异,带个女儿。他话多,爱开玩笑,总在我搬货时搭把手。有次我腰扭了,他二话不说把我背到医务室,又替我顶了半天班。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女人对这种事,心里明镜似的。
但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十年里,我跟老赵吃过几次饭,看过两场电影,最出格的一次是他送我回家,在楼下拉了拉我的手。我没抽回来。
周明诚知道吗?我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有时候我故意晚回家,说加班,他“哦”一声,把饭菜热在锅里。有时候老赵给我发消息,手机亮在茶几上,他眼皮都不抬。
我以为他不在乎。以为这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直到今天看见那张2013年的诊断书。
“别告诉月华,她不容易。”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病了。他选择瞒着我。是因为怕我担心,还是因为……他知道我在外面有人?
我把诊断书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照在衣柜上。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那是我十年没认真打扫过的痕迹。
手机响了。我弟陈建军打来的。
“姐,姐夫咋样了?”
“住院了。”
“啥病?”
“……胃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建军的声音沉下来:“啥时候的事?咋现在才发现?”
“不知道。”我捏着手机,“他不说。”
建军叹了口气:“姐,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姐夫这人,闷葫芦一个,啥事都往肚子里咽。你俩这些年……我知道你委屈。但他那个人,心里有你,就是不会表达。”
“你咋知道?”
“去年夏天我去你家,姐夫在修阳台的纱窗。我问他咋不叫你帮忙,他说你上班累,别吵你。我瞅见他手指头少一截,问他咋弄的,他说年轻时候不小心。姐,你跟他过了二十八年,你知道那手指头咋没的吗?”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是当年为了多挣点钱给你买件羽绒服,去私人作坊干活绞的。”建军声音有点哽咽,“那年冬天你不是一直念叨冷吗?他攒了三个月,给你买了件红的,你穿了一次说太艳,后来再没穿过。”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粗大。我想起那件红羽绒服,确实穿过一次,觉得太扎眼,就压箱底了。后来搬家,不知道扔哪儿了。
“姐,”建军说,“有些事我不该管。但你是我姐,他是我姐夫。你俩过成这样,我看着难受。”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几盏灯火,模模糊糊的。我想起1993年春天,周明诚骑自行车带我去纺织厂报到,路上他跟我说:“月华,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你想买啥买啥。”
我说:“你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他嘿嘿笑:“够给你买冰棍的。”
那时候冰棍五分钱一根。他每天给我买一根,自己不吃,说牙疼。
后来冰棍涨到一块,两块,五块。他不买了。我也不要了。
第3章 铁盒子里的秘密
周明诚住院第三天,沈医生找我谈话。
“手术定在下周二,术前需要家属签字。”他把一叠单子推过来,“另外,病人的营养状况不太好,贫血,低蛋白。术前得加强营养。”
我点头,一项一项签。签到最后一张,沈医生忽然问:“陈女士,您丈夫的病史里写着他2013年做过胃镜,当时提示有早期病变。当时为什么没治疗?”
我笔尖顿住。
“我……不知道。”
沈医生看着我,眉头拧起来:“他这个情况,早期发现的话,五年生存率很高。拖到现在,治疗难度大了很多。你们家属……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有。2013年厂子倒闭,我们俩都没工作。他瞒着我,大概就是怕花钱。那时候做个胃镜几百块,手术得上万。我们拿不出来。
可这些,他没跟我说。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现在治,还来得及吗?”
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积极治疗,有机会。”
我走出诊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我眼眶发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超市同事小刘。
“月华姐,你啥时候回来上班?赵哥问你好几回了。”
“老赵?”
“是啊,他说打你电话你不接。姐,你跟赵哥……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我顿了顿,“小刘,你帮我跟赵哥说一声,我家里有事,请长假。以后……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老赵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十年,像一场梦。梦里我以为自己在找什么,其实早就丢了。
回到病房,周明诚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今儿吃啥?医院的饭太淡了。”
“医生说你得吃高蛋白的。”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炖了鲫鱼汤。”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咂咂嘴:“你炖的?”
“嗯。”
“手艺见长。”他又喝一口,“以前你炖的鱼汤,腥得很。”
“以前你也没说过。”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说了怕你生气。”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喝汤。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
“周明诚。”
“嗯?”
“你那个铁盒子,我打开了。”
他手一顿,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一声。他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哦。”
“2013年那张诊断书,我看见了。”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二十八年前相亲时就这样。
“别生气。”他说。
“我不生气。”我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问,你为啥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过去,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纹路。
“那年厂子倒了,你刚去超市上班,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回来脚都是肿的。”他声音很低,“我想着,等过两年攒点钱再去治。后来……后来就忘了。”
“忘了?”
“也不是忘。”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就是觉得,也没啥大不了的。你别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我赶紧擦了擦,站起来把碗收走:“你歇着,我去洗碗。”
走到水房,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我扶着水池边沿,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十年里,我以为自己不爱他。可听到他说“怕你生气”,我这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晚上回家,我又把那个铁盒子打开。存折上余额不多,三万两千块,都是这些年他一分一分攒的。底下压着一份离婚协议书,日期是2013年12月。上面他已经签了字,旁边写着:月华,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家里东西都归你。
他没把这份协议书给我。他等了我十年。
第4章 手术前一天
手术前一天,周明诚忽然跟我说:“月华,你给我剃个头吧。”
我愣了一下:“剃头干啥?”
“听人说化疗会掉头发,不如先剃了。”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短发,“省得掉一枕头。”
我从邻居家借了推子。他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围着一条旧毛巾。推子嗡嗡响,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他脑袋的形状露出来,圆圆的后脑勺,像个小孩子。
“轻点轻点,别推秃噜皮了。”他缩着脖子。
“别动。”
“哎,你这手艺不行啊,左边推多了。”
“再动我给你推成光头。”
他嘿嘿笑,不吭声了。推到最后,他脑袋上只剩下薄薄一层青茬。我拿毛巾给他擦脖子,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月华。”
“嗯。”
“明天手术,万一……”
“没有万一。”我把毛巾往他肩膀上一拍,“你当年扛麻袋一天两百包,这点小手术算啥。”
他松开手,笑了:“对,算啥。”
那天晚上他没回医院,在家住的。我躺在他旁边的次卧床上,隔着墙听他的动静。他翻了两次身,咳嗽了三回。凌晨两点,我听见他起来了,轻轻走到客厅,又轻轻走回去。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推着轮椅送他进手术室。走廊很长,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他忽然说:“月华。”
“嗯。”
“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你帮我收好。”
“知道了。”
“里面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嗯。”
“还有……”
“别说了。”我打断他,“等你出来再说。”
他仰头看我,笑了笑:“行,出来再说。”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他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纸上的字清清楚楚。
月华,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赵哥,以后别联系了。谢谢你这些年照顾,但我得守着我丈夫。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有家属蹲在墙角哭。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钟摆。
六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肿瘤切干净了。后续好好调养,定期复查。”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谢谢大夫。”
周明诚被推出来时还没醒。脸上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管子。我跟着推车走,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凉凉的,指头微微弯着,像要抓住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老周,回家了。”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手指头勾了勾,勾住了我的小指。
第5章 病房里的来客
周明诚术后第三天,我弟陈建军来了。
他拎着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趴在床边打盹,轻轻咳了一声。我睁开眼,建军冲我使个眼色。我跟他走到走廊里。
“姐,你回去歇歇,我替你两天。”
“不用,我扛得住。”
建军打量我一眼:“你眼皮都肿了,还扛得住。回去睡一觉,洗个澡。这儿有我。”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超市。小刘看见我,眼睛一亮:“月华姐!你回来上班了?”
“没,我来买点东西。”
“赵哥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小刘压低声音,“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没接话,拿了盒成人纸尿裤去结账。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男士保暖内衣,我顺手拿了一套。深灰色的,XL码。周明诚怕冷,每年冬天都得穿两件毛衣。
结完账出门,撞见老赵。他站在超市门口抽烟,看见我,烟头往地上一丢:“月华。”
“赵哥。”我站住。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他搓了搓手,“那个……需要帮忙你说话。”
“不用了。”我拎着袋子,“赵哥,以前的事,谢谢你。以后……咱们就是同事。”
他看着我,眼神暗了暗,最后点点头:“行,我明白。”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在后面喊:“月华,好好过。”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周明诚的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单被罩全换了,窗帘拆下来洗了,地板拖了三遍。衣柜里的衣服叠整齐,那件我十年没碰过的红羽绒服还在箱底压着,我拿出来,拍了拍灰,挂进了衣柜。
铁盒子我放回了原处。存折、诊断书、离婚协议书,都还在里面。只是我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拿出来,撕了。
下午去医院,建军正给周明诚削苹果。周明诚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亮:“今儿气色不错。”
“洗了个澡。”我把保温桶放下,“给你带了小米粥。”
建军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姐,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夫,好好养着。”
周明诚冲他摆摆手:“放心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周明诚喝着粥,我坐在旁边给他织毛衣。线是深灰色的,和他那件旧毛衣一个颜色。他喝了两口,忽然说:“月华。”
“嗯。”
“你织毛衣呢?”
“嗯。”
“给我织的?”
“不然给谁。”
他嘿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没让他看见我也笑了。
第6章 十年前的信
周明诚出院那天,沈医生特地来叮嘱:“一个月后复查,饮食要注意,少食多餐,不能吃硬的、辣的。家属多费心。”
我一一记下。周明诚站在旁边,像个听话的小学生,点头点个不停。
“知道了知道了,沈大夫你放心吧。我媳妇做饭可好吃了。”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行,那回去吧。”
回家路上,周明诚坐在出租车后座,脑袋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路过纺织厂旧址时,他忽然说:“月华,停一下。”
司机靠边停了。他下了车,站在那片已经变成商品房的空地前,看了好一会儿。风把他的帽子吹歪了,他也没管。
“还记得不?咱俩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
“嗯。”
“你那时候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我一眼就瞅见你了。”
“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笑了:“现在胖了。”
“现在也不胖。”我看着他,“就是老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细细密密的皱纹。他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月华,这十年,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别说这些。”
“得说。”他声音很轻,“我以前总觉得,日子长着呢,有些话不急。后来查出来这病,我才知道,日子没那么长。”
他停了一下:“铁盒子里有封信,你看了没有?”
我摇头。
“回去看看。”他松开手,“我让司机走了,咱俩走回去吧。”
那段路不远,走了二十分钟。他走得慢,我扶着他。路边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有人认出他:“老周!出院了?”
“出院了!”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好了!”
进了家门,我把他安顿在沙发上,去倒水。他把铁盒子拿出来,从里面翻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月华亲启”,字歪歪扭扭的,是他一笔一划写的。
我拆开信。信纸薄薄的,只有一页。
月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当着你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1993年你嫁给我,我说过要让你过好日子。我没做到。厂子倒了,我手指头断了,后来又查出来胃有问题。我想着,不能拖累你。你才三十多岁,还能找个人好好过。
可我心里又舍不得。所以离婚协议书我签了,没给你。我想着,你要是提出来,我就给你。你不提,我就当你还愿意跟我过。
十年了。你有时候晚回来,我知道。你手机响,我也知道。我不问,是因为我没资格问。我没给你好日子,凭啥拦着你找别人。
但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说:月华,你穿那件红羽绒服,真好看。
周明诚
2013年12月
我读完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他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周明诚。”
“嗯。”
“你傻不傻。”
“傻。”他点头,“真傻。”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肩膀缩了缩,像做错事的孩子。我靠在他肩上,听见他心跳声,咚、咚、咚,稳稳的。
“那件红羽绒服,我没扔。”我说,“在衣柜里挂着呢。”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得眼睛湿漉漉的:“那……明年冬天你穿?”
“再说吧。”我抹了把脸,“先把你养好。”
他握住我的手。这次他没松开。
第7章 陈建军的酒
周明诚术后一个月复查,指标不错。沈医生看完报告,点了点头:“恢复得可以。继续吃药,定期复查。”
从医院出来,建军开车来接。他开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车里一股油漆味。
“姐,姐夫,上车。”
路上建军一直没说话。车开到半路,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白酒。
“姐夫,喝点?”
“大夫说不能喝酒。”我瞪他。
“就一口。”建军拧开瓶盖,递给周明诚,“姐夫,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周明诚接过酒瓶,没喝,看了看他:“咋了?”
“十年前,我借你那三万块钱……”建军低着头,“我一直没还。”
我愣住了。三万块?什么时候的事?
“那年我做生意赔了,被人追债追到家里。我不敢跟姐说,去找你。你二话没说拿了三万给我。后来……后来我一直没还上。”
周明诚把酒瓶放下:“那钱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
“可那钱是你给姐攒的。”建军声音发哑,“你跟我说,别告诉你姐。她说你这些年没攒下钱,老埋怨你。你让我别说,怕她知道了更生气。”
我站在车旁,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周明诚,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瘦了一大圈,帽子底下露出青色的头皮。
“周明诚。”我叫他。
“嗯。”
“你还瞒了我多少事?”
他想了想:“没了。”
“真的?”
“真的。”他冲建军使个眼色,“建军,开车。你姐要发火。”
建军把酒瓶收起来,发动了车。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那天晚上,建军留下来吃饭。我炒了四个菜,一个汤。周明诚不能喝酒,建军自己倒了一杯。喝到一半,建军忽然说:“姐,姐夫,我敬你们一杯。你俩这日子,过得不容易。但以后……好好过。”
周明诚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好好过。”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俩男人,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这日子,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第8章 一件红羽绒服
入冬那天,我把那件红羽绒服找出来,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颜色还是那么艳,像一团火。
周明诚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咋了?不好看?”
“好看。”他声音有点闷,“跟当年一样。”
“我都老了,还当年呢。”
“没老。”他走过来,帮我把领子翻好,“在我这儿,你没变。”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他在后面跟着,帮我择菜。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碰着肩膀。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
他忽然说:“月华。”
“嗯。”
“以后每年冬天,你都穿这件吧。”
“为啥?”
“好看。”他顿了顿,“还有就是,这是咱俩结婚第二年我攒了三个月买的。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得让你穿好。”
我手里忙着切菜,眼眶有点热。没回头,应了一声:“行。”
那天晚上,我把次卧的被子抱到了主卧。他躺在床上,看着我把被子铺好,有点慌:“你……你干啥?”
“睡觉。”
“哦。”他往里挪了挪,“那……那……”
“别那那的。”我关了灯,躺下来,“睡觉。”
黑暗中他窸窸窣窣了半天,最后轻轻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我没动。他握住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暖烘烘的。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平稳,自己也闭上眼睛。
十年了。这十年里我总觉得他不爱我,觉得这婚姻早该结束。可原来他一直在那儿,没挪地方。
第9章 复查
第二次复查,是春天。
沈医生看完报告,摘下眼镜:“周先生,指标都正常。继续保持。”
周明诚站起来,跟沈医生握手:“谢谢沈大夫。”
“谢你媳妇吧。”沈医生笑了笑,“她护理得好。”
我在旁边,没说话。周明诚转过头看我,咧嘴笑。这几个月他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长出来一点,灰白灰白的。
走出医院,阳光正好。周明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月华,咱去公园转转?”
“行。”
公园里的玉兰开了,一朵一朵,白得像鸽子。我们沿着湖边走,他走得不快,我放慢步子等他。湖边有对年轻夫妻在拍照,新娘子穿着白纱,笑得一脸灿烂。
周明诚站住,看了好一会儿。
“想啥呢?”
“想咱俩结婚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没婚纱,你穿了件红棉袄。我说等以后有钱了补拍个婚纱照,后来也没补。”
“现在补?”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现在?”
“现在咋了。”我看着他,“你还能走能跳,我也没瘫。补个婚纱照咋了。”
他眼圈忽然红了。转过身去,假装看湖里的鸭子。
“周明诚。”
“嗯。”
“你哭啥。”
“没哭。”他吸了吸鼻子,“风大,眯眼了。”
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他僵了一下,然后胳膊弯了弯,让我挽得更方便些。湖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我们慢慢往前走,像一对刚学会走路的老夫妻。
第10章 我不喜欢我老公
今年我48岁,结婚28年。
今天早上,周明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月华,你那个手机呢?帮我拍个照片。”
“拍啥?”
“拍我。”他整了整衣领,“头发长出来了,你看看,是不是变年轻了。”
我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里他笑得傻乎乎的,灰白的头发像刺猬,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拍得不好,删了重拍。”他伸手来抢手机。
我躲开:“不删。”
“那再拍一张。”
我又拍了一张。他还是傻笑。
“周明诚。”
“嗯。”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但你要是再生病,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给你签字。”我把手机收起来,“你要是再瞒我,我就把你那铁盒子扔了。”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了,眼眶又红了。
“月华。”
“嗯。”
“晚上吃啥?”
“饺子。”
“啥馅?”
“白菜猪肉。”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帮你剁馅。”
“你歇着,我自己来。”
“我剁得细。”
厨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剁菜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
这日子,就这么过吧。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事件均为文学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婚姻中的沟通与理解,所有情节设置均为传递正向价值观,不宣扬任何不当行为。文中涉及的医疗细节基于一般常识,具体情况请咨询专业医生。
互动与祝福
金句:有些爱藏在铁盒子里,有些话写在纸上,有些人用一辈子学会说一句“我在”。
互动提问:你身边有没有那种“闷葫芦”式的亲人?他们不善表达,却把爱藏在细节里。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暖心祝福:愿每一份沉默的爱都被看见,愿每一个付出的人都被珍惜。天冷加衣,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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