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赵 彤
电视剧《云雀叫天录》剧照。 资料图片
立夏时节，电视剧《主角》以秦腔串起人生故事博得好评；中秋之际，《云雀叫天录》又携皮黄相伴的命运传奇铺展于荧屏之上。戏曲艺术和舞台人生相互交织，电视剧创作在传统文化开掘方面取得新的成果。《云雀叫天录》追溯京剧大师谭鑫培的人生轨迹和求艺经历，但又不限于对人物故事的对位式描摹，而是化谭鑫培为主角孟金福，展现京剧艺术及艺术大师的风采、风貌和风骨，给人以诸多意趣和遐思。
作品举重若轻地描绘了清末京剧艺术的行业生态。在天津戏园里唱戏的孟志道，曾在湖北与丁千里同台竞技；丁千里引介张二毛做孟金福的师傅不成，转身去了上海；主持京城“精忠庙”的陈盛元，则来自安徽……剧情以一众群像的半生奔波，将京剧遍及南北的开阔空间呈示给观众。仅在京城里，上自慈禧太后、光绪皇帝，中经爵爷庆祥和兵部的“春雷票房”，下及徐府二爷与戏楼看客，乃至“粥班”所过乡村及牢头兵丁，迷恋京剧的芸芸众生遍及各阶层。作品使观众明白，京剧之所以被称为“国粹”，与其传播地域经山历海、传播层次雅俗共赏是密切相关的。用今天的话说，京剧也曾是“破圈”的艺术。
在人物的往来去留间，《云雀叫天录》勾勒出京剧艺术的宏大轮廓，也在情节的起承转合中，展现京剧艺术的细微条理。如剧情所示，京剧行里不仅有上接宫廷演出机构升平署的行业组织“精忠庙”，出科艺人还都有戏籍，王府中有“戏提调”，腊月二十三戏班要封箱，皮黄正道讲求“黄钟大吕，高台教化”，诲淫诲盗之作被归入“禁戏”之列，民间戏曲团体“跑帘外”朝不保夕……该剧的戏剧情境有京剧史的坚实依托，没有为了戏剧冲突而虚拟史况，这是敬畏历史的表现，也是历史题材创作的正途。
在剧作的人物谱系中，主角的同辈艺人出场即在生行，唯有孟金福以丑行出科，却最终达到生行艺术巅峰。这个甫一出场就怀着唱“关公戏”梦想的丑行后生，被金奎师傅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你就是个丑，别老想着当大英雄。”剧情给了孟金福很低的起点和很高的梦想，戏剧张力和人物成长空间由此产生。助力孟金福完成技艺飞升的，除了他执着的敬业精神，还来自他唱“粥班”、跑野台子期间，身兼数角、求教各行的历练。在京城各守行当的封闭生态中，迫于生存压力，孟金福不得不做到多才多艺，这让人想到辛弃疾的诗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除了转益多师学得本领，他还从班主吴四阎王那里由演好《扫雪打碗》习得体会苦难的经验，这已经不是技法修行，而是对艺道的体认了。“粥班”一段戏虽然不长，但很重要，在孟金福技艺提升的背后，蕴含着创作者对艺术成就与突破局限、兼收并蓄之间关系的深深思量。
孟金福自出科、挂班、成角到入列“伶界大王”的人生求艺之路，与孙猴子历经磨砺最终成为“斗战胜佛”的经历何其相似。二者的共同之处，是不惧艰险的意志。“大圣戏”唱出了神采，孟金福转攻武生戏，赢过“天下第一武生”吴庆骏，他又开始攻老生戏。梨园泰斗劝其专攻武生，他不听，他尝试的声腔观众不买账，他失落，妻子劝他回头，他不理会，京城容不下他，便去上海，终于在丁千里点拨下实现了声腔的突破，开创出老生唱法的新境界。
在孟金福引吭圆梦之际，京剧已经走过百多年历程，积累出相当深厚的传统。捧住传统的“饭碗”即可名利双收，突破传统却绝非易事。孟金福走了一条艰难的路，在他百折不回完成创新之际，传统也获得了新生。今天来看，孟金福的故事，正契合着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命题。在这个意义上，《云雀叫天录》讲述的虽是往事，却有着继往开来的意蕴。
(作者为中国文联电视艺术中心主任)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09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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