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洗浴中心干了11年,见多了老太太跟老头一起过,进来时穿睡衣,出来时头发没干,老太太塞我50块,让我别跟她闺女说,我点头收了
那天她塞给我五十块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钱叠成四折,外面那层还带着她棉袄兜里的毛絮。她说小刘你拿着,别跟我闺女说。我点头,把钱揣进围裙兜里,继续给她擦后背。水汽糊了一脸,我看不清她什么表情,只看见她后脖颈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硌的。她已经七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进来的时候穿的是睡衣,脚上那双棉拖鞋底子磨得只剩两层布。跟她一起进来的老头八十二,走路往左偏,她得拿手拽着他胳膊肘。两个人每周三下午两点来,洗到四点走,雷打不动,已经洗了三年多。我在这家洗浴中心干了十一年,见过的老太太老头多了,可像她这样每次出门都要塞我钱的,就这一个。
洗浴中心叫金泉,开在老城区一条斜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分两层。一楼男宾,二楼女宾,三楼是休息大厅,铺着二十来张躺椅,电视永远停在戏曲频道。老板姓周,本地人,四十来岁,平时不来,雇了六个搓澡工,我是其中一个。搓一个人提成十二块,一天搓十个就是一百二,旺季能搓到二十个。我今年五十三,离了婚,儿子在省城送快递,一年回来一趟。干这行图的是现钱,不压工资,每月十五号准时发,周老板这点好。
老太太第一次来是二零二零年冬天,那年雪下得早,十一月就落了头一场。她搀着老头进门,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厚棉袄,棉袄袖口油亮亮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前台小张问洗哪位,她说两位,一起。小张愣了一下,说女宾在楼上,男宾在楼下。她说知道,我先送他下去,再上来。那天我正好在一楼门口抽烟,看见她把老头交给男宾那边的老赵,又折回来脱鞋。她脱鞋的动作很慢,弯不下腰,得扶着墙。脱完鞋她问我,大妹子,你搓澡多少钱。我说三十八一位。她说好,等会儿我下来找你。
她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钟头。头发湿着,用一条自己带来的旧毛巾裹着。她说不急,先泡一会儿。我领她到池子边,她坐下去的时候哎哟了一声,说水烫。我说四十二度,正常。她说家里热水器坏了,好久没洗这么热的水。那天我给她搓背,她背上没什么肉,肩胛骨凸出来,搓起来硌手。她一直不说话,快搓完的时候忽然开口,说大妹子,你等会儿帮我看看,我后腰那块是不是青了。我低头一看,确实有一块,巴掌大,发紫,边缘泛黄。我说磕着了?她说嗯,磕门框上了。我没再问。
搓完她穿衣服,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七十六给我。我说两位是一百二,男宾那边也得结。她说知道,已经给过了。然后她又数出五十,叠成四折,塞到我手里。她说小刘你拿着,别跟我闺女说。我说你闺女也来?她说嗯,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我说行。
那是我第一次收她钱。
后来她每周三都来,有时候老头跟着,有时候不跟。老头不跟的时候她就洗得久些,泡完池子蒸一会儿桑拿,再让我搓。她搓澡从不还价,也不挑人,我忙的时候她就坐边上等,拿自己的毛巾擦脸,擦完叠成方块放膝盖上。她跟别的老太太不一样,别人进了澡堂子话多,她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有一回我给她搓脚,看见她脚趾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亮晶晶的,整整齐齐。我说你指甲油涂得真好。她说老头涂的。我说他还会这个?她说他以前在剧团给人化过妆。我没再问。
二零二一年夏天,有个礼拜三她没来。下个礼拜三也没来。再下个礼拜三,来了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黑色运动外套,进门就问有没有一个七十八的老太太来洗澡。我说有,周三下午两点。她说那是我妈,她今天没来?我说没来。女的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是不是每次都跟一个老头来。我说是。她说那老头是不是走路往左偏。我说是。女的没说话,转身走了。
过了两个礼拜,老太太又来了,胳膊上打着石膏,说是摔的。她没法自己脱衣服,我帮她。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是新的,有的地方是旧的。我给她搓澡的时候她一直咬着嘴唇,我说疼就说。她说没事。搓完她塞给我五十,还是叠成四折。我说你胳膊怎么了。她说摔的。我说摔能摔成这样?她看了我一眼,说大妹子,你收钱就行。
那天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在这行干了十一年,见过的事不少。有老头带着保姆来洗澡的,有老太太被闺女架着来的,还有一个人在池子里泡晕过去的。可老太太胳膊上那些印子,我看着不对劲。我跟老赵说,老赵说你别管,人家家事。我说那老头看着也不像打人的。老赵说人不可貌相。我说他走路都往左偏,打得了谁?老赵不说话了。
后来我留了个心眼。每次老太太带老头来,我就多看两眼。老头确实不打人,他连自己脱衣服都费劲。老太太给他脱,给他穿,给他擦干头发,再把他扶到休息大厅躺下,盖好自己的旧毛巾。有一回我听见她跟老头说,你慢点,别急。老头说嗯。她又说,你答应我的,别跟闺女说。老头说嗯。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水,没进去。
我查过手机,网上说老年人身上出现不明淤青,有可能是血液病,也有可能是磕碰,还有可能是别的。没有准数。我还看到一种说法,说人到了某个岁数,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停,先从毛细血管开始,皮肤薄了,碰一下就青。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敢问医生。后来我又想,老太太每次塞我五十,到底是不让我跟她闺女说什么?是不说老头的事,还是不说她胳膊的事,还是不说她来洗澡的事?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二零二二年秋天,老头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住了四十天院。那四十天老太太没来洗澡,我每个周三下午两点都往门口看一眼,人没来。第四十一天,她又来了,一个人。她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走路有点晃。她自己脱的衣服,自己下的池子,自己坐在搓澡床上等我。我给她搓背的时候她说,他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嗯,走了十一天了。我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搓。她说大妹子,你说人走了以后,指甲还长不长。我说不知道。她说我看他指甲是没长,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没说话。
那天搓完,她照例给我五十。我没接。我说这次不收。她说你拿着。我说真不收。她说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我说为什么。她说这些年,就你一个人没问过我为什么。我看着她,她眼睛是干的,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我说你闺女知道吗。她说知道,前天来的,把老头的东西收走了。我说那你呢。她说我还住那儿,房子是老头名字,他走之前过户给我了。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嗯。
她穿衣服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对着墙上的镜子梳头。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梳了三下,把梳子收起来,又掏出一管透明指甲油,拧开,往指甲上涂。涂完左手涂右手,动作很慢,但很稳。她把指甲油塞回兜里,拿起自己的旧毛巾,搭在胳膊上,走了。门口那双棉拖鞋还在,鞋底子磨得只剩两层布。她把拖鞋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出了门。
二零二三年冬天,金泉涨价了,搓澡从三十八涨到四十八。周老板说水费涨了,不涨不行。涨价那天来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洗到一半跟搓澡工吵起来,说搓得不好还涨价,要退钱。周老板出来说,阿姨,嫌贵可以不来。老太太骂骂咧咧走了。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那个每次塞我五十的老太太。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她最后一次来是二零二三年三月,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墙上的电子钟正好跳到这个点。她进来的时候穿的是睡衣,出来的时候头发没干。她塞给我五十,说小刘,我以后可能不来了。我说怎么了。她说腿不行了,下不了池子了。我说那你可以淋浴。她说淋浴没意思。我说那就不来了?她说嗯。我说那老头的东西你收好了吗。她说收好了,都收好了。我问她,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跟你闺女说。她说,说了她就不让我来了。我说来洗澡有什么不让的。她说不是洗澡的事。我说那是什么事。她说,我跟老头在一起,她不同意。我说为什么不同意。她说老头年轻的时候打过她妈。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跟他过。她说,他后来改了。我说改了就行?她说,人嘛,到最后就是有个伴。我说你闺女现在管你吗。她说管,给我送饭,每个礼拜送两回。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好是好,就是她不知道我跟老头的事。我说老头都走了,还有什么知不知道的。她说,房子。我说房子不是过户给你了吗。她说嗯,过户给我了,她不知道。我说那她知道了怎么办。她说,我就说是我自己买的。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洗浴中心门口,看着她往左拐,慢慢走远。她穿的还是那件棉袄,袖口油亮亮的,下面露出一截睡衣的边。走到街角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她转过头,继续走,拖鞋底子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兜里那五十块钱还热着,叠成四折,外面那层带着毛絮。
后来我算了算,她在金泉洗了三年多,每周三下午两点来,四点走,一共来了大概一百六十多次。每次给我五十,加起来八千多块。这些钱我一分没花,都存在一张卡里。我儿子问我存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放着。他不懂,我也不打算跟他讲。有些事讲不清。
我到现在还是每周三下午两点往门口看一眼。有时候会看见别的老太太,穿睡衣的,穿棉袄的,有人搀着的,没人搀着的。她们进来的时候头发是干的,出去的时候头发还没干。我给她们搓背,听她们说话,或者不说话。我从来不问她们为什么来,也不问她们跟谁过。我收了钱就干活,干完活就收钱。日子就这么过。
前些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她闺女,就是二零二一年夏天来找过她的那个短头发女人。她在买豆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某某超市。我认出了她,她没认出我。她买完豆腐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胳膊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很旧,花纹磨平了。那种镯子我见过,老太太也戴过一只,一模一样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豆腐摊前,站了很久。摊主问我买不买,我说买,来一块。她给我切了一块,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拎着豆腐往家走,路过金泉门口,看见周老板在贴新价目表。搓澡涨到五十八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我兜里还有那张卡,八千多块钱,一分没动。我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这钱该怎么处理。
那老太太最后一次来是三月,天还冷着。她穿睡衣进来,头发没干出去。她塞给我五十,让我别跟她闺女说。我点头收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让我别说的是什么。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没收那五十,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你们家里老人到了最后那几年,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儿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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