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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岁瘫痪,生理需求羞于开口,丈夫十年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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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霞瘫了十年,最怕的不是男人走,是男人不走。

他每给她翻一次身,每给她擦一次澡,每半夜起来给她揉一次抽筋的腿,她心里就多一道口子。他越好,她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要是甩门走了,她反倒能痛痛快快恨他一场,哭一场,骂一场,然后咬着牙自己活。可他偏偏不走。他越不走,她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她想要的,不只是活着。

这话她跟亲妈都没说过。跟医生更没法提。可它堵在她胸口十年了,今天她让我替她说出来。

凤霞三十八岁瘫的。医生说她那辈子站不起来了。可医生没说,瘫了的人,心还跳,血还热,那些跟吃饭喝水一样的念想,它不会因为腿不能动就自己灭了。

那年秋天雨特别多。她骑电动车去镇上给儿子买辅导书,一辆拉沙的大车拐弯的时候把她连人带车卷了进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消毒水的味儿呛得她直恶心,两条腿像灌了水泥,一动也动不了。她男人趴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她睁眼,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医生把他叫出去谈话,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沉。他回来的时候,手背上有血印子,脸上却硬挤出一个笑,说“没事,咱慢慢养”。凤霞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突然就明白了。她说:“你告诉我实话。”他不说。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站不起来了,对吧。”他哇的一声就哭了,三十九岁的大男人,蹲在病床边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凤霞反倒没哭。那种时候人是懵的,像被人一棍子打晕了,疼都感觉不到。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离了算了。

他才三十九,身体壮得像头牛,在工地上一天能扛八十袋水泥。他凭什么陪着她这个废人耗一辈子?他们结婚十五年,他没享过一天福。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租人家一间半地下室,冬天墙上结霜,他把唯一的电热毯铺在她这边,自己裹着军大衣缩成一团。凤霞半夜醒了,摸他脚冰凉,把电热毯往他那边推,他又推回来,说“你暖和了我就不冷”。后来好不容易攒钱盖了房,欠了一屁股债,他又跑去山西下煤窑,干了两年,把债还清了,人瘦得脱了相。凤霞带着儿子去看他,他从矿井里出来,黑得只有牙是白的,抱起儿子就亲,儿子吓得直哭。凤霞说你别去了,那活儿要命。他嘿嘿一笑,说“要命不要命,反正命硬”。就这号人,你让他后半辈子端屎端尿伺候一个瘫子,凤霞张不开这个嘴。

出院那天,天阴得厉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凤霞从车上抱下来,一步一步往屋里走。凤霞搂着他的脖子,闻着他身上那股子汗味儿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眼泪往他脖子里灌。他以为她疼,脚步放得更慢了,嘴里念叨着“马上到了马上到了”。凤霞说:“你放我下来歇会儿。”他说:“不重,你才多重。”其实凤霞一百零几斤,他腰不好,她知道他咬着牙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到家了。”就三个字,凤霞眼泪刷地又下来了。

到家一看,他把堂屋重新收拾了。靠窗支了张单人床,铺着新棉花褥子,床边安了扶手,地上铺了防滑垫。厕所里装了坐便椅,旁边钉了不锈钢架子。邻居后来跟凤霞说,他忙了整整一个星期,白天干活,晚上回来叮叮当当敲到半夜。有一回半夜敲得太响,隔壁老王过来敲门,以为他在拆房子。他开门嘿嘿一笑,说“给老婆修厕所呢”。老王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把自己家不用的扶手送过来了。

凤霞看着他手上新添的口子,心里那点想说离婚的话,又咽回去了。

头两年是最难的。凤霞完全动不了,翻身都得他帮忙。白天他去工地,中午赶回来给她喂饭、翻身,傍晚回来先给她擦洗,然后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学会了给她梳头、编辫子,学会了用缝纫机给她改裤子。因为长期躺着,裤腰松了,裤腿也磨破了,他就把旧裤子拆了,比着尺寸重新缝。凤霞看着他戴着顶针、笨手笨脚穿针引线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

有一回他给凤霞擦身子,擦到脚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低着头不说话。凤霞以为他嫌脏了,心里一阵发紧,正想开口让他别擦了,他突然说:“你脚指甲长了,我给你剪剪。”然后翻出指甲刀,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剪了半个钟头。剪到小拇指的时候,指甲刀一滑,剪到肉了,血珠子冒出来。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找创可贴,嘴里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凤霞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他说:“刚才。”凤霞说:“刚才就会了?”他说:“这有什么难的,比搬砖容易。”凤霞说:“那你别剪了,等姐来了让她剪。”他说:“不行,姐粗心,万一剪着你怎么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指甲刀重新拿起来,这回剪得比刚才还慢,剪一下停一下,像拆炸弹似的。剪完还拿锉刀磨了磨,怕有毛刺刮着她。凤霞看着他蹲在那儿的背影,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辈子欠他的,怕是还不清了。

就是这种时候,凤霞心里那股劲儿特别拧巴。他越是把她当个宝,她越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他要是骂她两句、摔个脸子,她心里反倒好受些。可他从来不。他最多就是累了的时候坐在床边发呆,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凤霞喊他一声,他就回过神来,笑一下,说“饿了?我去做饭”。那种笑,比哭还让她难受。

第三年的时候,凤霞动了真格想离婚。她偷偷让妹妹帮她找了个律师,咨询了怎么离、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妹妹骂她疯了,她说她没疯,她就是不想拖死他。妹妹说:“你跟他商量了吗?”她说:“商量了他肯定不同意。”妹妹说:“那你还问律师干什么?”她说:“我先把路铺好,到时候由不得他不同意。”妹妹气得挂了电话,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他。

那天晚上他回来,脸黑得像锅底,把饭碗往桌上一墩,说:“你跟我过来。”然后把凤霞连人带轮椅推进卧室,关上门,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要再说离婚,我就抱着你从这楼上跳下去。”

凤霞从来没见他那么凶过。眼睛红得跟要杀人似的。可他的眼泪不争气,一边说一边往下掉。凤霞说:“你何必呢。”他说:“什么何必!你是我老婆!你瘫了也是我老婆!你死了也是我老婆!你他妈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把你锁屋里哪也不让你去!”他吼完这一通,自己先绷不住了,把头埋在凤霞膝盖上,肩膀抖得像筛糠。凤霞摸着他的头发,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脖子上。她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他闷声说:“你发誓。”她说:“我发誓。”他这才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自己拿袖子一抹,站起来说:“饭凉了,我去热热。”

他出去之后,凤霞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轮椅的扶手被她攥得发烫。她想起他刚才吼的那句“你死了也是我老婆”,心里又酸又胀。这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蹦。可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要是再跟他拧着来,就是拿刀子捅他。她瘫了,已经够对不起他了,不能再往他心上扎刀子。

从那以后,凤霞再没提过离婚。不是不想了,是知道提了也没用。这个人认死理,你跟他说不通。她只能用别的法子,让自己不那么像个废物。

她开始学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手还能动,她就给人做手工活。她们那儿有个做绢花的厂子,可以领料回家做。一朵花挣几毛钱,她一天能做几十朵,挣个二三十块。钱不多,可那是她自己挣的,攥在手里,心里踏实。他还不知道,她偷偷攒着,想着哪天攒够了,给他买件好衣裳。他那件棉袄穿了快十年了,袖子磨得发光,还舍不得扔。有一回她让妹妹帮她把钱取出来,数了数,攒了快两千了。妹妹说:“你想给他买啥?”她说:“买件羽绒服,好的。”妹妹说:“他知道吗?”她说:“不知道,你别告诉他。”妹妹说:“你直接给他不就行了。”她说:“那不一样。我自己挣的钱买的,跟他给我买的,不一样。”妹妹看了她半天,说:“姐,你真行。”

第五年的时候,儿子上初中住校了,家里就剩他们俩。白天他去工地,凤霞一个人在家,做完手工活就看看电视,或者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两圈。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凤霞够不着,就等他回来摘。他爬上树,一边摘一边往下扔,凤霞在底下用围裙接着,接住了就哈哈笑,接不住就骂他扔得不准。有一回他扔偏了,柿子砸在凤霞头上,黏糊糊的汁水顺着脸往下淌。他赶紧从树上出溜下来,拿袖子给她擦,越擦越黏,最后两个人都笑了。邻居从墙头探出脑袋看,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吵得我家狗都睡不着。”他冲着墙头喊:“睡不着起来摘柿子!”邻居骂了一声,缩回去了。

到了晚上,问题就来了。

白天凤霞还能用忙碌把自己填满,做花、看电视、跟邻居视频聊天。可天一黑,电视关了,手机不想看了,整个人闲下来,身上那些感觉就全回来了。腿是没有知觉的,可心里还活着。夏天的时候,他给凤霞擦完身子,只给她盖一条薄毯子,凤霞看着他脱了外套,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心里就动。那种动,不是脑子里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涌上来的。心跳得快了,呼吸也跟着变了节奏。她想喊他,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难道说“你过来”?三个字,简简单单,可她说不出口。她这张嘴,当年在厂里跟人吵架能连骂半小时不带重样的,现在连这三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怕他觉得她不知好歹。他都这么伺候她了,她还在想那事儿,她还是个人吗?可转念一想,她怎么就不是人了?她吃他做的饭,喝他端来的水,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热的,凭什么那些感觉就得活该被掐死?

有一回夏天半夜,凤霞热得睡不着,他也醒着,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就那么搭着,一动不动。凤霞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她整个人都僵了,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想他要是再往上动一点,她就……她就怎么样?她也不知道。他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凤霞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那天晚上凤霞一夜没睡。她想了很多。想他们年轻的时候,想他追她那会儿,想结婚第一年他不好意思碰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想他后来每次从煤窑回来,黑得只有牙是白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往屋里拉。那时候她嫌他没正经,踹他、骂他,他就嘿嘿笑。现在想来,那些嫌弃里藏着多少福气,她当时根本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给凤霞端来稀饭和咸菜。凤霞吃了两口,突然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愣了一下,说:“天热。”凤霞说:“嗯,天热。”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那顿早饭吃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有时候他给凤霞擦澡,擦到胸口的时候手会顿一下,然后绕开,动作比原来更轻。有时候凤霞故意穿件领口大一点的衣裳,他看见了就移开目光,假装去干别的。他们俩就像两只刺猬,想靠近又怕扎着对方。那种滋味,比瘫了还难受。

凤霞偷偷问过一个病友。她是脊髓损伤,比凤霞早瘫了五年,老公跟她离了。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离了也好,省得天天看他在眼前晃,心里痒痒又够不着。”凤霞说:“那你现在怎么办?”她说:“能怎么办,熬着呗。熬不住的时候就哭一场,哭完该干嘛干嘛。”凤霞说:“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她笑得更厉害了:“谁要啊?找个老头儿来伺候我?图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凤霞被她逗笑了,笑完心里更酸了。凤霞说:“那你就这么过一辈子?”她说:“不然呢?我跟你说,瘫了的人,能把日子过下来就不容易了。别的都是奢望。”挂了电话,凤霞坐在轮椅上发了半天呆。她想她说的也对,也不对。对的是,瘫了的人确实不容易。不对的是,凭什么那些念想就得是奢望?她腿不能动,可她还是个人啊。

后来那个病友教了她一个法子。她说:“你不好意思说,就写。写在纸上,塞给他。比说出来容易。”凤霞觉得这主意不错,可真拿起笔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写。写“我想要”?太直白了,像耍流氓。写“你今晚别走”?太矫情了。写来写去,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一个字也没留下。

真正捅破那层纸,是在第七年的秋天。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晚,说是工地上加班。进门的时候一身泥一身汗,先去洗了澡,然后进来看凤霞。凤霞一看他眼睛就知道他喝酒了,喝得不多,但肯定喝了。他平时不喝酒,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喝。凤霞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坐在床边低着头。凤霞伸手去摸他的脸,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特别紧。

他说:“老赵今天问我,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图什么。”老赵是他工头,跟了他十几年。凤霞说:“你怎么说的?”他说:“我没说啥。”凤霞说:“心里不好受?”他说:“不是。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凤霞的手贴在他脸上,胡子扎得她手心疼。他说:“我跟老赵说,我图你活着。你活着,我就有家。你要是没了,我住多大房子都是睡大街。”

凤霞鼻子一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说:“你是不是傻。”他说:“嗯,傻。”然后他俯下身来,把额头抵在凤霞的额头上,呼吸粗得像刚跑完十里地。凤霞闻到他嘴里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肥皂的味儿,整个人突然就不抖了。她说:“你门关了没?”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说:“关了。”她说:“那……你把灯也关了吧。”

那一晚,是凤霞瘫了七年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在一起。

他特别小心。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他一边动一边问她:“这样行不行?疼不疼?要不要停?”凤霞嫌他啰嗦,拿手拍他后背,说:“你烦不烦。”他就不问了,闷头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住了,整个人趴在她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凤霞知道他哭了。她摸着他的后背,说:“哭啥。”他说:“我没哭。”她说:“你当我瞎啊。”他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她说:“嗯,太不容易了。”

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那层冰算是化了。他不再刻意避开凤霞的身体,凤霞也不再假装自己无欲无求。有时候他给凤霞擦澡,擦到敏感的地方会故意逗她一下,凤霞就骂他“老不正经”。他嘿嘿笑,说:“正经能当饭吃?”凤霞说:“不能当饭吃,但能当酒喝。”他说:“那还是别正经了。”然后他们俩就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这事儿吧,说到底跟健康夫妻还是不一样。凤霞得提前跟他说今天状态好不好,他得注意不能压着她某个地方,有时候正到关键时候她腿抽筋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揉腿,揉完刚才那点儿劲儿全散了。有一回他正忙活着,凤霞突然想起第二天要交手工活,张嘴就问:“对了,那批花你帮我送厂里了没?”他气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说:“你这时候问这个?”凤霞笑得直抽抽,说:“你继续你继续。”他翻了个白眼,说:“继续不了了,吓回去了。”

你看,日子就这么过着。有笑有泪,有苦有甜。跟别人家的日子比,他们少了太多东西。凤霞不能陪他逛街,不能给他做饭,不能跟他吵架回娘家。可他从来没抱怨过。最多就是累了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抽根烟,看着柿子树发呆。凤霞推着轮椅过去,他也不说话,就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可暖和。

这些年,凤霞见过太多跟他们一样情况的人。有个病友群,里头几十号人。有个大姐,瘫了八年,老公没离,可天天摔东西,骂她是“吃闲饭的”。她每次在群里说话,都是半夜两三点,说“他又喝酒了”“他又摔碗了”“他说我是累赘”。大家劝她,她就说“忍忍吧,总比没人管强”。每次看到这些,凤霞就想起他蹲在地上给她剪脚指甲的样子。她就在群里说一句:“我家那个还行。”然后就有人回:“秀恩爱死得快。”她说:“死得快也值了。”她们就笑,笑完又叹气。

说实话,凤霞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幸运,有时候又觉得特别不公。幸运的是摊上这么个人,不公的是为什么是她瘫了,不是别人。这种拧巴的心态,没瘫过的人理解不了。你既感激他,又恨他;既想让他走,又怕他真走了;既觉得自己是累赘,又觉得自己有权利得到这些。这些念头搅在一起,日日夜夜地熬着你,比瘫了还折磨人。

可后来她想通了。人活着,谁不是一边欠着别人的,一边让别人欠着自己的?他伺候她十年,是他愿意。她当年跟着他住地下室、吃咸菜、替他还债,也是她愿意。夫妻之间,哪有那么清楚的账。你要非算个明白,那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第十年的时候,儿子考上了大学。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跑到凤霞床前,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说:“妈,你看。”凤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哭了。儿子说:“妈你哭啥。”她说:“我高兴。”他说:“我爸说,让你别担心学费,他还能干。”她说:“我知道。”儿子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妈,这些年,我爸不容易。”她说:“我知道。”他说:“你也不容易。”她说:“我知道。”他说:“那我以后好好孝敬你们。”她说:“你先把自己顾好,别让我们操心,就是最大的孝敬。”他笑了,说:“妈你还是这么嘴硬。”她说:“嘴不硬,怎么当你妈。”儿子蹲下来,把脸贴在她手背上,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手背湿了。她摸着他的头,没说话。他爸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他爸喝了点酒,多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他坐在凤霞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追她,说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的红棉袄,说儿子出生那天他紧张得在产房外头转了俩钟头。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下去了,说:“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凤霞说:“你哪对不住我了?”他说:“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凤霞说:“你让我活下来了,这就是好日子。”他说:“你不怨我?”凤霞说:“怨你什么?”他说:“怨我那天没去接你。要是那天我去接你,你就不会出事。”

凤霞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她出事那天,他本来是要去接她的,结果工地上临时有事走不开,她就自己骑车去了。这么多年,他把这事压在心里,一个字没漏。凤霞攥着他的手,说:“你听好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敢往自己身上揽,我就真跟你离婚。”他笑了,说:“你又来了。”凤霞说:“我说真的。”他说:“好好好,不揽了。”可凤霞知道,他嘴上说不揽,心里那道坎,估计这辈子过不去了。

凤霞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年轻的时候图钱,图房子,图孩子有出息。瘫了之后,这些东西突然都不重要了。你只图一件事——身边这个人,明天早上还愿意给你端一碗热粥。就这碗粥,比什么都金贵。

十年了,凤霞还是不能动。可她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想着离婚的废人了。她有她的手工活,有她的病友群,有她的柿子树,有他。他每天出门前会在她额头上亲一下,说“我走了”。晚上回来第一句话是“今天怎么样”。就这两句话,雷打不动,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在。

你要问凤霞,瘫了之后最想要什么。她告诉你,不是钱,不是同情,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关心。她就想要一个人,把她当个完整的人看。有脾气,有念想,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跟活着一样自然的欲望。他做到了。他让她觉得,她那具瘫了的身体,还是活的,还是值得被爱的。

至于那些羞于启齿的话,她现在会说了。虽然有时候还会脸红,还会磕巴,但至少她说得出口了。他呢,也学会了听。听完了不笑话她,也不躲着她,就是点点头,说“知道了”。就这三个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日子还长。柿子树每年秋天还会黄。他还会爬上树给她摘柿子,她在底下用围裙接。接住了就笑,接不住就骂。晚上他还会给她翻身、盖被子。她还会在他睡着之后,偷偷摸一摸他的脸,数一数他又多了几根白头发。

这就是凤霞的十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一个瘫了的女人,和一个不肯走的男人,磕磕绊绊地,把日子过下来了。

如果你问凤霞,有什么话想跟那些跟她一样的人说。她就说一句——

别把话憋在心里。你以为说出来是拖累,其实憋着才是。你憋着,他也憋着,两个人中间就隔了一堵墙。把墙拆了,哪怕墙那边是羞、是臊、是眼泪,也比隔着墙干耗着强。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身体可以残,心不能残。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两个人都想靠近,却因为一句说不出口的话,白白耗了一辈子。

凤霞这辈子,瘫了,可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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