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年不涨价的上海地铁，为什么现在不得不涨？

作者：王奎一

2026年9月7日下午，上海市发展改革委举行优化上海市轨道交通票价机制听证会，23名参加人就两套调价方案讨论了近3个小时。这是上海地铁自2005年以来首次启动票价机制优化调整。21年间，上海轨道交通线网从5条线路81座车站、运营里程119公里，扩展至19条线路514座车站、运营里程818公里，日均客运量从162万乘次增长至1011万乘次，占公共交通客运量比重从13.5%提升至77%。

在这21年里，票价未做调整。

按照进站人次计算，上海地铁每人次票价4.23元，每人次成本7.07元，票款覆盖约55%的定价成本。经成本监审，票价只覆盖约55%的定价成本。

每张票收4.23元，成本7.07元，这个缺口是怎么算出来的

上海申通地铁集团控股股东上海久事集团的年报显示，2025年上海地铁年运营成本达278.93亿元，票款收入87.96亿元，运营毛亏187.4亿元，财政补贴175.83亿元。175.83亿元的财政补贴相当于运营成本的63%。

折算到每位乘客：2025年上海乘客平均每人次实际支付票价4.23元，平均乘距16.45公里，每公里支付0.257元。定价成本（不含折旧，且冲减了广告等其他业务收入）为每人公里0.43元。

票务收入仅覆盖定价成本的55%左右。每运送一名乘客，地铁公司亏损约5元。2017年这一数字为2.5元，8年间翻了一倍。

成本的大头花在了哪里？职工薪酬是第一笔刚性支出——2025年合计30.88亿元，较2021年的28.82亿元持续增长。

叠加电费、维修费和固定资产折旧，在818公里的超大规模线网面前，每一分钱的节省都异常艰难。中国城市轨道交通协会的报告显示，全国城轨交通总成本中人工成本占比39.16%，电费占比7.48%。

2025年上海地铁全年运营成本278.93亿元，对比2017年增长65%。运营收入从2017年的80.77亿元增至2025年的87.96亿元，微涨9%。成本涨了65%，收入涨了9%，差额部分逐年累积。

放到全国城轨行业来看，中国城市轨道交通协会发布的《城市轨道交通2025年度统计和分析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城轨交通平均每人次公里运营成本1.63元，运营收入0.92元，缺口超过四成。平均每车公里运营成本35.28元，同比增加2.07元。运营收支比为57.58%。城轨行业债务总规模扩大到4.7万亿元。

2025年完成客运量333.83亿人次，同比增长3.49%。日均客运总量达9146.02万人次，上海1018.06万人次、北京979.64万人次、广州931.98万人次分列前三位。

客运量排名前五的城市合计占全国总客运量48.63%。全国平均客运强度0.58万人次/公里·日，同比减少0.03万人次/公里·日，降幅5.57%。

2025年，全国已公开运营数据的28个主要城市地铁中，26个处于亏损状态。截至2025年底，中国内地共有58座城市开通城轨交通，运营线路382条，运营线路总规模达13071.58公里，其中地铁线路10007.06公里。

涨价1元增收30亿，能填上187亿的窟窿吗

两套提交听证的方案如下。

方案一：起乘价保持3元不变，起乘间距由6公里缩短为4公里，后续加价间距为4、4、4、7、7、7、10、10、10公里，67公里以上每15公里加1元。约20%乘客支出不变，约25%乘客每次上涨1元，约39%乘客每次涨2元，约16%乘客每次涨3元。

方案二：起乘价由3元调整为4元，起乘间距仍为6公里，后续加价间距为6、8、8、10、10、12、12公里，72公里以上每14公里加1元。约61%乘客每次增加1元，约39%乘客每次增加2元。

两个方案平均每人次票价均提高约1元，涨幅接近，票价结构存在差异。方案一平均每人次票价从4.23元提高至5.22元，方案二从4.23元提高至5.2元。

上海市城乡建设和交通发展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刘明姝在听证会上分析，约六成乘客乘车距离在16公里以内。

在16公里以内区段，方案一对乘客影响更小，约两成乘客票价与现状相比无变化；在大于16公里区段，方案一涨幅略大于方案二。

按日均千万客流计算，每人次多收1元，年增收约30亿元。

运营毛亏187.4亿元，票价调整带来的收入增量对应的是边际缺口的一部分。175.83亿元的财政补贴已经相当于运营成本的63%。

从每人次4.23元提高到约5.2元，票价调整的幅度约为1元，涨幅约23.6%。按照55%的定价成本覆盖率计算，票价调整后覆盖率将升至约67%左右。剩余约33%的成本缺口仍然依赖财政补贴和其他收入来源。

按普通市民每月22个工作日、出行44次计算，人均地铁月支出增加24.2元。对于20公里以上的通勤者，涨幅显著。从虹口足球场到虹桥火车站约20公里，现行票价5元，市场流传方案测算可能涨至9至10元，接近翻倍。

听证会上，超过半数参加人支持方案一。一名参加人表示，从社会稳定和消费者心理承受能力考虑，起乘价不变在心理上是很大的安慰。

一名早高峰通勤的参加人表示，方案一在极端场景下可能涨幅较大，可通过计次票对冲影响；对于老年人、学生及收入较低的市民，涨起乘价的方式影响较大。

支持方案二的参加人认为该方案涨价更为均衡，约六成乘客每次只需多付1元。

一名家住临港的参加人每日依靠轨道交通往返市区与郊区，她表示地铁几乎是长距离刚需通勤人士的唯一出行方式，方案二对于远距离出行需求的消费者更有利。

申通地铁集团同步推出了轨道交通计次票套餐，分三档：30天内45次（210元）、60次（270元）、90次（390元），折算单次成本最低约4.33元。

计次票采用电子二维码形式，在Metro大都会App、上海交通卡App和随申行App上售卖。

满额优惠方案同时调整，乘客在一个自然月中使用同一支付渠道刷卡、扫码，票款支出累计满100元，后续票价享受9折优惠。听证会上不少代表提出，计次票存在节假日有效期的现实痛点，建议适当延长有效期、拓宽购买渠道。

重庆票款覆盖14.54%成本、广州20年未调价，全国城轨都在等一个答案

上海此轮调价并非孤立事件。

重庆2025年5月举行票价听证会，两套方案均终结了持续近20年的“2元时代”，7元封顶政策被取消。重庆地铁人次票款收入仅占单位运营成本的14.54%。

2025年7月25日正式发布通知，城市轨道交通按乘坐里程计价，0至4公里2元，4至8公里3元，8至12公里4元，12至17公里5元，17至23公里6元，23至30公里7元，30至40公里8元，40至55公里9元，55公里以上每增加20公里增加1元，自2025年7月30日起执行。

昆明2025年4月15日实施新票价方案，减少了单位价格可乘坐的公里数。昆明地铁开通13年未调整过票价。

广州现行票价机制已沿用20年。根据广州市政府办公厅印发的《广州市人民政府2026年度重大行政决策事项目录》，“广州地铁票价机制优化”将在2026年12月完成，届时将履行听证程序。目前广州的票价规则为4公里以内起步价2元，4至12公里每递增4公里加1元，12至24公里每递增6公里加1元，24公里之后每递增8公里加1元。

2023年，广州地铁告别“满15次6折优惠”，改为“一个自然月内支出款满80元不满200元部分8折优惠、超出200元部分5折优惠”的计费方式。

佛山调整运营策略，所有线路提前30分钟收车，被解读为“降本增效”措施。

从各城市的数据来看，地铁亏损的原因存在差异。上海的成本缺口来自票价与成本之间的绝对差额，票款覆盖率55%在全国主要城市中处于较高水平。

重庆的票款覆盖率仅14.54%，运营成本相对票价的差距更为显著。广州的票价机制20年未调整，与上海的时间跨度相同。

港铁连续两年冻价、新加坡调7%，动态调整机制的两种路径

上海此轮调价听证方案中包含了票价动态调整机制。根据国家相关文件要求，将轨道交通票价与人工费用、电价、物价水平、线网负荷强度等运营成本的主要影响因素挂钩。

港铁公司2007年成立后引入票价可加可减机制，票价与社会通胀率、名义工资指数和生产力因素挂钩。

根据该机制，2026年度的票价调整幅度为加2.85%，因“负担能力上限”安排，2025年第四季度家庭每月收入中位数与同期相比持平，触发冻价条件，该加幅延后至后续两年处理，其中1.43%在2027年处理，1.42%在2028年处理。

此前累积的1.96%延后加幅亦结转至2027年处理。自2007年引入该机制以来，港铁票价年均加幅1.9%，低于同期香港年均通胀率2.5%。含本年度在内，过去十年间港铁共有六次冻价或减价。

新加坡采取由消费价格、工资、能源价格等指数确定的浮动票价机制，推动票价逐年变动。

2026年，公共交通理事会批准的票价调整幅度为7.0%，低于14.7%的最大允许调整幅度。中东冲突导致的能源价格上涨是票价公式计算结果提高的主要原因。

成人卡票价每程上涨12至13分，学生、老年人和残障人士卡票价上涨5分，月票价格维持不变。政府将提供约2亿新元的额外票价补贴，覆盖递延的调整幅度。

内地城市的票价调整周期普遍是15至20年一次，每次调整幅度较大。港铁和新加坡的机制是每年或每两年微调一次，单次调整幅度小。

两种路径对乘客的影响分布不同。上海此次同步提交听证的票价动态调整机制，意味着从“十几年不动、一动就是大涨”的模式向定期调整模式转变。

港铁车务亏损2.54亿港元，总利润219.8亿港元，地铁的钱从哪里来

破解亏损的路径，港铁提供了一个参照。

港铁2025年车务运营亏损2.54亿港元，但借助站内商业、物业租赁及发展业务实现总利润219.8亿港元。港铁2025年在成都设立全国性商业投资平台，并在多个城市落地，瞄准地铁站内商业。

内地地铁正在尝试多元化收入来源。

广州地铁放开个人广告投放业务，上海地铁在轨道交通屋顶建设分布式光伏电站，弥补票款收入的不足。

2026年8月，全国54个城市开通运营城轨线路348条，运营里程11888.5公里，完成客运量29.4亿人次。上海当月客运量31083.2万人次，日均约1003万人次，客运强度1.14万人次每公里日。

上海地铁网络规模的扩张与运营成本的增长同步进行。21年间，运营里程从119公里增长至818公里，增长了近6倍。

日均客运量从162万乘次增长至1011万乘次，增长了约5.2倍。票价水平保持在2005年的标准。

每公里运营里程对应的客运强度为1.14万人次，处于全国较高水平。

2025年上海地铁收到专项债资金246.05亿元用于弥补建设资金缺口。建设投资仍在加码，去年超过360亿元。

票价调整带来的年增收约30亿元，对应187.4亿元运营毛亏和175.83亿元财政补贴。地铁的亏损结构中，建设投资占比高，运营成本中人工和维保占大头。存量缺口依赖财政补贴和多元化经营收入，票价调整作用于边际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