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男子月薪3万请假回家,老板偷偷跟踪,见他父亲后老板泪目
孙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问:“你请假回去几天?”
郑海峰站在办公桌对面,手垂在身侧,指头勾着裤缝线。“三天。加上周末,五天。”
“五天。”孙建国重复了一遍。厂里国庆后接了两个大单,郑海峰是技术主管,整条生产线离了他转不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换谁当老板都得问两句。“家里什么事?”
“我爸身体不太舒服。”
“严重吗?”
“老毛病。回去看看。”
孙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郑海峰不看他,眼睛落在办公桌角那盆绿萝上,叶子有点蔫,该浇水了。
“行。”孙建国挥了挥手,“去吧。手机开着。”
郑海峰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孙建国听见他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不对劲。
孙建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他跟郑海峰共事六年,从厂子只有三台机器干到现在三十台,郑海峰从来不请假。去年发烧三十九度,早上在车间差点栽倒,孙建国让他回去,他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照常来。这次请五天,理由含含糊糊,“身体不太舒服”这几个字从郑海峰嘴里说出来,就像用棉花包着石头,看着软,里头硬。
第二天一早,孙建国开车去了郑海峰老家。
他没打算跟踪。他就是睡不着,半夜三点醒了,翻来覆去想到底什么事能让郑海峰开口请假。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去一趟。反正也就两个小时高速,看一眼,心里踏实。
郑海峰老家在浙西一个镇上。孙建国按导航开到村口,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樟树下。他没见过郑海峰的父亲,只知道老人在老家独居,郑海峰每个月往家打钱,逢年过节回去。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见郑海峰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
郑海峰换了身衣服,一件旧的灰色夹克,袖口磨白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楚。他没往镇上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孙建国下车,远远跟着。
巷子两边是自建房,高的三层,矮的平房,墙上爬着丝瓜藤。早上七点多,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白烟飘起来,呛人。郑海峰走得不快,脚步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他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来,掏钥匙,开门。
孙建国躲在一棵柿子树后面,看见那扇门开了。院子很小,地上铺着青砖,缝里长着草。院子中间放着一张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瘦。瘦得夹克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竹竿上。他坐在竹椅里,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睡着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脚上穿着棉拖鞋,鞋面破了口。
郑海峰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弯腰,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的肩。然后他蹲下来,手握住老人的手。
“爸。”他叫了一声。
老人没醒。
“爸,我回来了。”
老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眼珠浑浊,看了一会儿才聚焦。他看见郑海峰,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笑。
“饿不饿?”郑海峰问。
老人摇头。
“我买了馄饨。你最爱吃的那家。”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你不上班?”
“请假了。”
“请假扣钱吗?”
“不扣。”
老人信了,点点头。郑海峰站起来,去屋里端了盆水,拿毛巾浸湿,拧干,给老人擦脸。老人闭着眼,脖子上的皮皱成一圈一圈。郑海峰擦得很慢,从额头到下巴,擦完把毛巾翻了个面,擦手。老人的手背上有青紫的针眼,密密麻麻一片。
孙建国站在柿子树后面,喉咙发紧。
他看见郑海峰蹲在老人面前,一口一口喂馄饨。老人吃得很慢,有时候含在嘴里忘了咽,郑海峰就等着,不催。馄饨汤滴在老人衣襟上,郑海峰拿纸巾擦掉,再把下一勺递过去。
吃完馄饨,郑海峰进屋拿了个药盒出来。七八个瓶子,他对着光看标签,把药片分到小格子里。老人歪着头看他,忽然说:“你瘦了。”
“没有。胖了。”
“你妈前天托梦给我,说你在外头吃不好。”
郑海峰的手停了一下。“妈跟你说的?”
“嗯。她说你小时候爱哭,现在不哭了。”
郑海峰没接话,把分好的药盒盖上,递给老人。“中午的,别忘吃。”
老人接过药盒,攥在手里,看着院子外面。“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爸,我那边有活。”
老人点头,没再问。他低头看手里的药盒,用指头一个个摸那些小格子。“这个红的,是心脏的。白的,是血压的。”
“对。你记住了。”
“记住了。”
孙建国靠在柿子树上,树皮硌着背。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父亲走的那年,他正在深圳跑业务,接到电话说不行了,他买了最近一班机票,还是没赶上。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在堂屋里躺着,脸上盖着黄纸。他跪下去,掀开纸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再也没见过父亲的脸。
孙建国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从柿子树后面走出来。
郑海峰正蹲在地上洗碗,听见脚步声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孙总。”
“嗯。”
郑海峰站起来,手上的水往下滴。“你怎么……”
“路过。”孙建国说。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老人坐在竹椅里,抬头看孙建国,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问郑海峰:“这是谁?”
“我老板。”
老人扶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孙建国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肩。“叔,别起来。”
老人看着他,笑了。“你是海峰的老板?”
“对。”
“他干活实在。”老人说,“从来不偷懒。”
“我知道。”
“他小时候放牛,牛跑了,他追了五里地,脚上全是血口子,回来也不说。”
郑海峰在旁边低声说:“爸,别说了。”
老人不理他,继续看着孙建国。“你对他好点。他话少,心里有数。”
孙建国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手很凉,骨头硌人。“叔,你放心。”
老人点点头,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沉。郑海峰说:“他一会儿就得睡。”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郑海峰跟过来。
“什么病?”
“肝癌。查出来八个月了。”
孙建国转过头看他。
“晚期。”郑海峰说,“医生说最多一年。我没告诉他。他以为是普通肝炎,每天吃药,觉得能好。”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郑海峰看着父亲。老人已经睡着了,头歪在竹椅靠背上,嘴巴微张,呼吸很浅。“说了能怎样?厂里忙,我走了谁盯着?”
孙建国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每个月打钱回来,请了隔壁婶子帮忙做饭。他一个人住,我说接他去城里,他不肯。说死也要死在老家。”
郑海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抖,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孙总,”他忽然说,“你不用给我假。我后天就走。这几天婶子来看着,我……”
“你待着。”孙建国打断他。
“厂里——”
“厂里的事我安排。”
郑海峰看着他。
“你待到你爸……你待够了再回去。”孙建国说,“工资照发。”
郑海峰没说话。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一下。孙建国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疤,以前在车间被铁皮划的,缝了六针,第二天就来上班。
“孙总。”
“嗯。”
“谢谢。”
孙建国拍了拍他的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看着叔。”
他走出巷子,回到车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说家里枇杷熟了,问他回不回来。他说忙,下周回。下周又下周。枇杷掉了,烂在地上,他也没回去。
孙建国发动车,开到镇上。他找到那家馄饨店,买了两份生馄饨,又去超市买了牛奶、蜂蜜、软面包,拎了两大袋回来。
他把东西放在院子石桌上。郑海峰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些东西,张了张嘴。
“给叔的。”孙建国说。
“太多了。”
“吃不完你吃。”
郑海峰笑了。孙建国第一次看见他笑。以前在厂里,郑海峰从来不笑,大家都说他严肃,不好接近。现在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上扯得很用力,像很久没用过这块肌肉。
“孙总。”
“嗯。”
“你父亲……”
孙建国看着他。
“你上次回去看他,是什么时候?”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六年前。他走的那天。”
郑海峰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老人睡着,丝瓜藤上有一只蜜蜂在嗡嗡飞。
“你后天回吧。”孙建国开口,“厂里那边,我给你盯着。你爸这边,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走。”
“嗯。”
“还有,”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石桌上,“这个你拿着。不多,你给你爸买点他想吃的。”
郑海峰看着那张卡,没动。
“拿着。”
郑海峰拿起来,攥在手里。卡硌着掌心,他攥得很紧,指头关节发白。
“孙总。”
“别谢了。”孙建国往外走,“我走了。你回去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
他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郑海峰叫他:“孙总。”
他回头。
郑海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卡。老人歪在竹椅里睡着了,呼吸轻得像一根丝线。郑海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孙建国点点头,走出铁皮门。
巷子里安静,远处有人家在炒菜,油锅滋啦响。他走到樟树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郑海峰站在巷子口,身影很小,灰色的夹克,一动不动。
孙建国发动车,开出村口。上了高速,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他没关窗,一路开回了厂里。
到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建国把车停好,走进办公室。桌上那盆绿萝彻底蔫了,叶子垂下来,软塌塌的。他拿起水壶浇了水。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郑海峰”的名字。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到了跟我说一声。
几秒钟后,郑海峰回了一个字:好。
孙建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厂区的灯亮着,夜班工人正在车间里忙。机器声从远处传过来,嗡嗡的,低沉,持续。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郑海峰蹲在院子里给父亲擦脸的样子。毛巾翻面,手背上的针眼,喂馄饨时滴下的汤。
还有父亲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
枇杷熟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周末回老家的高铁票。
他想,该回去看看了。老屋门口那棵枇杷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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