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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中那么有钱,至少我爹没有。
起因是尚衣局给我送来了十二套新衣。
我从小穷惯了,看见那么多绫罗绸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疼。
我摸着一条裙子问:「多少钱?」
尚衣局女官笑道:「县主不必操心银钱,这十二套共计九千六百两。」
我一口茶喷出去,九千六百两!
我娘在江南给人看一辈子病,也挣不到这么多,我摸了摸裙子,心疼得像摸着自己刚被割掉的肉。
「退了。」
女官懵了。
「什么?」
「退钱。」
「县主,这是宫中用度,不能退。」
「那卖了。」
父皇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一箱衣服准备去宫门口摆摊。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问:「你干什么?」
「回点本。」
父皇扶住门框,「堂堂皇女,在宫门口卖裙子?」
「九千六百两呢!」
我痛心疾首。
「父皇,咱什么家庭啊?能这么花吗?」
父皇本来想骂我,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沉默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看来是真不富裕。
于是我开始算账,一套衣服八百两,到底贵在哪里?
尚衣局说,这料子是江南贡来的云罗,一匹三十六两。
我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半天,不对。
「一件裙子要用二十匹布?」
女官忙道:「还有损耗。」
「什么手艺能损耗十九匹半?」
女官不说话了,父皇也不说话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父皇。
「父皇,有人偷咱家钱。」
这句话比「有人造反」好使,父皇当即坐直了。
当天晚上,尚衣局的账被搬进御书房。
我本来只是心疼衣服钱,没想到越查越离谱。
尚衣局采买的布,一半从贡品里取,一半从京中一个叫鸿泰号的商行买。
鸿泰号卖给宫里的价钱,比市价贵三倍。
我听完,认真问:「这家店还招人吗?」
父皇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
「你还想去?」
「挣钱啊!」
「那是贪朕的钱!」
父皇气得在御书房走了三圈,最后把内务府总管、尚衣局掌事全抓了。
查了五日,抄出白银十七万两,还有京城三处宅子。
父皇看着银箱,眼睛都直了,我也直了。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父女两个同时咽了一下口水。
父皇小声问:「这原本都是朕的钱?」
我点头。
「理论上。」
「那追回来以后……」
「是国库的钱。」
户部尚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抱着账册,警惕地看着我们,活像我们两个才是贼。
最后十七万两全部入了国库,我一文没捞着。
但是第二天,朝上忽然有大臣夸我,说我「节用爱民,见微知著」。
他们还说,我刚回宫就从一件衣裳察觉内务积弊,这是天生有治国之才。
这可真是误会。
04
尚衣局案以后,父皇觉得我很有治国天赋。
当天晚上,他便把当朝大儒徐太傅叫进了宫。
徐太傅年过六旬,胡子长得十分端正,人也长得十分端正,往我面前一坐,我连腿都不敢翘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慈祥,我看他的眼神很绝望。
父皇站在旁边,满脸欣慰:「朕这闺女聪慧得很,就是从前流落在外,耽误了学业。太傅不必心疼她,往死里教。」
我猛地抬头。
徐太傅捋着胡须点头:「臣定当竭尽所能。」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我就被春杏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徐太傅已经坐在偏殿等我了。
他先教《论语》,教完《论语》教《尚书》,教完《尚书》又给我讲什么为君之道,什么民为邦本,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听到最后,只记住了一个「舟」。
本以为白日熬过去,晚上总该清静。
结果入夜以后,李公公带着四个小太监进来了。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摞账本,最上面一本写着——《内务府八月各宫炭火支用细目》。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做什么?」
李公公笑得很和善:「陛下说,殿下既有经世之才,也该学着理账。」
「这些都要看?」
「是。」
我又看了看他身后,四个太监,八摞账,其中一摞高得已经挡住了小太监的脸。
我问:「父皇呢?」
「陛下说今日政务繁忙,已经先睡了。」
我当场就想谋朝篡位。
如此过了一个月,我白天之乎者也,晚上柴米油盐。我深刻觉得自己当初认亲认得太草率。
贴身宫女春杏见我日渐憔悴,也十分心疼。
「殿下,奴婢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瞬间精神了。
「你有办法?」
春杏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奴婢听说,京中王孙公卿家的子弟,大多在国子监读书。」
我点头。
她继续道:「国子监有博士授课,一堂几十个人。就算殿下偶尔走神,想来也不会时时有人盯着。」
我的眼睛更亮了。
春杏见我动心,继续道:「况且殿下乃金枝玉叶,真龙血脉,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事事亲力亲为?」
我深以为然,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当晚,我便去找父皇商议此事,一哭二闹三抱大腿,父皇终于松了口。
于是我这个连旬考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临时县主,被亲爹以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免试塞进了国子监。
入学前一晚,父皇还特意把我叫去御书房。他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神情十分凝重。
「闺女,到了国子监,收敛些。」
我点头。
他说完,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
「你如今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可不能小小年纪便落个荒唐名声。」
我表面郑重点头,心里毫无波澜。
七年之后都要亡国了,我还在乎这屁声望。
史书爱怎么写怎么写,最好写我荒淫无道,至少说明这七年我没白活。
05
第二日,我换上国子监统一的衣裳,带着春杏浩浩荡荡去了。
国子监规矩多,男女分席,女学生在东侧,男学生在西侧,中间还立了一道雕花屏风。
一阵风吹过,屏风边的纱帘被掀起了一角,我无意间往对面扫了一眼。
只一眼,我便理解了春杏为什么说国子监好。
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对面坐着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有穿青衫的,有穿白衣的,有低头磨墨的,有侧身同人说话的。
王孙贵胄家的孩子,大约从小吃得好睡得好,一个个肩是肩,腰是腰,头发乌黑,牙也整齐。
最重要的是青春洋溢,朝气蓬勃,比徐太傅那一把雪白胡子养眼多了。
我看了半晌,春杏轻轻扯我袖子:「殿下。」
我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讲台上的博士咳了一声:「殿下方才在看什么?」几十双眼睛同时望过来。
我自然不能说我在挑美人,于是端正坐好,面不改色道:「学生在观察同窗。」
博士一愣。
我继续道:「父皇常说,治国之道,首在识人。国子监汇聚天下英才,学生既来了,自当先看看谁可堪大用。」
满堂寂静,博士看我的眼神顿时变了:「殿下小小年纪,竟已有求贤之心。」
旁边几个学生也肃然起敬,还有人低声感叹:「殿下果然如外头传闻那般勤政爱民。」
我张了张嘴,算了,解释没用。
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从前在云南,我若盯着街上的小哥儿多看两眼,娘亲能拿扫帚追我两条街,如今我坐在这里看一群,他们还要夸我求贤若渴。
我撑着下巴,心中第一次对权力产生了些真情实感,三宫六院不敢想,左拥右抱总可以吧?
我正想着,屏风对面忽然有人抬起了头,隔着半透明的纱,他的目光恰好与我撞上。
少年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坐姿端得像徐太傅拿戒尺量过。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重新低头翻书。
我精神一振,这个尤其好看。
旁边一个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道:「殿下看的是季临舟?」
我也压低声音:「谁?」
她神情有些惊讶,仿佛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一件很没见识的事。
「户部尚书季大人的独子。」
我顿时肃然起敬。
我又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这回不止觉得他脸好看了,连他手里的书都仿佛散发着银子的光。
那姑娘还在说。
「季公子十二岁入国子监,岁考三年皆是甲等,去年秋试又得了头名。徐太傅还曾夸他文章端正,有经世之才。」
我听到这里,心里生出几分同情,长这么好看,还这么爱读书,可惜了。
我正感慨,讲台上的博士忽然点了我的名字。
「殿下。」
我一个激灵坐直,「在。」
博士捋着胡须,看起来很和善。
但我已经跟徐太傅斗智斗勇一个月了,我知道,所有留胡子的老头一旦露出这种表情,都没好事。
果然,他问:「方才讲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殿下以为,何为邦本?」
我沉默,这句话我好像听过,徐太傅讲过,而且不止一遍,可我当时在想御膳房新做的酥酪。
我试探着开口,「就是……百姓是根?」
博士点头。
我松了口气,蒙对了。
他又问:「既知百姓为本,那么为君者,当何以固本?」
我:「……」
这题超纲了,我努力回忆,徐太傅当时怎么说来着?
仁政?德政?还是少吃点肉?不对,少吃肉是太医跟父皇说的。
博士还在看我,全堂也都在看我。
就在我准备胡说八道时,屏风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清淡淡的,「学生以为,固本之道,不在一言。」
博士转头,「临舟有何见解?」
少年放下书卷,我隔着纱看见他起身。
「仓廪实,则民心定;徭役轻,则民力足;刑罚明,则民知所畏;教化行,则民知所守。」
他说得不快,连在一起我就有点晕。
他继续道:「故为政者,非独施恩于民,亦非一味宽纵。使耕者有其田,商者通其货,鳏寡有所养,灾岁有所济,赋税取之有度,官吏不侵其利,如此,方可谓固其本。」
满堂安静,博士满意地点头,「善。」
我也跟着点头,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听起来很厉害。
博士却又看向了我,「殿下以为呢?」
我:「……」
为什么还没放过我?
我想了想季临舟方才那一大串,努力提炼。
「就是说——」
所有人看着我。
我认真道:「让百姓有饭吃,有钱挣,别让当官的天天欺负他们。」
季临舟:「……」
博士:「……」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我有点不服,「不是这个意思?」
博士一时没有说话,最后竟慢慢点了点头,「话虽浅白,理却不差。」
我就说嘛,那些之乎者也绕来绕去,不就是这么回事。
谁知博士又感慨道:「季公子能由经义而论政,殿下却能去繁就简,直指根本。你二人一繁一简,倒正可相互参证。」
我愣了一下,相互参证?
我看看博士,又看看屏风后的季临舟。
非常好。
读书好,会算账,最重要的是,长得还好看。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放在国子监里浪费?合该弄进长宁宫。
以后书有人读,账有人算,博士的问题有人答,我顿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一下课,我便绕过屏风去堵季临舟。
他正在收书,我站到他桌前。
「季临舟。」
近看更好看,睫毛还挺长。
「殿下。」
我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殿下何出此问?」
「你先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
「殿下……性情率真聪慧。」
我很满意。
「继续。」
季临舟不说了。
我催他:「没了?」
他垂下眼,将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匣。
「臣不敢妄议殿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我换个问法,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季临舟的手一下顿住。
我继续给他画饼,「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宫里吃得好,住得也好,你若喜欢看书,我那里孤本也多,徐太傅每隔几日还会亲自来。」
季临舟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我继续道:「总之,你跟着我,比待在这里强。」
「我以后有事,你帮我。你以后有事——」
我想了想。
「只要不找我借钱,我也可以帮你。」
我抬起头,眼睛晶晶亮,期盼地看着他。
季临舟耳朵有点红,沉默片刻,说得一本正经。
「季氏世受皇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若有差遣,臣自当尽力。」
我听懂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06
我带着春杏直奔御书房,春杏一路小跑跟着我。
父皇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我往他桌前一坐。
「父皇,我要个人。」
父皇手里的朱笔停了,他慢慢抬头。
「什么?」
「季临舟。」
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晕开好大一团红。
父皇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过了半天。
他问:「谁?」
「季临舟。」
「户部季家的那个?」
「对。」
父皇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竟然有点痛心疾首。
他放下笔。
「江攸宁,你今年多大?」
我莫名其妙。
「十三。」
「你还知道你才十三?」
父皇站起来,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又两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你才十三岁,进宫才三个月,就要强抢良家少男?!」
我:「?」
门口的李公公猛地低下头,肩膀好像抖了一下。
我震惊。
「谁强抢良家少男了?我让他进宫陪我读书」
父皇一愣,「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我想了想,「那能把季临舟调给我吗?」
父皇沉默半晌。
「他又不是官。」
「那就封一个。」
「官职是这么封的吗?」
「您是皇帝。」
「皇帝也不能因为自己闺女看人家顺眼,就随便封官!」
我很失望,当皇帝限制还挺多。
父皇揉着眉心。
「况且季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祖母是宗室长辈,年轻时连先帝都敢骂。」
我肃然起敬,「这么厉害?」
「她若听说朕把她唯一的孙子弄进宫做面首,明日她就能披着诰命服去敲登闻鼓。」
我想象了一下,想不出来,「面首是什么?」
父皇:「……你不需要知道。」
我想了想,委屈道:
「那便罢了,国子监我也不去了,诸位同窗个个满腹经纶,我去了不过是以己之短,衬人之长。」
父皇冷笑,「你把不学无术说得倒很有风骨,朕是让你读书,不是让你找个人替。」
我噎了一下,「结果都一样,知识最后都进了长宁宫。」
父皇被我气得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让人把户部尚书召进了宫。
季尚书来的时候,季临舟也来了,大约是国子监散学以后直接被他爹拎来的。
父子俩站在御书房里,一个比一个端正。
尤其季尚书,听完父皇的话以后,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伴读?」
父皇咳了一声。
「正是。」
季尚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刚养大的白菜和一头已经蹲在地边的猪。
我很不高兴,谁是猪?
父皇大概也看懂了,连忙解释:「只是伴读。」
季尚书终于点头,「臣明白。」
我懒得管他们,走到季临舟旁边。
「你愿意吗?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季临舟耳朵又红了,他向父皇行礼。
「臣愿以伴读身份入宫。」
季尚书猛地转头。
父皇看看他,又看看我,神情十分复杂。
季临舟垂着眼,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殿下学业初启,诸多经义尚不熟悉。臣既与殿下同窗,若能从旁解疑,也是臣分内之事。」
我连连点头,这话说得多好。
父皇看了他许久,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案面,最终道:「既如此,便入宫伴读吧。」
07
于是季临舟就成了我的伴读。
每天早上我醒来,桌上的书已经替我分好了,昨日没看懂的地方,他会拿纸条标出来。
徐太傅留的功课,他也会替我先抄一遍题目,就连晚上父皇让人送来的账册,他扫一眼,便知道哪几页该先看,哪几页可以往后放。
我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日子。
紫藤床垫是加厚的,绫罗枕头是丝绵的,每日还有御膳房送点心。
往榻上那么一靠,那叫一个阿斗啊。
唯一的问题是,诸葛亮管得有点多。
「殿下,该背书了。」
「明日背。」
「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那说明我言行一致。」
季临舟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徐太傅会抽查。」
我翻了个身。
「那你替我答。」
「可臣不能替殿下背书。」
「你都进宫了,还有什么不能?」
季临舟垂了垂眼,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层浅浅的影。
少年本就生得清隽精致,眉骨秀挺,唇色又淡,此刻微微抿着唇,竟无端显出几分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忍着的可怜来。
他轻声道:「那殿下若是背不出,臣便只能替殿下受罚了。」
他指骨修长,肤色冷白,此时握着青竹书卷,越发衬得十指如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不是东西。
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若真因为我挨了徐太傅的戒尺——
我一下坐起来,季临舟立刻把书递给我。
这人虽好用,但委实不好糊弄。
最难过的一次,徐太傅罚我抄《尚书·无逸》五遍。
我抄到第三遍,觉得人生无逸,于是我把笔塞给季临舟。
「帮我。」
「自己的罚抄自己写。」
他不理我,我趴在桌上看他,看了一会儿。
「季临舟,我手疼。」
他笔尖停住。
「哪里?」
我把手递过去。
「这里。」
季临舟低头看了片刻,最后伸手替我揉了揉手腕。
他的手比我大好多,指节修长,掌心很暖。
我本来还想继续装,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把手抽回来。
「算了。」
季临舟看我。
「不疼了?好得这么快?」
「我身体好。」
他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结果第二日,我发现桌上多了两遍已经抄好的《尚书》。
08
就这样,日子一点一点过去。
春天的时候,我们在御花园埋了一坛梅子酒。
其实是我和春杏埋,季临舟劝阻,劝了半天没劝住,最后帮我们挖坑。
夏天太热,我趴在书案上不肯动。
他一边给我讲《孟子》,一边替我扇扇子,讲到一半发现我睡着了。
第二日他问我昨日讲了什么。
我说:「风挺凉快。」
他整整半日没理我。
秋天国子监旬考,我破天荒考了个中等。
父皇大喜,赏了我一匣东珠,我转头就分了季临舟一半。
冬日下第一场雪时。
我拉着他去堆雪人,季临舟说幼稚,最后那个最大的雪人是他堆的。
我嫌石子做眼睛不好看,顺手从父皇御案上那副围棋里摸了两枚乌玉棋子,嵌在雪人脸上格外精神。
被父皇发现少了棋子,追着我骂了三天。
如此过了两年,我十五岁了。
季临舟也长高了,眉眼褪去一点少年稚气,只是依旧清隽,依旧端正,但已经没有一年前那么端正了。
如今我上课走神,他会把博士刚才讲的那一句圈出来,等下课再给我讲,我偷吃点心,他会替我挡着博士的视线,我要翻墙,他会先看看墙外有没有人。
我对此十分欣慰,觉得自己这两年没有白过,至少成功教化了一个失足少年。
春杏却说,「殿下,奴婢觉得,好像是季公子越来越惯着您了。」
我纠正她。
「这叫近朱者赤。」
春杏看了看我,没说话,我觉得她眼神不太尊敬。
09
四月天特别好。
窗外槐花开了一树,风一吹,香气直往屋里钻。
博士在上面讲《礼记》,我听了一炷香,灵魂已经走了。
我用笔戳了戳季临舟。
「季临舟,城南新开了一家馎饦铺。」
他的笔停了一下。
我继续诱惑。
「听说羊肉炖得特别烂,汤里还放胡椒,再配一个刚烤出来的胡饼。」
季临舟终于转头。
「所以?」
我压低声音。
「逃不逃?」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知道,君子心里的天人交战开始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
季临舟借着向助教请教《礼记》,不着痕迹地替我挡下了所有视线。等我猫着腰溜到墙根下时,他早已步履从容地等在那里,衣冠整齐得浑然不像个逃课的。
「殿下会翻?」
「你看不起谁?」
片刻后,我尴尬地卡在墙头,进退两难。
季临舟立在墙下仰头看我,眼底分明漾着零星的笑意。
「季临舟,接我。」
没等他反应,我已径直松了手。
失重的瞬间,我结结实实跌进一个带着微凉墨香的怀抱里。冲力带得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那双素来执卷的手下意识紧紧扣住了我的腰。
四目相对,呼吸猝不及防地撞在一处。
他整个人猛然僵住,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熨帖在我的腰侧,滚烫得惊人。少年的心跳急促而清晰,一下下重重砸在两人相贴的方寸之间。
我拍拍他的肩:「接得不错。」
季临舟像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手,连退半步别过头去,薄红却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将整只耳廓烧得通透。
「殿下……不可如此,男女有别。」
「那我下次掉下来,你接不接?」
他抿紧唇线,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接。」
避开国子监的巡查,穿过喧嚣的人流,他被我一路拉进了城南街巷深处的一家小饭馆里。
羊肉馎饦很好吃,就是送来的速度太慢。
我从坐下等到腿麻,整整等了半个时辰。
伙计端着大老碗赔着笑脸过来:「二位贵人恕罪,今日南边运香料面粉的骡车在城外驿道上堵得水泄不通,小店备料晚了,这才耽搁了时辰。」
我一边掰着筷子一边抱怨:「要是云南的乳扇和汽锅鸡也这么送,我到死也吃不上。」
季临舟慢条斯理地烫着碗盏,闻言道:「云南路远山高,纵是八百里加急,快马也要十余日。」
「加急送个信都要十天?」我咬了一口面片,随口道,「北边寒水关要是十天才能把信送进京,黄花菜都凉了。」
季临舟喝了口清汤,神色淡然:「寒水关是官道正途,驿站密布。若逢十万火急,换马不换人,五日便可抵京。」
「五日?」我嚼着面片,脑子里却冷不丁闪过前世那个噩梦——
大梁亡国前,燕狄铁骑踏破寒水关,消息传到京城竟然足足用了整整八天!
朝廷调兵迟钝,等援军赶到,北境三州早就化作焦土。
我背脊忽地窜起一股冷意,筷子啪的一声搁在桌沿上。
「不对。」我盯着季临舟,「前世……不是,前几年北边送军报,明明花了八九日!既然五日能到,他们为何跑那么慢?」
季临舟顿了顿,抬眸看我,压低声音道:「因为送不到。我上月在文渊阁整理兵部旧档,近三年递送公文的耗时逐年变长。北境常有驿卒报称『沿途无马可换』,甚至有些驿站成了空壳。」
我心里咯噔一下:「缺马?兵部每年拨那么多银子,马都去哪了?」
季临舟淡淡道:「户部账上可不缺。账面白纸黑字,北线每个驿站皆满编足额,一匹不少。」
「账上有,路上没有?」
「嗯。底下呈报的损耗,年年都在定额之内。」
饭馆里人声鼎沸,我与季临舟隔着一张粗木桌子对视,蒸汽袅袅升腾,他的眼底一片清明深邃。
当天晚上。
父皇带着禁军,便衣突查京城往北的第一处大驿——青河驿。
账册摊在桌上,墨迹犹新:实存官马一百二十匹。
马厩里,四十七匹瘦骨嶙峋的马耷拉着脑袋,其中六匹还瘸着腿,余下的马槽空空荡荡,积着半尺厚的灰。
驿丞跪在泥地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父皇站在马槽前,面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我蹲在一匹瘸马旁,伸手摸了摸它瘦出的肋骨,转头问:「剩下那七十三匹健马呢?」
驿丞涕泪横流,重重磕头:「卖……卖了。」
「兵部按月拨下的草料银子呢?」
「回、回贵人的话……分、分了。」
父皇周身杀气暴起,抬脚往那驿丞心窝踹去。
那一夜,禁军的火把照亮了半个京城。
顺着青河驿这条线往下顺藤摸瓜,一夜之间,揪出了十七名驿官、三个地方县令,以及兵部车驾清吏司的两个主事。
天光破晓时,暗卫将查抄的账目流水呈了上来。
几笔数额最大的卖马银子,层层洗白,最后竟然全汇入了一家暗底钱庄——
鸿泰号,又是鸿泰。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父皇盯着折子上那三个朱砂圈出的字,嘴角紧抿,一丝笑意也无。
我站在书案旁,掌心微湿,一个明面上的民间商号,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大梁军政的咽喉里。
10
鸿泰号查了半个月,干干净净,东家清白得像尊菩萨。
父皇觉得不对,我也觉得不对。
但我顾不上——我被正式册封为安宁公主,封地拨在青州省。
他查得头秃,我却忙着看舆图,真靠海!随时能跑路!
我扒拉着算盘算了算跑路预算:快马、存粮、两艘大宝船……照我现在的月银,五年后大概能买下半条。
我连夜找父皇入股:「开店,卖宫里用不完的旧货破烂!残果、废料、堆库房吃灰的贡品,通通拉出去卖!」
父皇一口茶喷了半丈远:「你堂堂公主倒卖国资?!」
「好的加价卖,烂的折价甩,五五分账。」
父皇抹了把龙袍上的茶水,双眼放光:「……四六分,朕六。」
第二日徐太傅拄着拐杖在御书房咆哮,骂父女俩丢尽皇室颜面。
关键时刻,户部尚书季大人——也就是季临舟他亲爹,算盘敲得噼啪响,顶着黑眼圈出列:「陛下,臣以为大善!内务府每年报废海量木料瓷器,全成糊涂账,正好拿来变现充盈国库!」
父皇大手一挥,当即批准了我和季大人的「宫廷旧物淘宝合伙计划」。
不到半个月,「安宁公主甄选」名号响彻京城。那些原本要被贪墨的宫中孤品、上等残料,经我略一包装,摇身一变成了京中贵妇趋之若鹜的「宫廷绝版高定」。
开业那天,门庭若市,我数着雪花银,乐得合不拢嘴。
原本打算用来买两艘船跑路的预算,直接被我大手一挥,升级成了「上下两层、带观景露台、配备十六个划桨手和豪华雕花房」的游弋版大船。
谁知发财的动静太大,直接把鸿泰号的销赃暗网给生生挤压得快破产了。
大理寺顺着黑账一路倒查,终于将鸿泰号连根拔起,顺藤摸瓜揪出了这泼天银钱的真正主人——年年暗度陈仓,全流进了雍王府。
雍王,父皇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前两日宫宴上,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叔还笑着送了我一对极品羊脂玉璧。
我捧着玉璧,脑门却阵阵发凉——在前世梦里,燕狄破关时,门楼上高挂的那面引路叛旗,绣的正是一头雪白的白鹿。
而雍王自幼得先帝赐号,正是「白鹿郎君」。
父皇靠在椅背上,神色有点疲惫。
「小时候,朕跟他一起读书,朕不爱读,他一直替朕做功课,先帝发现以后,把我们两个一起打。」
我忍不住问:「那您怎么当上皇帝的?」
父皇看我一眼,道:「因为朕是嫡长子。」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父皇大概从我脸上看懂了,拿奏折敲我脑袋。
「滚。」
11
还没等父皇想好该怎么处置雍王,雍王先跑了。
禁军撞开雍王府大门,里面灯火通明,茶还是热的,人没了。
第二日清晨,边关八百里加急进京,雍王带着三百亲卫,从西北小道出了关,半路还有两支边军接应,最后投了燕狄。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父皇半天没说话。
结果当天中午,又来了一封急报。
西北大旱,西州、凉州、肃州,自入夏以来,滴雨未落,河床见底,井水枯竭,田里的麦子连穗都没抽出来,就晒死了。
父皇在殿里来回踱步,正为从邻州调粮的巨大损耗发愁时。
我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让灾民自己修路?」
我小时候跟娘经历过一次水灾,县里发过粥,好多没受灾的人也排队领。
于是我记得很清楚。
「光发粮,谁都能来。让他们干活换,修路、挖井、清河渠,干一天,领一天。」
工部尚书慢慢站直,眼睛也亮了。
季临舟低头在纸上算了很久。
最后说:「若按成年壮丁每日二升粮,老弱折半,再以当地灾民数算,朝廷能省下近三成运粮,还能把西州去邻州的官道修通。」
我虽心疼刚赚来的私房钱,仍咬牙将库房钥匙拍在龙案上,父皇顺势逼得京中世家连夜捐输,填平了西北的缺口。
赈灾以工代赈的法子推下去,西州慢慢稳住。
12
西州灾情过去以后,父皇给我找了个新差事。
整理奏折。
每天早上,我面前都会出现一座小山。
看了三日,我发现大臣的废话是真多。
一个请安折子,能写三页,前三行说陛下圣体安康,后面全是赞美。
我看得头疼,于是我拿来五个箱子。
上面分别写。
「要钱。」
「要人。」
「告状。」
「打仗。」
「废话。」
季临舟来的时候,看着五个箱子。
「最后一个是什么?」
他随手抽出一本,看了两眼。
「这是青州知府请修海堤的折子。」
我一把抢过来。
「怎么会在废话里?」
「因为他前两页半都在歌功颂德。」
我气得把奏折摔在桌上,「有事不能先说吗!」
我立刻定了新规矩。
所有地方折子,第一张纸,只准写三件事。
哪里出事,出了什么事,要朝廷做什么。
想夸父皇,放后面慢慢夸。
最后新规矩还是推下去了。
因为中书省发现,这样真的快很多,以前一天分不完的折子,半日能理清。
季临舟又建议,军情、灾情、疫病用不同颜色的封皮。
新制推行第三个月,寒水关来了一封红皮急报。
燕狄三部异动。
我梦里那场战争,还是来了。
13
寒水关异动以后,父皇开始整军,这回没人敢再拿账面糊弄。
驿站案后,兵部已经被清过一次。
可真查边军的时候,还是查出不少问题,其中最麻烦的是军衣。
北境苦寒,朝廷每年拨银给将士做冬衣。
账面上,每件都填了新棉,送到京城抽查的样衣,也厚实。
我却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去边关抽?」
兵部尚书说路远。
我说:「骗人不就专骗你们这种嫌路远的吗?」
兵部尚书脸绿了,父皇倒觉得有道理,于是派人去寒水关,随机抽了两百件冬衣。
拆开。
里面三分之一不是棉,是芦花和旧絮。
北境冬天,滴水成冰,穿这种东西,会死人。
总算赶在严冬到来前把这群贪墨的蛀虫给连根拔起、换上了实打实的好棉。
晚上,父皇拎着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来找我。
油纸包剥开,热腾腾的甜香混着秋风扑面而来。我们俩并肩坐在廊下,你一颗我一颗地剥着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宫墙剪出凌厉的轮廓,空气里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吃到最后一颗时,父皇仔细剥好递给我,看着手里沾着的碎壳,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幽怨地瞅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头,语重心长地叹道:「安宁啊,朕这一辈子顺风顺水,谁知道老二那个混账说反就反。朕还等着看你长成大姑娘,以后好把这烂摊子……咳,把这锦绣江山交给你呢。」
我差点被那颗栗子噎得直翻白眼,疯狂摆手拒绝这连夜甩过来的皇位大业。
14
承元八年冬,寒水关真的打起来了,燕狄两万骑兵南下。
军报只用了三日,红皮急报直接送进御前。
北境将士穿的是新棉衣,沿途驿站有足马,西州以工代赈修出来的官道,也成了运粮最快的一条路。
父皇调京营北上,我站在城墙上看军队出发,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希望。
就在京营离开京城第七日,宁王动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香,春杏突然把我摇醒。
「公主!宫门出事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远处已经有喊杀声。
父皇呢?
我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跑到御书房,没人,问内侍,说父皇去了玄武门调禁军。
我气得想骂人,说好危险的时候一起跑路呢!
季临舟带着人赶来,一把拉住我。
「别去玄武门。」
「父皇在那里,宁王那个疯子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死士,父皇平时连弓都拉不利索……」
「所以你更不能去。」
我愣了一下,季临舟死死抓着我。
「你现在去,只会让陛下分心。安宁,信我」,季临舟的声音透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陛下不会有事,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我鼻子发酸。
「那我能干什么?」
季临舟看着我,「做你能做的。」
我站在宫墙下,脑子乱成了一团。
钟声还在响,按京城戒严之制,一旦宫中生乱,九门立刻落锁。
此时京营主力远在北边,宫中禁军又被玄武门、奉天门几处同时牵制。
宁王敢挑这个时候动手,一定不是只带着几百死士进宫送命,他一定还有后手。
「城外,他在城外还有人。」
宁王在京城经营十几年,光靠宫里这些内应,他坐不稳皇位。
他真正需要的是在天亮以前控制皇宫,再打开一座城门,把自己的人放进来。
等私兵进城,京城一乱,他便可以说父皇暴毙,甚至可以说是我谋反,死人又不会开口反驳。
季临舟当机立断,「我去急递司。」
京城九门虽然封闭,但军情急递另有一条专门的小门,只认兵符与御前金牌。
父皇去年整顿驿站以后,京畿各营之间重新设了昼夜不断的急递。
只要消息能送出去,离京最近的驻军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赶到。
我立刻摘下腰间令牌塞给他,季临舟转身便走。
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远的声音。
「热馄饨——」
「羊肉馄饨——」
我愣住了,春杏也愣住了。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
「怎么还有人卖馄饨?」
春杏呆呆道:「他们……不知道宫里造反啊。」
远处的京城灯火连成一片,酒楼还亮着灯,夜市还没完全散,甚至有醉汉在街口唱歌。
宁王此刻控制的只是皇城附近几处要道,整座京城太大了,现在城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谁反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忽然接上了。
「敲锣。」
春杏一愣:「啊?」
「让巡城司沿街敲锣,就说宁王谋反。」
我越说越快。
「各坊关门,商铺封仓,粮铺、药铺、马行全锁。九门守军没有父皇手令,谁来也不许开门。」
季临舟正好折回来,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想断他的后路?」
「也断他的粮、马和人。」
我看着远处还亮着灯的长街。
「城里一关门,街上还敢乱跑的,就好认多了。」
季临舟立刻把令牌递给巡城司的人。
「照公主的话传。」
不到半个时辰,铜锣声响遍全城。
「宁王谋逆……」
「各坊闭户……」
「商户封仓——」
坊门一扇接一扇落锁,酒楼熄灯,粮铺上板,药铺连门缝都堵了。
马行掌柜更狠,抱着铺盖直接睡到了马厩门口。
最热闹的是城南,那家卖羊肉馎饦的老板抄着擀面杖站在门口骂。
「哪个宁王!老子汤都熬上了,大半夜造什么反!」
旁边卖炊饼的跟着骂。
卖酒的也骂。
整条街一边关门,一边问候宁王祖宗。
我站在风里听着,手忽然就不抖了。
宫里争的是皇位,宫外的人只惦记一件事,明早能不能照常开门。
15
玄武门血战了一夜,父皇一直没退。
等我终于带着援军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青白。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薄薄一层铺在宫砖上,又被血踩得乱七八糟。
奉天殿前已经没有厮杀声了,禁军列在两侧,刀锋上还滴着血。
宁王站在台阶下,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白衣,衣摆上溅了几滴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父皇站在殿前,龙袍外面披着一件甲,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套上的。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宁王先笑了,「皇兄。」
父皇看着他,许久,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宁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雪。
「因为我觉得你不配。」
我一下就火了,刚想出去,季临舟从后面拉住我。
宁王还在说。
「你从小不爱读书,父皇训你,你装病,太傅留的功课,你让我替你写。」
「骑射我比你好,策论我比你好,连父皇问政,我答得也永远比你好。」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
「可你是嫡长子,所以皇位是你的,我什么都比你强,最后却只能跪在你面前,叫你皇兄,叫你陛下。」
雪落在他肩上,父皇一直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父皇才慢慢走下台阶。
「你说得对。」
宁王怔了一下。
父皇继续道:「小时候,朕确实没你聪明,也没你肯用功。」
「但老二」
父皇看着他。
「你觉得朕不配,可以。」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
「可你为了把京营调走,引燕狄南下,寒水关外死的是大梁的将士,北境逃难的是大梁的百姓。」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宫墙。
「今晚死在这里的,也都是大梁的人,你拿他们的命,给自己铺一条登基的路。」
父皇停了一下。
「就凭这一件,你比朕更不配。」
宁王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笑了一声。
「成王败寇。」
父皇没有接,只抬了抬手。
禁军上前,给宁王戴上镣铐。
宁王被押着从我面前经过时,忽然停住了。
他侧过脸看我,我也看他。
片刻后,他说:「若没有你,我会赢。」
我认真想了一下。
「应该吧。」
宁王显然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又补了一句,「但没办法,谁让我是我爹亲生的呢。」
宁王:「……」
父皇站在后面,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禁军把宁王押走了。
我立刻冲向父皇,所有人都以为我要父女相拥。
父皇大概也是这么以为的,他张开手。
「闺——」
我冲过去抬脚就踹。
「您答应我什么了!有危险为什么不跑!」
「朕是皇帝,朕往哪里跑?」
「那您当初答应我干什么!」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骗子!」
父皇本来还想躲,看见我哭,不敢动了。
于是堂堂大梁皇帝刚刚平定一场宫变,站在奉天殿前,被自己亲闺女连踹三脚。
周围文武百官集体低头,禁军目视前方,季临舟很识趣地抬头看起了天。后来史官在《承元实录》里写。
宁王谋逆之夜。
安宁公主临危不乱,密遣快驿,封锁九市,断叛军粮道,又亲赴奉天殿。
「以足顿地,泣谏君父。」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16
平乱之后,父皇正式立我为皇太女,他把青州从封地改成了我的练政之地。
我听完,差点晕过去。
「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临海吗?那正好。」
父皇展开舆图。
「青州港口老旧,海堤也该修,盐税账目混乱,沿岸还有海匪,你去理一理。」
册封大典刚过三日,父皇忽然又想起一件大事。
给我挑人,准确地说,给东宫挑男人。
礼部把名册送进御书房的时候,我正在吃桂花糕。
父皇随手翻了两页。
「十个吧。」
我差点噎死。
「多少?」
父皇十分淡定。
「你如今是皇太女,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身边多几个人伺候,有什么稀奇?」
我看了看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名册。
「您自己怎么不要?」
父皇脸上顿时露出嫌弃。
「麻烦。」
「这个家里是吏部尚书,那个舅舅掌兵,今天抬一个,明天安抚另一个。前朝吵完后宫吵,后宫吵完前朝接着吵。」
他把名册往我面前一推。
「朕想明白以后,就懒得折腾了。」
我想了想父皇常年空得能跑马的后宫,确实很有说服力。
「那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十个?」
「朕吃过的苦,不能让闺女再吃。」
父皇说得慈爱极了。
「你不用平衡,哪个好看挑哪个。」
我肃然起敬,这才是亲爹。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季临舟耳朵里。
当晚他来长宁宫时,比平日安静许多。
我趴在榻上看话本,他坐在灯下替我整理明日要看的折子。
整理了半天,一页没翻。
我终于忍不住。
「季临舟,你今日怎么了?」
「无事。」
他说无事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事。
我放下话本,凑过去看他。
季临舟垂着眼,神情仍旧端端正正,只有唇抿得比平时紧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
「臣只是想起,殿下以后身边大约会很热闹。」
我没听懂。
「哪里热闹?」
「十位公子。」
他顿了一下,「总不会冷清。」
我这才反应过来,「你听说啦?」
季临舟没说话,那副样子看得我心里莫名一软。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不高兴?」
「臣不敢。」
「你就是不高兴。」
「臣没有。」
「你有。」
他终于抬眼看我,「殿下既知道,何必还问?」
声音很轻,听得我一下心疼了。
我想起前几日春杏跟宫女们说的闲话,说男女若是真心喜欢,亲一下,以后便会生娃娃。
我当时还觉得她们懂得真多。
于是我捧住季临舟的脸,吧唧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季临舟整个人僵住了。
我十分认真地安慰他,「你看,我都跟你生娃娃了,我对你还不好吗?」
季临舟看着我,一动不动,足足过了好几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不是这样。」
他把我的手牵到自己衣襟前,我眼睁睁看着他解开两颗衣扣,然后带着我的手探进去,掌心贴上一片温热紧实的皮肤。
我脑子嗡了一声,季临舟平日穿衣显得清瘦,摸上去居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的手被他带着,从腹间缓缓往下,到了腰封边缘,他停住,我咽了下口水。
季临舟耳朵红得厉害,神色却比谁都镇定。
他低声道,「殿下,这样才能生娃娃。」
我:「……」
第二天,我还没想明白娃娃到底要怎么生,季家先杀进宫了。
来的是季尚书和季临舟的祖母,老太太今年七十多,拐杖往御书房地上一杵,声音比父皇还响。
「陛下,我季家这个孙子,隆冬盛夏,鸡鸣即起,十余年没有一日荒废学业。」
父皇坐得很端正,「朕知道。」
季尚书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
「原本是要下场科考的,可如今试也不考了,家也不回了,日日守在东宫,给殿下理账、批折子、抄书。」
父皇看了我一眼,我默默低头,怎么听起来我确实挺不是东西。
老太太冷笑一声。
「陛下当年说,只是伴读。」
父皇:「……」
「如今一伴就是这些年。」
「皇太女要选十位公子,我们季家不敢拦。」
她顿了顿。
「那也请陛下先给老身一句准话,不然老身今天就把人领回去相亲!」
父皇揉了揉眉心,最后转头问我。
「闺女,你自己说。」
我想了想。
「十个是不是有点多?」
父皇:「……」
季尚书:「……」
老太太:「……」
季临舟站在最后面,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我继续认真分析。
「十个人十份月例,十套衣裳,还得十间院子,吃饭也多十张嘴,太费钱了。」
父皇深吸一口气,「所以呢?」
我指了指季临舟。
「这个就挺好。」
父皇看着我,又看了看季家祖孙三代,脸上写满了心累。
第二日,赐婚圣旨下了。
季临舟被定为皇太女正君,东宫不再另选侍君。
我拿着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去找季临舟。
他正在书房收拾行装,准备随我去青州。
我站到他面前。
「季临舟。」
「嗯?」
我盯着他的腰。
「昨天那个。」
他动作一顿。
「哪个?」
「就那个。」
我伸手比划了一下。
「季临舟,我还想摸摸。」
季临舟看了我半晌,十分从容地扣好了最上面一颗衣扣。
「不行。」
我震惊。
「为什么?」
「名分已定,更该守礼。」
「那你昨天怎么不守?」
季临舟一本正经。
「昨日是教殿下常识。」
我:「……」
「那什么时候可以?」
他俯身替我把歪掉的玉佩扶正,声音压得很低。
「大婚之夜。」
说完便抱着书从我身边走了。
我站在原地,越想越气。
这个人昨天还抓着我的手往自己衣裳里塞,今天有了名分,反倒不给摸摸了。
17
青州比我想象中忙。
第一年修海堤,第二年清盐账,第三年打海匪。
我本来只想给自己修个方便跑路的港口,结果商船越来越多,海外香料、珠宝、药材都从临海进来。
朝廷收的税,一年比一年高。
父皇特意写信夸我,说我有经世济民之才。
我回信。
「没有。」
他回。
「知道,你又谦虚。」
我把信撕了。
季临舟在旁边算账,头也没抬。
「撕了也没用,陛下让人抄了十份,送给几位大臣看。」
我两眼发黑。
「他说什么?」
季临舟终于忍不住笑了。
「说皇太女治一地而知天下,仍不居功。」
我趴在桌上,生无可恋。
18
我二十岁那年,父皇来青州,说是巡视。
实际上带了六个厨子,八箱话本,还有三十坛御酒。
我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父皇,您是来巡视还是来养老?」
父皇躺在海边的软榻上,戴着斗笠。
「一边巡视,一边养老。」
我坐到旁边。
海风吹过来,父皇闭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圣旨。
我警惕。
「什么东西?」
「禅位诏书。」
我从软榻上跳起来。
「什么?!」
父皇把圣旨往我怀里一塞,起身就跑。
「江山交给你了!」
「您站住!」
「朕早想去南边看海!」
「您现在就在看海!」
「朕还想去西域,朕现在是太上皇,你得给朕出路费!」
我追了他半条海岸。
季临舟走过来,一手拿着我的鞋,一手拿着圣旨。
「陛下,先穿鞋,沙子烫。」
我低头,确实烫,于是先穿鞋,父皇趁机跑了。
三个月后,我登基。
登基第一天,礼部给我安排了整整七十三项仪程。
从天不亮折腾到太阳落山,我饿得眼前发黑。
晚上,我终于回到寝宫,桌上摆着父皇从西州送来的信。
只有一句。
「当皇帝好玩吗?」
我咬牙提笔。
「滚回来。」
半个月后,太上皇真的回来了,还给我带了两车西州葡萄。
他坐在御书房,一边吃葡萄,一边看我批奏折。
我抬头。
「您很闲?」
季临舟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看看父皇,又看看皇夫,觉得我的一生十分悲惨。
十三岁那年,我进宫,只是想找亲爹混几年好日子。
攒够银子,买两条船,等亡国的时候跑路。
后来,船是买了。
最大的那条,如今天天替朝廷往海外运货。
银子也有了,多得我这辈子都花不完,可惜都在国库。
至于跑路,更是遥遥无期。
史官后来在我的本纪中写:
「帝幼有远识,十三归京,预察国忧。由宫闱微弊,查吏治,肃驿传,平灾荒,整边备,破逆王。及承大统,海内丰足,四夷宾服,史称景和之治之治。」
我看到以后,特意把史官叫过来,很认真地告诉他。
「你写错了。」
史官惶恐。
「陛下认为何处有误?」
「朕十三岁进宫,没有远识,查尚衣局,只是因为裙子贵;查驿站,是因为吃东西等太久。」
史官含泪点头。
「臣全明白。」
我很满意,「那你改吧。」
第二年,新修的《景和实录》送到我面前。
我翻开,上面写着:
「帝性至谦,虽有经天纬地之才,终身不肯自矜。每言功业皆出偶然,盖圣人不居其功也。」
我:「……」
季临舟在旁边喝茶,父皇在旁边嗑瓜子,两个人谁都不敢看我。
我缓缓卷起实录。
「你们两个,今日谁都别想跑!」
父皇拔腿就跑,季临舟跟在后面,整个御花园顿时鸡飞狗跳。
春日正好,宫墙外传来隐隐的市声,远处的新驿道上,马蹄不停。
我一路追过去,桃花落了我们满身。
至于江山,它好好的,我们也都好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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