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政干了12年,见过太多老人分床睡,上月张姨68岁,白天带孙子,儿女一走,老太太就搬去隔壁老头屋,晚上把老头房门带上,我说不透
我干家政这行,到今年整12年。
头几年在城西那片老小区转,后来跑熟了,东城西城都去。钟点工、住家保姆、伺候月子的,什么活都接过。擦玻璃、洗油烟机、给老人翻身擦背、半夜起来煮面条,这些事我干得多了,手上茧子一层摞一层。
见得最多的,还是老人。
你问我这行有什么门道,我说不上来。我就会干活。可12年下来,有些事看得多了,心里头攒着一堆话,跟谁说去?跟儿子说,他嫌我唠叨;跟一起干活的姐妹说,她们说“姐你可别管人家闲事”。我也就是憋着。今天憋不住了,想说一说。
我要说的是分床睡这事。
你别笑。这可不是小两口闹别扭那种分床。我说的是六七十岁、七八十岁的老两口,一个屋檐下,各睡各屋,有的连饭都分开吃。我刚干这行的时候不懂,还劝过。我说大娘,你跟我大爷咋不睡一屋啊,是不是他打呼噜。大娘就笑,说“你不懂”。后来我懂了,可懂了又怎么样呢,懂了也说不出口。
见得多了,我慢慢看出点门道来:那些分床睡的老两口,有的是真过不下去了,有的是过下去了但没话说了,还有的——这个是我到今天都说不透的——白天一个锅里吃饭,晚上各回各屋,可那屋跟那屋之间,门是虚掩着的。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因为我上个月碰上张姨了。
张姨68岁,住在东城那个老教师楼,三楼,两室一厅。她老伴走了四年,儿子在南方,闺女嫁到邻市。她一个人过。我每周去她家两次,主要是打扫,顺带帮她把米面油从楼下拎上来。她腿不好,膝盖有骨刺,下楼费劲。
头回去她家是去年秋天。我按了门铃,等了得有一分多钟,门才开。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溜光,就是脸有点浮肿,看着像没睡好。她说“进来吧”,声音挺亮。我换鞋进去,一眼就看见客厅那张方桌,上头摆着两个茶杯,一个是她的,一个倒扣着。我当时没多想。
打扫到里屋,我看见两张床。一张大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搭着条毛毯。靠墙那张小床,也铺着,枕头边上搁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书。我随口问:“大娘,家里还住着别人啊?”她说:“没有,就我一个。”我说这床……她说:“那是我老伴的,他走了以后我没动,就这么搁着。”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那是我头一回去,还不熟。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我跟张姨就熟了。她话多,爱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老伴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她说老伴那人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心细。她说她生闺女那年冬天,老伴每天半夜起来给她熬小米粥,熬完了端到床头,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
“他那人就这样,”张姨说,“什么都搁心里。”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说别人家的事。
今年开春那阵,有回我去她家,正赶上她儿子打视频过来。她孙子在那头喊奶奶,张姨一下子就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对着手机说“乖,奶奶给你留着好吃的呢”,说了得有20分钟。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说:“大娘,你儿子挺孝顺的,老给你打电话。”她说:“孝顺是孝顺,就是离得远。”
她停了一下,又说:“一年到头就回来一趟,住三天。”
我没接话。这种话,我接不了。我自己的儿子也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住五天。
那天我走的时候,张姨送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人老了,图个啥呢。”
我说:“图个身体好呗。”
她笑了一下,说:“是啊,身体好。”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张姨有点不对劲。可具体哪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张姨家对门住着个老头,姓周,71岁。我头一回见他是今年4月,我去张姨家,正赶上他也从楼下上来。他拎着一兜子菜,走得慢,一步一歇。张姨在门口看见了,说:“老周,又自己买菜啊?”老周说:“不自己买谁给我买。”张姨说:“你放那儿,我帮你拎。”老周说:“不用不用,你腿也不好。”
两个人就在楼道里站着,说了几句话。我听着,都是些家常,什么菜价涨了,什么楼下那个卖豆腐的今天没来。可他们说话那个劲儿,不像普通邻居,像认识了好多年。
后来我问张姨:“那老周是你家亲戚啊?”
张姨说:“不是,对门邻居,住了20多年了。他老伴前年走的,跟我家那口子前后脚。”
我说:“那他一个人过?”
张姨说:“一个人。儿子在省城,不常回来。”
我“哦”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听见张姨屋里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个饭盒,装了点什么东西,开门出去了。我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过了大概20分钟,她回来了,手里饭盒空了。
我没问。干我们这行的,不该问的别问。
可我心里记下了。
5月里有一回,我去得早,早上7点半就到了。张姨给我开门的时候,我闻见一股粥味。我说:“大娘你熬粥了?”她说:“熬了点小米粥。”我进厨房一看,灶台上摆着两个碗,都盛了粥,一碗搁在这边,一碗搁在那边。我说:“你一个人喝两碗啊?”她说:“给老周带一碗,他胃不好。”
我说:“你天天给他带啊?”
她说:“也不是天天,有时候他给我带。”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背对着我刷锅,我看不见她脸。
那天我干活的时候,老周过来了一趟。他敲门,张姨去开。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说:“闺女寄来的,你尝尝。”张姨接过来,说:“又拿你东西。”老周说:“什么你的我的。”说完就走了。
张姨关上门,把塑料袋打开,里头是几块点心。她拿了一块给我,说:“你尝尝,省城的点心,比咱这的好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的。
那天中午,张姨留我吃饭。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还热了几个包子。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说老周这人怎么样?”
我说:“看着挺实在的。”
她说:“实在。就是命不好,老伴走得早。”
我说:“你老伴不也走得早。”
她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跟老周说好了,以后互相照应着。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另一个能帮把手。”
我说:“那挺好。”
她说:“是挺好。”
可她说“挺好”的时候,那语气,我听着不像挺好。
6月里,张姨的闺女回来了一趟。那天我去干活,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女的,30多岁,跟张姨长得像。张姨说:“这是我闺女。”我打了个招呼,就进厨房干活了。她们娘俩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可屋子就这么大,我听得见。
闺女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要不你搬我那去。”
张姨说:“我不去,你那房子小,住不开。”
闺女说:“那要不请个住家保姆。”
张姨说:“请什么保姆,我还能动。”
闺女说:“那你总得有人照应。”
张姨说:“有人照应。”
闺女说:“谁?”
张姨没说话。
闺女又说:“妈,我听楼下王婶说,你跟对门那个老周走得挺近?”
张姨说:“邻居,互相帮个忙。”
闺女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有想法,你就说。我不反对。”
张姨说:“什么想法,我都68了。”
闺女说:“68怎么了,68就不能找了?”
张姨说:“你别瞎说。”
然后她们就不说了。我听见闺女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闺女走的时候,张姨送到楼下。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她闺女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张姨一直点头。
晚上我收拾完要走的时候,张姨忽然说:“我闺女说,让我去她那住。”
我说:“那你去不去?”
她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去了也是一个人。她上班,孩子上学,我去了就是给他们做饭。在这,我还能跟老周说说话。”
我说:“那也挺好。”
她说:“是挺好。”
又是“挺好”。我听见她说“挺好”这两个字,心里就发紧。
7月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8点多,我都回家了,张姨给我打电话。她声音不对,有点抖。她说:“你能不能来一趟,老周摔了。”
我赶紧骑电动车过去。到了那,老周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张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条毛巾。老周脚脖子肿了,说是去阳台收衣服,踩空了。
我说:“打120了没有?”
张姨说:“他不让打。”
老周说:“没事,就是崴了,歇歇就好。”
我看他那样子,疼得脸都白了,还说没事。我说:“大爷,你这得去医院看看,万一骨折了呢。”
老周说:“不去,去医院又得花钱。”
张姨说:“钱我给你出。”
老周说:“不用你出。”
张姨说:“那你摔成这样,总不能就这么坐着。”
两个人就在那争。最后我说:“要不我扶大爷下楼,打个车去社区医院看看,拍个片子,花不了多少钱。”
老周这才点了头。
我扶着老周下楼,张姨在后面跟着。她腿不好,下楼梯一瘸一拐的,可还是跟着。到了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就是韧带拉伤。医生开了点药,说回去歇几天。
回来的路上,老周坐在出租车后座,张姨坐他旁边。老周说:“麻烦你了。”张姨说:“你跟我还说这个。”
到了楼下,我扶着老周上楼。张姨在后面走,走得慢。到了三楼,老周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掉了。张姨弯腰给他捡起来,说:“你慢点。”
老周开了门,进去了。张姨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说:“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就敲墙,我听得见。”
老周说:“知道了。”
张姨又说:“药吃了再睡。”
老周说:“知道了。”
张姨这才转身,回自己屋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两扇门,一扇关了,一扇也关了。楼道灯是声控的,一会儿就灭了。我在黑地里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婆婆。
我婆婆跟我公公,分床睡了20年。我嫁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各睡各屋了。我问过我男人,他说“打呼噜,睡不着”。后来我公公走了,我婆婆一个人睡那间屋。我有一回回去,看见她床头摆着我公公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的。我说:“妈,你想我爸啊?”她说:“想什么想,死了倒清净。”可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擦那个相框。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8月里,张姨的儿子回来了。
那天我去干活,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男的,40来岁,戴眼镜,跟张姨长得像。张姨说:“这是我儿子。”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看看我妈。”
我进厨房干活,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
儿子说:“妈,我听妹妹说,你跟对门那个老头……”
张姨说:“邻居,互相照应。”
儿子说:“妈,我不是反对。我是说,你要是想找个伴,就正正经经找。这么不清不楚的,人家说闲话。”
张姨说:“什么不清不楚,我们清清白白的。”
儿子说:“我知道你们清白。可外人不知道啊。”
张姨说:“外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儿子说:“妈,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回来一趟,楼下王婶就问我,说你妈是不是跟对门那个……”
张姨说:“王婶那张嘴你还不知道?”
儿子说:“我知道她嘴碎。可妈,你总得替我想想。”
张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替你想想,谁替我想想?”
儿子说:“妈,你这话说的……”
张姨说:“我68了。你爸走了4年。这4年,我一个人过。你们谁回来过?过年回来三天,初四就走。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我有个头疼脑热,谁管我?上回我发烧,烧到39度,是老周给我买的药。上回我腿疼得下不了楼,是老周给我拎的菜。你们谁管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
儿子说:“妈,我们不是忙嘛。”
张姨说:“忙。都忙。忙点好。”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我听见她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儿子在外头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那天下午我收拾完要走的时候,张姨从里屋出来。她眼睛红红的,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大娘,没有。”
她说:“你说我这是图啥呢。”
我说:“大娘,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她说:“我觉得好。可他们说不好。”
我说:“他们说他们的。”
她说:“是啊,他们说他们的。”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明天还来啊。”
我说:“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男人说这事。我男人说:“你少管人家闲事。”我说:“我没管,我就是说说。”他说:“说说也别说,人家儿女知道了,找你麻烦。”我说:“我嘴严着呢。”他说:“你嘴严,你跟我说什么。”我说:“你是我男人,我不跟你说跟谁说。”他就笑,说:“行行行,你说你说。”
我就跟他说了。他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这老太太,也挺不容易的。”
我说:“是啊。”
9月里,张姨的闺女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她是带着孩子回来的。小孩三四岁,满屋跑。张姨高兴,做了一桌子菜。我那天正好在,帮着端菜。张姨说:“你别忙了,坐下吃。”我说:“我干完活就走。”她说:“坐着吃,今天高兴。”
我就坐下了。一桌子人,张姨、闺女、女婿、外孙,还有我。饭桌上挺热闹,小孩在那闹,闺女在那管,女婿在那笑。张姨一直在给外孙夹菜,自己没吃几口。
吃完午饭,闺女把张姨拉进里屋,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张姨眼睛又是红的。闺女也红着眼。我心想,这是又吵了。
可这回没吵。闺女走的时候,拉着张姨的手说:“妈,你要是觉得好,你就这么过。我不反对了。”
张姨说:“你哥那边……”
闺女说:“我跟他说。”
张姨说:“他说什么?”
闺女说:“他能说什么。他一年回来几天。”
张姨就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张姨家送东西。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三楼张姨那屋的灯亮着。对门老周那屋的灯也亮着。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两扇窗户,一左一右,都亮着。过了一会儿,左边那扇窗户开了,张姨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右边那扇窗户也开了,老周也探出头来。
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窗户都关上了。
我站在楼下,手里拿着快递,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干家政12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
有的分床睡,是因为过不到一块去。像我以前伺候过的李大爷,跟老伴分床30年,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衣服,一个屋住着,跟陌生人一样。李大爷走的时候,老伴一滴眼泪没掉。可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照片,是他老伴年轻时候的。背面写着一行字:1978年,结婚照。
有的分床睡,是因为没话说了。像我伺候过的王姨,跟老伴一人一间屋,白天一个桌上吃饭,晚上各自看电视。王姨说:“年轻时候有话说不完,老了反倒没话了。”可王姨老伴走的那天,她抱着他的衣服哭了一下午。
还有的,像张姨这样的。
你说他们是什么?是搭伙?是作伴?是互相照应?我说不透。
你说他们不是两口子吧,可他们互相惦记着。张姨给老周熬粥,老周给张姨买菜。张姨腿疼,老周给她买药。老周摔了,张姨守了他一晚上。
你说他们是两口子吧,可他们各住各屋,各睡各床。张姨那屋还摆着她老伴的床,老周那屋还摆着他老伴的照片。
我有一回问张姨:“你跟老周,就这么过啊?”
张姨说:“就这么过。”
我说:“那以后呢?”
张姨说:“以后?以后再说以后的。”
我说:“你儿女同意吗?”
张姨说:“他们同不同意,我也得活。”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能互相帮个忙。我又不图他什么,他也不图我什么。我们就是……就是做个伴。”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领证呢?”
她说:“领什么证。都这把年纪了,领了证,财产怎么算?儿女怎么想?再说了,我们这样挺好,不领证,谁也不用对谁负责。”
我说:“那万一有一天……”
她说:“万一有一天,谁先走了,另一个就送送。就这么简单。”
她说“就这么简单”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没再问。
上个月,我去张姨家干活。那天是周六,她孙子来了。小孩5岁,在那看动画片。张姨在厨房做饭,我在擦地。老周过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我买了点排骨,给孩子炖汤喝。”张姨说:“你留着吃。”老周说:“给孩子吃。”张姨说:“那你进来坐会儿。”老周说:“不坐了,我回去收拾收拾。”
他就走了。
张姨的孙子在客厅喊:“奶奶,那个爷爷是谁啊?”
张姨说:“邻居爷爷。”
孙子说:“他为什么给你送排骨?”
张姨说:“因为奶奶腿不好,他帮奶奶买菜。”
孙子说:“那他是好人吗?”
张姨说:“是好人。”
孙子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结婚?”
张姨没说话。我在旁边擦地,也愣住了。
小孩又问:“奶奶,你为什么不跟邻居爷爷结婚?”
张姨说:“奶奶老了,不结婚了。”
孙子说:“那你们不结婚,为什么天天在一起?”
张姨说:“因为……因为奶奶一个人害怕。”
孙子说:“那我让爸爸回来陪你。”
张姨说:“你爸爸忙。”
孙子说:“那让妈妈回来。”
张姨说:“你妈妈也忙。”
孙子说:“那我回来。”
张姨就笑了,说:“好,你回来。”
那天晚上,儿女走了以后,张姨收拾完碗筷,就搬去了隔壁老周那屋。
我那天走得晚,看见她拿着个枕头,从自己屋出来,走到对门,敲了敲门。老周开门,没说话。张姨就进去了。
然后,老周把房门带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我想起张姨说的那句话:“奶奶一个人害怕。”
她怕什么?怕黑?怕安静?怕半夜醒了没人应?怕死了没人知道?
我说不透。
第二天我去张姨家,她已经在自个屋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说:“今天把窗户擦擦吧,脏了。”我说:“好。”
我擦窗户的时候,看见老周从楼下走过。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他没上来。
那天我干完活走的时候,张姨说:“你明天还来啊。”我说:“来。”她说:“那行,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可她的眼睛没在电视上。
她在看窗外。
窗外是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关上门,走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透,张姨这样到底算啥。
你说她是找老伴吧,她没领证,没搬到一块住,白天还各回各家。
你说她不是找老伴吧,她晚上把枕头抱过去,把房门带上。
你说她是图老周什么吧,老周就一个退休教师,退休金还没她高。
你说她不图什么吧,她为什么天天给老周熬粥?
我跟我男人说这事。我男人说:“你操那心干啥,人家愿意。”
我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男人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人老了,怕孤单呗。”
我说:“那为什么不干脆住一块?”
我男人说:“住一块?儿女那一关就过不去。”
我说:“那现在这样,儿女就过得去了?”
我男人说:“现在这样,儿女就当没看见。”
我男人这句话,我想了好几天。
是啊,儿女就当没看见。
张姨的儿子回来三天,走了。闺女回来两天,也走了。他们看见老周了,看见了,可他们没说什么。他们说了“妈你要是有想法你就说”,可张姨说了,他们又不接话。
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是不想懂。
懂了,就得管。管了,就得负责。负责,就得花时间、花精力、花钱。
所以他们宁愿不懂。
张姨也明白。所以她说“就这么过”。
可“就这么过”,能过到哪天呢?
上礼拜,我去张姨家,她不在。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医院。我说你怎么了,她说老周住院了,胆结石,要做手术。
我去了医院。老周躺在病床上,张姨坐在旁边,手里削着苹果。老周说:“你回去吧,别在这耗着。”张姨说:“我回去也没事。”老周说:“你腿不好,别老坐着。”张姨说:“你管我呢。”
老周就不说话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说“你回去吧”,一个说“我不回”。一个说“你管我呢”,一个就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他们像两口子。
可他们不是。
老周做手术那天,张姨在手术室外面坐了3个小时。我陪着她。她一句话没说,就坐着。手一直攥着衣角。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挺顺利的。张姨站起来,腿有点晃。我扶了她一把。她说:“没事。”
老周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张姨走过去,喊了一声:“老周。”老周没应。张姨又喊了一声:“老周。”老周眼睛动了动。
张姨说:“没事了。”
老周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张姨让我先回去。我说你一个人行吗。她说行。我说你腿不好,别硬撑着。她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张姨趴在老周床边睡着了。老周醒着,看见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站在走廊里,我想起我妈。
我妈跟我爸,吵了一辈子。我爸走的时候,我妈说:“可算清净了。”可她天天去坟上。去了也不哭,就坐着。坐一会儿,起来拍拍土,回家。
我问她:“妈,你想我爸啊?”
她说:“想什么想。”
可她天天去。
我到现在也说不透,人老了,到底图个啥。
你说图钱吧,张姨退休金一个月4000多,够花。
你说图人吧,老周72了,身体还不如张姨。
你说图个照应吧,可照应来照应去,还不是各回各屋。
你说图个说话的人吧,可他们说的话,也就是“你吃了吗”“你腿好点没”“药吃了没有”。
就这些。
可就是这些,儿女给不了。
张姨的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闺女在邻市,两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待两天,走了。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给钱,张姨不要。说“妈你缺什么我给你买”,张姨说什么也不缺。
她缺什么?她缺个人,能在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隔着墙敲一下,问一声“你咋了”。
她缺个人,能在她腿疼下不了楼的时候,帮她把菜拎上来。
她缺个人,能在她发烧39度的时候,给她买盒退烧药。
这些事,儿女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离得远,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
所以张姨找了老周。
可她又不能正正经经跟老周过。
因为儿女那关过不去。
因为财产那关过不去。
因为外人那张嘴过不去。
所以她只能白天带孙子,晚上把枕头抱过去。
所以她只能把房门带上,不让外人看见。
所以她只能说“就这么过”。
我干家政12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
有的分床睡,分了一辈子。
有的分床睡,分到一半,一个走了,另一个守着空床。
有的分床睡,分着分着,搬到了一块,可对外还说“各睡各的”。
有的分床睡,白天一个桌上吃饭,晚上一个屋里睡觉,可中间那道门,永远虚掩着。
张姨跟老周,就是最后这种。
你说他们是什么?我说不透。
你要问我,他们这样对不对?我也说不上来。
你说不对吧,他们没碍着谁。他们互相照应,互相惦记,比那些天天吵架的夫妻强。
你说对吧,可他们毕竟没领证,没名分。万一哪天出点什么事,谁说得清?
我有一回问张姨:“你怕不怕别人说闲话?”
张姨说:“怕什么。我都68了,还能说几年?”
我说:“那你儿女呢?”
张姨说:“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我说:“那以后呢?”
张姨说:“以后?以后我要是走不动了,就去养老院。老周要是走不动了,也去养老院。我们俩要是能住一个养老院,就还做个伴。要是住不了,就算了。”
她说“就算了”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看见她手在抖。
我走的时候,张姨送到门口。她说:“你明天还来啊。”我说:“来。”她说:“那行,明天见。”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两扇窗户,一左一右,都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骑车走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透,张姨这样到底算啥。
可我知道,她晚上把房门带上的时候,那屋里是暖和的。
她一个人睡的时候,那屋里是凉的。
你说人老了,图个啥?
不就图个暖和吗。
我男人说我:“你管人家呢。”
我说:“我没管。我就是说说。”
他说:“说说也别说。人家儿女知道了,找你麻烦。”
我说:“我嘴严着呢。”
他说:“你嘴严,你跟我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男人,我不跟你说跟谁说。”
他就笑,说:“行行行,你说你说。”
我就跟他说了。说完,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这老太太,也挺不容易的。”
我说:“是啊。”
他又说:“你说咱俩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分床睡呗。”
我说:“你现在就打呼噜,我早就想跟你分了。”
他说:“你敢。”
我说:“你看我敢不敢。”
他就笑,说:“你敢我就敢。”
我说:“你敢什么?”
他说:“你分我也分,看谁熬得过谁。”
我就没说话。可我心里想,要真到了那一天,我可能也跟张姨一样。
白天带孙子,晚上把房门带上。
不图别的,就图个暖和。
我干家政12年,见过太多老人。
张姨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只盼着,等我到了68岁,要是也一个人了,也能有个老周。
不用领证,不用搬家。
就白天各过各的,晚上敲敲门。
把房门带上。
就这个。
我到现在也说不透,这到底算什么。
可我觉得,这比一个人强。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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