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5个月肚子特别大产检时医生看着屏幕说:你肚子里的东西在爬
我叫沈岚,今年四十六岁,在省城一家三甲妇幼保健院做超声诊断,干了这个活儿二十二年。我这台机器前头躺过的孕妇,少说也有十几万。别人觉得我们这行就是数数胎心跳、量量双顶径,其实不是。我们干的是把一团黑白的图像翻译成人话的活儿,翻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一家人后半辈子的日子。所以我在诊室里说话一直很小心,二十二年养成了一个毛病,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个字。可就在去年三月的一个上午,我破了一次例,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后悔的话。
那天上午十一点零几分,进来一个孕妇,叫许静,三十一岁,第二胎,第一胎是个女儿,六岁。她是丈夫陪着来的,从皖北一个县城转上来的,转诊单上写着一行字:孕二十一週,腹围异常增大,原因待查。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先看了她的脸,脸色还行,就是脚肿得厉害,鞋是她丈夫的拖鞋。她坐下问我,沈医生,我是不是就是胖。我说先躺下,我看完再说。
她躺上去,我自己动手掀的衣服。衣角一掀起来我就知道不对。她的肚子不像五个月。按孕周算,二十一週的宫底大概在肚脐上一指,腹围八十到九十公分。她的宫底已经顶到剑突下面了,我用软尺量了一下腹围,一百一十三公分。这个数,足月的孕妇也就是这个水平。她的肚皮绷得发亮,上面爬满了紫红色的妊娠纹,新的叠着旧的。
我在她肚皮上挤了一摊耦合剂,探头压上去。屏幕上先出来的是一片黑。黑得没有边。那是羊水,多得不正常的羊水。我按惯例测了羊水指数,四个象限加起来三十二点五公分,正常值是八到十八。我把探头往深处压,压了半天才在屏幕靠右下角的地方找到了胎儿。
胎儿是活的。胎心一百四十二,规律。大小测下来双顶径五点二,股骨长三点五,跟二十一週基本符合。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本身是好的,他只是漂在一片不该有那么大的海里面。我量完这些,心里稍微松了一点,正准备往左上方扫,看看有没有胎盘或者子宫方面的问题。
然后我就看见了。
屏幕左上方,紧贴着子宫壁,有一个巨大的囊实性包块。我打了个十字,量了一下,长径十八点六公分。它的边界很清楚,外面是一层囊壁,里面是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强回声,一串一串的,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脊椎骨那样一节一节摞着;还有几段更长更直的强回声,后面拖着声影,那是长骨。再往下,还有一团中等回声的软组织,里面有几个小的无回声区。
我盯着屏幕,手停在半空里。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片子库里所有的图像,没有一张跟这个对得上。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畸胎瘤,可畸胎瘤不长在胎儿身上,也不该在子宫腔里。第二个念头是子宫肌瘤变性,可肌瘤钙化不会排成一节一节的。我正想着,屏幕上那一串一节一节的强回声,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探头推的那种动,也不是随着孕妇呼吸上下浮的那种动。它是一个方向的,缓慢的,从包块的这一头往那一头挪过去,挪了大概两公分,停住,过了几秒又挪回来。而就在同一时间,右下角那个真正的胎儿也动了一下,是翻身,两个动作的方向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去了。我说,你肚子里的东西在爬。
说完那半秒钟,诊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许静的脖子拧过来,脸朝着我,眼睛睁得特别大。她丈夫站在我旁边,手抓着检查床的沿。我马上就知道我说错话了。我干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跟病人说过这种话。我赶紧补了一句,我说你别动,我再看一遍。
那四十分钟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长的四十分钟。我一遍一遍地扫,换了腹部探头又换腔内探头,把血流打上去,看包块里面有没有血供,有,而且有搏动。我又看了胎儿的心脏、颅内、脊柱、腹壁,都是好的。我让许静翻身侧躺,包块跟着挪了一个位置,但还是贴着宫壁那一侧。我最后把主任叫来了。主任姓方,六十岁,明年退休,他站在我后面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说,把孕妇家属请出去,你给市儿童医院外科打个电话。
那天下午的会诊一直开到六点。核磁共振的结果第二天出来的:子宫腔内可见一胎儿,另见一不规则团块,内部可见脊柱样、长骨样结构及软组织成分,考虑胎内胎,也就是寄生胎,合并羊水过多。
许静是三十四週那天剖的。孩子出来的那一刻我在场,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男孩,四斤八两,哭声不大但很实,阿氏评分九分。他的肚子鼓得跟他妈一样圆。产科主任把孩子抱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孩子肚子里还装着一个。第三天,儿童医院那边做了手术,从他腹腔里取出来一团东西,大概有成人的拳头大,外面裹着一层皮肤一样的膜,切开以后里面是一段脊柱骨、两块像是骨盆的骨头、一段肠管样的组织,还有一小撮头发。病理报告上写着:寄生胎,含脊柱骨、肠管及皮肤附属器结构。
我后来跟小儿外科的医生聊过这个病例。他跟我说,这是受精卵在发育早期分裂的时候出了问题,一个本来该长成双胞胎的胚胎,被另一个包进了身体里,没有长成人,长成了一团带着骨骼和器官的组织,靠着宿主的血供活了下来。发生率是五十万分之一。他在临床上做过三例,这是最小的一例。
出了这事以后我给许静道歉过一次。她出院回老家之前专门来找我,我拉着她的手,说那天在诊室里我说那句话,不专业,吓着你了,对不住。她笑了,说沈医生,你还记得我当时最怕的是哪一下吗。我说我记得。她说不是那句话。她说那句话我听着是害怕,可真正让我腿软的,是你说完以后不吭声的那四十秒。你一直盯着屏幕,手不动,我躺在那儿看着你的脸,我就知道肯定不是小事了。
她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们这一行,很多时候病人记住的不是你告诉他什么,是你犹豫的那一下。
孩子现在一岁半了,她每年给我发一张照片。上个月寄来的是孩子站在老家院子里扶着板凳的照片,圆脸,膝盖上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很淡。他妈在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说沈医生,他现在会跑了。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我的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一眼。二十二年来我在这台机器前头见过太多不好的图像,能让我多看两眼的,都是这样的。
至于那天屏幕上那个东西到底算不算在爬,说实话,我事后冷静下来,觉得它多半不会自己动,那是整个包块在巨大的羊水里被推着晃,加上里头的骨骼结构在声束下产生的错位,看起来像是有节律地在挪。我更愿意这么解释,因为这么解释才科学。可我也得承认,那天上午我确实是亲眼看见的,我也确实在那一瞬间没管住自己的嘴。做医生这么多年,我学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人体这个东西,能给出的意外比我们书上写的多得多,你以为你什么都见过了,第二天它就给你端出一道你没见过的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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