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一个纸箱里叠她的裙子。
我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她背对着我,手没停,话说得也不重,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我想搬去陈放那儿住一阵。”
我听见了,没接话。她又补了一句:“就是先住一段时间,分开想想。”
陈放是她那个男闺蜜。这半年她提过很多次,吃饭提,逛街提,连我女儿打电话回来,她也能顺嘴说一句“你陈放叔叔说”。我早听熟了。
我把遥控器放下,问她:“想好了?”
她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条蓝裙子。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行。”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应得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像要解释,又没说出来。最后只“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说。两个人把晚饭吃完,她洗碗,我擦桌子。家里跟平常一样,就是话少了。
她回屋收拾行李,我进了书房,把门掩上,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问我什么时候用车,我说越快越好。他说今晚十一点以后有空。我说行。
挂完电话,我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她还在卧室翻东西,衣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没进去帮忙。
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刮胡刀,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床头柜里那个旧铁盒。铁盒里装着房产证、存折、户口本,还有两张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我一样一样往旅行袋里装。动作不快,手有点抖,但没停。
她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收拾,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你干什么?”她问。
“我今晚也搬出去住。”
她脸色变了一下:“你搬什么?这是我先提的。”
“我知道。”我把旅行袋拉链拉上,“所以我搬。”
她走过来两步,像要拦我,又没真拦。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是慌还是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家里先空着。”
我没说回不回来,也没说不回来。她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没放下。
搬家公司的人到楼下时,我已经把两个袋子拎到了门口。她一直站在玄关边上看我,没说话。
我换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你就这么走了?”
我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也要走吗?”
她没再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拎着袋子下楼,没回头。
那一晚我搬得很干净。除了我的衣服和随身东西,家里什么也没少。她的衣服、化妆品、鞋,全都原样放着。厨房里的碗筷,阳台上的衣架,客厅里的花,我一样没动。
搬家公司的小伙子还问了一句:“哥,就这点东西?”
我说:“就这点。”
他也没多问,帮我把袋子放进车厢。我坐进副驾驶,给他报了个地址。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朝后视镜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窗还亮着灯。
我没再回头。
到了地方,是一栋老居民楼,五楼,一居室。房东下午刚把钥匙给我。房子不大,有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厨房能做饭,卫生间有热水。
我把东西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人家电视里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没提她妈的事,只说最近我住外面,周末她要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躺下来。眼睛闭着,脑子却一直转。
我想起她叠裙子的手,想起她转身时攥着那条蓝裙子,想起她说“分开想想”的语气。
我没想明白她到底想清楚没有。
但我清楚自己为什么连夜搬。
有些事,等人走了再做,就晚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洗了把脸,下楼买了两个包子。老板娘认得我,问我怎么这么早。我说上班。
其实那天我请了假。
我坐公交车回了老房子那边,没上楼,只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早上的太阳照在楼面上,阳台还是昨晚那个样子,她晾的那件蓝裙子还在风里晃。
我看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那是我搬出来后的第一天。
头一个月,我过得像按了重播键。
早上六点半醒,煮个鸡蛋,热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七点半出门,坐两站公交去单位。下午五点半下班,顺路在菜市场买点菜,西红柿、土豆、白菜,换着来。晚上回去炒一个菜,吃两碗饭,看会儿电视,十点半睡觉。
房子在五楼,没电梯。刚开始爬楼有点喘,爬了半个月,也就习惯了。楼道里灯坏过一次,我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房东说过两天来修,一直没来。我也没催。
屋里东西少,显得空。我买了个塑料衣架,挂外套和衬衫。又买了个收纳箱,放袜子和内衣。桌子上只有一个杯子,一把牙刷,一条毛巾。不像家里,光她的护肤品就能摆半张梳妆台。
周末女儿来。
第一次来是搬出来后的第二个周六。她敲开门,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探头往里看。
“爸,你就住这儿啊?”
我说:“嗯,进来吧。”
她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床边。床上铺着我从家里带的旧床单,蓝白格子的,她小时候也用过。
“我妈知道你住这儿吗?”她问。
我正在给她倒热水,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没跟她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我给她做了红烧排骨,还有她爱吃的番茄炒蛋。她吃了两大碗饭,说比学校食堂好吃。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踏实。
她没提她妈为什么不跟我一起住,也没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小,水流细细的。
“爸,”她一边擦碗一边说,“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剩点。”
我笑了一下。
“不缺。”我说,“你爸还能挣。”
她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下午她坐那儿写作业,我在旁边看报纸。屋里很静,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和窗外楼下卖水果的吆喝声。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就是房子小了点,别的,也没什么。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
我站在那儿,看着公交车开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第一个月,她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搬出来后第十天。我刚下班,正在菜市场挑土豆。手机响了,是她的号。
我接了,没说话。
那头也静了几秒,才传来她的声音。
“你在哪儿呢?”
“买菜。”我说。
“哦。”她顿了顿,“家里热水器坏了,你知道怎么弄吗?”
我愣了一下。她搬去陈放那儿了,家里热水器坏不坏,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没问。
“你把插头拔了,等十分钟再插上试试。”我说,“要是还不行,就找物业。物业电话贴在冰箱门上呢。”
“哦。”她说,“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菜摊前,摊主问我土豆还要不要。我说要,称两个。
第二次是月底。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正擦头发。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女儿这个月生活费你给了吗?”她问。
“给了。”我说,“月初就打了。”
“哦。”她说,“我就是问问,怕你忘了。”
又没话了。
我听见那头有电视的声音,不是我们家那台的声音。我们家那台老电视,声音发闷。这个听起来亮一些。
“还有事吗?”我问。
“没了。”她说,“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毛巾还搭在肩上。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人家在看什么剧,台词模模糊糊的。
我没回拨,也没问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有些话,问了就是给对方面子。她既然没说,我也就不用给。
第二个月,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那天是周六,女儿说学校有事,不来了。我闲着没事,想起书房抽屉里还有几本专业书,单位要用,就想着回去拿一下。
我坐公交车过去,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我上楼,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
我走的时候,玄关的鞋架上,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长靴在左边,高跟鞋在右边,拖鞋在最下面一层。
现在,鞋架空了一半。长靴没了,常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没了,拖鞋也只剩了一双男式的,是我的。
她的鞋,都带走了。
我站在门口换鞋,心里有点发沉。我走的时候,她还没搬。现在看来,她是真搬过去了。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搭着她的一条毛毯,我走的时候就在那儿。茶几上的果盘还在,里面空着。电视上盖着防尘布,边角有点歪。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衣柜门开着。她那半边,空了一大半。夏天的裙子没了,冬天的大衣没了,连她最宝贝的那件红色呢子外套,也没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她的叠法。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她的。
她的枕头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去书房。书还在,我要的那几本也在。我拉开抽屉,想找个袋子装书,却发现抽屉里的东西被动过。
我那个旧铁盒,本来在最里面,现在被挪到了边上。
我心里一紧。
我把铁盒拿出来,打开。房产证在,存折在,户口本在,女儿的照片也在。东西没少。
但确实被人翻过。
铁盒的搭扣,我走的时候是扣好的。现在搭扣松着,像是有人打开过,又匆匆合上,没扣紧。
除了她,还能有谁。
我把铁盒放回去,推到抽屉最里面。又把那几本书拿出来,装进一个纸袋里。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客厅。
阳台上,她那件蓝裙子还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裙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垂下去。
她人都搬走了,裙子还挂在这儿。
我没去收。
锁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楼道里很静,邻居家传来炒菜的香味,是红烧鱼的味道。以前她也爱做红烧鱼,每次做,都要放很多糖。
我转身下楼,没回头。
从老房子回来,我心里有点乱。
晚上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菜咸得没法吃。我把菜倒进垃圾桶,泡了碗方便面。
吃着面,我想起那个铁盒。
她翻那个干什么。
是想找房产证,还是想找存折,还是,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藏什么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动了那个盒子,就说明她心里不是一点数都没有。她知道哪些东西是要紧的。
也好。
我把面汤喝干净,把碗洗了。
第二个月,女儿来了两次。
一次是月初,一次是月底。
月初那次,她带了个同学来,是个小姑娘,文文静静的。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说要去逛街。我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们路上买点水喝。
她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月底那次,她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最近考试有点累。
我没多问。她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那天我给她炖了汤,排骨玉米汤。她喝了两大碗,喝完坐在那儿发呆。
“爸,”她忽然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嗯。”我说。
“她问我你住哪儿。”女儿看着我,“我没说。”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稳。
“嗯。”我说,“没说就对了。”
“她还说,”女儿咬了咬嘴唇,“说你可能误会她了。”
我没说话。
“爸,”女儿小声说,“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长大了,比以前高了,也懂事了。很多事,我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都懂。
我叹了口气。
“没怎么。”我说,“就是你妈想出去住一阵,我也想清净清净。”
“那你们要离婚吗?”她问得很直接。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至少,没认真想过。
“不知道。”我说,“现在说这个还早。”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爸,”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心里一酸。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头发软软的,跟她小时候一样。
“好好读书。”我说,“别的事,不用你管。”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住下了。一居室只有一张床,我让她睡床上,我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她不同意,说她睡沙发就行。
最后还是她睡床,我睡沙发。沙发短,我腿伸不开,只能蜷着。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没出声。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我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那时候她还小,攥着我的手指头,才能睡着。
一晃,她都长这么大了。
第二个月月底,我交了第二次房租。还是两千五,我给的现金。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楼下,每次收房租都要跟我聊两句。
“小伙子,一个人住啊?”
“嗯。”
“怎么不在家住啊?跟媳妇吵架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也不追问,把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有事就说话啊,我就在楼下。”
“哎。”我说。
第三个月,日子过得更快了。
天慢慢冷了,我把厚衣服找出来穿上。屋里没暖气,只有一个小太阳,晚上开着,烘得脸发干。我买了个加湿器,放在桌子上,嗡嗡地响。
工作还是那样,不忙,也不闲。单位同事没人问我家里的事,我也没说。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第三个月,女儿来了三次。
她好像有点放心不下我,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她从学校食堂买的点心,说这个好吃,让我尝尝。
我每次都收下。
她也不再问我跟她妈的事了。只是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叮嘱我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点。
我都答应着。
第三个月,她妈没再给我打电话。
一次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看看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
我不知道她是忙,还是忘了,还是,觉得没必要了。
我也没打过去。
中间我又回了一次老房子。
这次是去拿冬天的厚被子。我走的时候带的被子薄,天凉了,有点扛不住。
还是白天去的,下午两点多。
上楼,掏钥匙,开门。
一开门,我就闻到一股烟味。
我不抽烟。她也不抽。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烟味很淡,像是散了很久的样子,但还是能闻出来。
我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毛毯还在,茶几上的果盘还是空的。电视上的防尘布,比上次更歪了。
我走到阳台,推开阳台门。
她那件蓝裙子还挂在那儿。落了点灰,裙摆有点脏了。
风一吹,裙子晃了晃,像有人在里面动。
我收回目光,去卧室拿被子。
被子在衣柜最上面一层。我搬了个椅子,站上去拿。
拿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衣柜角落里,有个东西。
是个打火机。
银色的,很普通的那种。
不是我的。我不抽烟,家里从来没有打火机。
我站在椅子上,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被子拿下来,没碰那个打火机。
我把被子叠好,装进袋子里。又检查了一下书房的铁盒,还在,东西没少。
走的时候,我把那个打火机留在了那儿。
我没拿,也没扔。
就当没看见。
锁上门,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窗关着,窗帘拉着一半。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来过。
我拎着被子,转身走了。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女儿没来。
她给我发微信,说学校组织活动,要去外地,两天。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给她回了个“好”,又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让她路上花。
她收了,回了个“谢谢爸”。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过的。
周六早上,我睡了个懒觉,八点多才起。起来煮了点粥,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去菜市场买了点菜,回来炖了一锅肉。
肉炖在锅里,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坐在桌子边,看着锅冒热气,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不是难过,就是孤单。
像心里空了一块,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她的名字,停了一下。
然后又翻过去了。
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问她到了没有。
她很快回了,说刚到,正在吃饭。
我让她注意安全,就没再聊。
下午我看了会儿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又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炖肉。吃了两碗饭,肉剩下不少。
我把剩下的肉放进冰箱,想着明天热热再吃。
睡觉前,我把小太阳开了。屋里暖烘烘的,加湿器嗡嗡地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三个月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以为我会想很多,会很纠结,会每天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要走,想我们这二十多年的婚姻到底算什么。
其实没有。
日子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住的房子比这个还小,只有一间半。她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做饭,我给她打下手。那时候日子穷,但开心。
想起女儿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手心里全是汗。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我不敢抱,怕摔着。
想起后来日子慢慢好了,换了大房子,买了新家具。她开始爱打扮,爱逛街,爱跟朋友出去玩。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想了。
想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
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起来把窗户关严,又躺回去。迷迷糊糊再睡着,梦见的都是些旧事,乱糟糟的,醒来也记不清。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得不早,把昨晚剩的肉热了热,就着米饭吃了。吃完洗碗,擦桌子,拖地。屋子小,收拾起来快,不到半小时就干完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其实我平时不怎么抽。搬出来这三个月,偶尔心里闷得慌,才会点一根。烟盒放在阳台角落,一包能抽很久。
抽完烟,我回屋换了身衣服。深色夹克,里面一件灰毛衣,下身是条旧牛仔裤。头发有点长,我也没去理。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钥匙带上了。
不是租房这把。
是老房子的钥匙。
那串钥匙我一直放在抽屉里,和存折、房产证放在一起。搬出来的时候,我特意带上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得带着。
我坐公交过去的。
车程不远,四站路。下了车,我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小区门口新换了个保安,我不认识。他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走进去,拐过两栋楼,就看见了我家那栋。
六层的老楼,灰扑扑的。我家在三楼,朝南。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窗帘还是拉着,只留了一条缝。
和上次一样。
我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有时亮有时不亮。我走到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很暗。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伸手把灯打开。客厅的灯亮起来,照得满屋子白晃晃的。
还是老样子。
沙发、茶几、电视、毛毯。只是空气里那股烟味,比上次更淡了,几乎闻不出来。
我换了鞋,走进去。
刚走到客厅中间,我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从楼道里传上来。
我还没回头,就听见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
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
我愣住了。
她瘦了。
这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事。脸小了一圈,颧骨有点突出。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米色外套,领口有点皱。脚上是一双平底鞋,鞋边沾着灰。
她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她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回来拿东西?”
“嗯。”
“拿什么?”
“随便看看。”
她没再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
“我等你半天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里走了一步,站在玄关那儿,没换鞋。
“你这三个月,就住外面?”她问。
“嗯。”
“住哪儿?”
“租了个房子。”
她点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回来过几次,”她说,“你都不在。”
“我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我。
“你知道?”
“我回来拿被子的时候,看见家里有人来过。”
她没否认。
我把手里的钥匙放回兜里,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们中间隔了差不多两个人的位置。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你那天晚上,怎么走得那么快?”
“你提出要搬走,我总得有个准备。”
“我没想到你会连夜搬。”
“你也没说什么时候走。”我看着她,“你说搬就搬,我总不能等着你搬完了,我再慢慢收拾。”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去陈放那儿住。”
我看着她。
“住了不到十天,”她说,“我就搬出来了。”
“为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眼睛看向别处。
“不习惯。”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听见我笑,转过头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这么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早知道我会回来,是不是?”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铁盒你拿走了?”她问。
“没有。还在老地方。”
“我上次翻了。”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说什么?”我反问她,“问你怎么翻我东西?还是问你怎么把打火机落在衣柜里?”
她脸色变了一下。
“那打火机不是我的。”
“我没说是你的。”
“是陈放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说,“你觉得我跟陈放不清不楚,觉得我搬出去就是跟他住一起了。我跟你解释过,你不听。”
“你解释过吗?”
“我让女儿跟你说了。”
“她说你可能误会了。”我看着她,“就这一句,算解释?”
她没说话。
我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看着天花板。
“我那天晚上搬走,不是为了跟你赌气。”
她看着我。
“我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真的搬走。”
她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提出要搬去陈放那儿,我同意了。我连夜搬走,就是想看看,你是真的想走,还是只是说说。”
“所以你是故意走的?”
“也不全是。”我坐直身子,“我当时想,如果你真想走,那这个家就没必要留了。如果你只是说说,那我不在家,你也能想清楚。”
她盯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想清楚了。”
“怎么想的?”
我没马上回答。
窗外的天阴着,屋里越发显得暗。我伸手把茶几上的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
“这三个月,”我说,“我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两千五。搬家花了一千八。女儿每个月生活费三千,我照给。这些钱,我没跟你算过。”
她低下头。
“我在那儿住着,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日子能过,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自己像在逃难。”
“我也是。”她小声说。
“你不一样。”我说,“你还有陈放。”
她猛地抬起头。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你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我看着她,“你天天提他,手机不离手,回家越来越晚。然后你跟我说,要搬去他家住。换了你,你信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没擦。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她说,“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就是……就是那段时间心里乱,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陈放会说话,会哄人,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后来我发现这样不对,就搬出来了。”
“搬出来住哪儿?”
“我租了个单间。”
“多久了?”
“两个多月。”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回来过几次?”我问。
“三四次吧。”
“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在不在。”
“我不在。”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每次来,家里都空着。你的东西越来越少,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我回来拿过被子。”
“我看见你拿走了。”她说,“那天我就在楼下,看着你上去,又看着你下来。你拎着个大袋子,没看见我。”
我没说话。
“你那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着我,“我当时就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后面。我看见你回头了,以为你看见我了。”
“没有。”
“我知道。”
她又低下头。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往楼上去了。
“你今天来,想说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想回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让我进门,”她说,“我也没脸让你马上答应。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去陈放那儿住,我早就搬出来了。这三个月,我也在熬。”
“你熬什么?”
“熬着等你回来。”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得去。”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说,怎么才能回得去?”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鞋换了。
她跟着站起来,有点慌。
“你要走?”
“嗯。”
“你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我回来就是拿点东西。”我看着她,“现在拿完了。”
“你拿什么了?”
我拍了拍口袋。
“钥匙。”
她愣住了。
我打开门,站在门口。
“你先进来喝口水,别的事明天再说。”
她没动。
我也没让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在我们两个身上。她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中间隔着那道门槛。
“你就这么走了?”她问。
“我明天还来。”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骗她。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你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下到二楼拐角,我停了一下。
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天已经快黑了。风比来的时候大,吹得梧桐树哗哗响。
我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亮着灯。
窗帘拉开了一半。
有个人影站在窗前,正往下看。
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去。
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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