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张阿姨
二十五岁那年夏天,我丢了第三份工作,灰溜溜地搬回城中村的老楼。楼道里永远飘着炒菜味和潮湿的墙皮气息,隔壁住着张阿姨。
她四十二岁,在楼下巷口开一家小理发店,招牌褪了色,推拉门吱呀作响。丈夫早些年跑了,儿子在外地读大专,她一个人过。
搬回来的第一个傍晚,我蹲在门口抽烟,烟灰弹进喝空的啤酒罐里。她拎着垃圾袋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清早,我门口多了一碗绿豆稀饭,用白瓷碗扣着,旁边搁了两根油条。
“你妈托我照应你。”她站在理发店门口,手里绕着卷发用的塑料杠子,语气淡淡的,“吃完碗还我。”
我端着碗站在楼道里,觉得丢人,又觉得那粥熬得确实好。
后来就熟了。我帮她搬面粉、修电闸、换煤气罐。她给我做饭、缝扣子、念叨我少抽烟。理发店的常客都以为我是她侄子,她也不解释,只是剪头发的间隙从镜子里瞟我一眼,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
事情变味是在一个雨夜。我淋透了回来,她正好收店,拉我进去擦头发。毛巾搭在我脖子上,她的手指穿过我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镜子里,她穿着碎花短袖,领口沾着碎发,低头时脖颈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小陈,”她声音很轻,“你跟我儿子一般大。”
我转过身。她的脸离我很近,雨水从我发梢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躲。
那之后我们开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来往。白天她是我张姨,给我留饭、帮我收快递、在楼道里大声问我有没有对象。晚上理发店关了卷帘门,我帮她染头发、按肩膀,有时候就留在她那儿过夜。
她待我极好,像母亲,又像妻子,又像姐姐,揉在一起,把我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我穿的衣服是她挑的,吃的菜是她做的,连找什么工作都是她托人问的。我渐渐不跟外面来往了,朋友约我,我找借口推掉。有次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张姨挺照顾我的。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好。
事情坏在我生日那天。张阿姨做了满满一桌菜,还买了个小蛋糕,插了二十五根蜡烛。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儿子,穿着校服,和我差不多年纪。
“他下个月要回来了。”她盯着照片,没看我,“学校放假。”
我没说话。
“小陈,你……搬出去住吧。”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这楼里人多嘴杂,他回来住不惯。”
那晚我回了自己屋。两间房隔着一堵墙,我躺在床上,听见她那边半夜还在响动,像是在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我门口又放了一碗粥,凉的。
我搬走那天,她没出来。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理发店招牌在风里晃荡,发出轻微的铁皮响声。我把钥匙塞进门缝,拖着行李箱走了。
后来我换了城市,换了号码,再没回去过。只是每年夏天,闻到绿豆稀饭的味道,还是会想起那栋老楼里,短暂地被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过的那段日子。
像偷来的,终究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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