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62岁守寡后搭伙,跟老周住一屋却各盖各的被子,我掀开柜子看见两套新床单,她赶紧关上柜门说别翻,老周在客厅咳了一声没进来
我妈62岁那年,我爸走了整三年。
三年里她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农机厂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一棵石榴树,是我爸在世时栽的,长得歪歪扭扭,结的石榴又小又酸,我妈年年舍不得砍,说树在人在。
我嫁到市里,坐大巴回去一趟两个半钟头。头一年我回去得勤,十天半月跑一趟,后来工作忙,孩子上初中要接送,就慢慢改成一个月一趟。每次回去,我妈都是那句:“忙你的,我这儿好着呢。”
她确实看着好。早上五点半起,去早市买菜,回来熬粥,吃完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牌,中午睡一觉,下午跟几个老太太在门口唠嗑,晚上看电视剧,九点准时关灯。院里石榴树底下摆着个搪瓷盆,天天有水,她说浇树。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上了弦的钟。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她不好。
我爸在的时候,两个人整天拌嘴。我爸嫌她做饭咸,她嫌我爸袜子乱扔。我爸一走,那些吵嘴的声音没了,家里静得吓人。有一回我回去,看见她一个人坐门槛上剥花生,剥了半天,一颗没吃,全搁碗里。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手闲不住,剥着玩。”
那碗花生最后炒了,端上桌她说:“你爸爱吃花生米,就酒。”
我当时鼻子一酸,没接话。
老周是2023年秋天来的。
头一回听说老周,是我妈在电话里提的。她说活动中心新来个老头,姓周,原来在乡下中学教数学,退休了,老伴儿也是癌症走的,儿子在省城,一个人住。我说哦,挺好,有个说话的。
那时候我没往别处想。我妈62了,一辈子规规矩矩,我爸的遗像还摆在堂屋条几上,擦得锃亮。谁能想到别的。
后来回去,就常听见“老周”俩字。
“今儿老周帮我修了院门,那门轴响半年了。”
“老周蒸的萝卜缨包子,给我送了六个,你尝尝不?”
“老周说县医院那个新来的大夫看血压看得好,我明儿去瞧瞧。”
我问我妈:“老周这人咋样?”
我妈眼皮都没抬:“就那样,一个老头。”
过了年开春,我回去,看见院里石榴树底下多了个小马扎,蓝色塑料的,旧得发白。我妈说老周拿来的,他腰不好,坐低的得劲。我进屋,看见条几上我爸的遗像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不是我家的。
我问:“这谁的?”
我妈说:“老周的,上回落这儿了。”
那副老花镜在条几上搁了半个月,没人收。我第二趟回去还在。
我有点犯嘀咕,跟我丈夫提了一嘴。我丈夫说:“你妈一个人,找个伴儿也正常,你别拦着。”
我说我没拦着,我就是……说不上来。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是那年五月。
我回去给我妈送降压药,走到院门口听见屋里有男人说话。推门进去,老周坐在堂屋方桌边,我妈在灶上烙饼,油滋啦滋啦响。老周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回来了。”
那语气,跟自家人似的。
我妈回头说:“老周来帮我看看那个电闸,老跳。”
电闸在堂屋墙上,好好的。
那天中午老周没走,我妈烙了饼,炒了鸡蛋,凉拌黄瓜,三个人坐一桌吃。老周话不多,光闷头吃,吃完帮着收碗,我妈说“你搁那儿吧”,他就搁那儿,坐回椅子上,端起缸子喝水。
我注意到,他用的那个搪瓷缸子,是我爸的。白色的,上头印着“农机厂先进工作者”,我爸用了十几年,缸口磕了个豁。我妈一直收在碗柜里,谁也不让用。
那缸子老周端在手里,自然得像端了多少年。
我没吭声。临走我妈送我到院门口,我说:“妈,你跟老周……”
我妈打断我:“搭个伙,省得一个人闷得慌。”
“搭伙?”
“就是搭伙。”我妈说,“各住各屋,各吃各的,他那边冷灶冷炕的,我这儿好歹有口热的。他帮我干点力气活,我给他洗洗涮涮,谁也不欠谁。”
我说:“那你们……”
我妈瞪我一眼:“你想哪去了?我62了,你爸才走几年。我就是找个说话的。”
我说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点不对劲没散。
后来我回去,就看见老周的东西一点点往这儿搬。先是那副老花镜,后来是个收音机,再后来是一双布鞋,搁在堂屋门后头。我妈屋里还是那张双人床,我爸在的时候睡的,靠墙那半边空着,铺着我爸的旧褥子。老周睡东屋。东屋原来是放杂物的,我妈收拾出来了,支了张单人床,铺盖都是新买的。
两间屋,隔着一道墙,各睡各的。
我有一回故意问:“妈,你跟老周不睡一屋啊?”
我妈说:“各盖各的被子,各睡各的床,清净。打呼噜吵得睡不着。”
她说得坦然,我也就没再问。
可有一件事,我心里一直搁着。
我妈有个老式柜子,椿木的,是我爸打的,漆都掉了,还在用。柜子里搁的是换洗床单、被罩、旧衣裳。我每回回去,都帮她收拾。柜子最底下那层,搁着两套床单,一套蓝格的,一套碎花的,都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
那是她跟我爸的。
那年八月我回去,天热得厉害,我妈在院里石榴树底下择菜,我进屋倒水,顺手把柜子打开,想找条干净毛巾。一拉开柜门,最上头那层,叠得齐齐整整的,两套新床单。
一套大红的,一套粉底印花的。大红的还带着包装纸,没拆。
我手一顿。
我妈从院里进来,看见我开柜子,三步并两步过来,把柜门一关,说:“别翻。”
就俩字,别翻。
她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豆角,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说:“妈,那两套床单……”
我妈没看我,把豆角往桌上一搁,说:“备着的。”
“备着干啥?”
“早晚用得上。”
就这时候,客厅里老周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得不高,不重,就是清清嗓子那种。可我妈听见了,立刻就不说话了,转身进了灶房,拧开水龙头洗豆角,哗哗的水声把什么都盖住了。
老周在客厅,没进来。
我站在柜子跟前,手还悬着。柜门关上了,可那两套新床单在我脑子里晃——大红的,粉底印花的,叠得板板正正,搁在最上头。
我妈的东西,从来都搁在最底下。
那天中午吃饭,三个人坐一桌。我妈炒了豆角,炖了个茄子,老周从外面买了半只烧鸡。他给我夹了个鸡腿,说:“你妈说你爱吃鸡腿。”
我说谢谢。
他说:“你妈这人,心细,谁爱吃啥她都记着。”
我妈说:“吃饭,别唠。”
吃完饭老周去院里抽烟,我妈洗碗,我站灶房门口。我说:“妈,那床单……”
我妈手上没停,水哗哗的,头也没回:“我说了,备着的。”
“你跟老周,到底……”
“到底啥?”我妈把碗一搁,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六年,他走了,我守了三年。我62了,还能活几年?我找个人搭伙,不领证,不办席,不图他钱不图他房,就图晚上有个动静,早上有个人说话。我错了吗?”
我说你没错。
“那你翻啥?”
我说我没翻,我找毛巾。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凶,又有点虚。她说:“床单是新的,没动过。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可那两套床单,一套大红,一套粉底印花,分明是准备办事用的。
在县城,在我们这儿,老年人搭伙,不领证,也得有个说法。男方要给女方买两身衣裳、两套床单,女方要给男方做双鞋、织件毛衣。东西搁到一块儿,就是成了。
我妈那两套床单,不是备着,是等着。
可老周在客厅咳那一声之后,她就把柜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没走,在院里石榴树底下坐着。我妈午睡去了,老周回他自己那边了。我妈说过,老周在农机厂家属院后头那条街上租了间屋,离这儿走路10分钟。搭伙归搭伙,他晚上不在这儿睡。
我坐了半天,日头偏西,我妈起来了。她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说:“你咋没走?”
我说:“妈,你坐下,咱娘俩说说话。”
我妈坐下了,坐在门槛上,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说:“你跟老周,多久了?”
我妈说:“快一年了。”
“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你爸走了,我找个说话的,还得跟闺女报备?”
“那两套床单,是他买的?”
我妈没吭声。
“你俩是不是打算办事?”
“办啥事?”我妈说,“60多的人了,办啥事?就是搭伙过日子。他把东西搬过来,我把床单铺上,就这么过了。”
“那你为啥不让翻?”
我妈说:“新东西,还没到时候。”
“啥时候到时候?”
我妈不说话了,看着院里石榴树。那树结了几个果,青的,还没熟。她说:“你爸栽这树的时候,你才5岁。他说石榴多子多福,栽院里,子孙旺。可你看这树,结的果又小又酸,没人吃。年年落一地,年年扫。”
我说:“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说:“实话就是,我跟他搭伙,不领证,不搬家。他那边有屋,我这边有院。白天他来,晚上他走。各睡各的屋,各盖各的被。床单是新的,搁着,啥时候铺,我说了算。”
“那老周愿意?”
“他不愿意就走。”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那之后我回去得勤了。一个月跑两趟,有时候三趟。我不是不信我妈,我是不放心老周。
老周这人,看着老实。个不高,瘦,脸黑,话少。抽烟抽得凶,手指头熏得焦黄。说话慢吞吞的,一句是一句。他儿子在省城,听说是个什么公司的经理,一年回来一趟,待半天就走。老周从来不提他儿子,我妈也不提。
有一回我听见老周在院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在屋里听得见。他说:“……你别管,我心里有数……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住得好好的……你不用回来……”
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在,说:“儿子的,瞎操心。”
我没问。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老周有个习惯,爱翻东西。不是偷东西那种翻,是看看、摸摸、收拾收拾。他帮我家修电闸、换灯泡、通下水道,干完活就顺手把工具箱、杂物柜归置归置。我妈说:“老周这人,闲不住。”
有一回他翻堂屋那个五斗橱,翻出一摞我爸的旧衣裳,问我妈:“这些还留着?”
我妈说:“留着。”
老周说:“占地方,捐了吧。”
我妈没说话,把衣裳接过来,抱回自己屋了。
那天晚上我跟妈睡一屋,听见她在里屋翻来覆去。我说:“妈,睡不着?”
她说:“嗯。”
“想啥呢?”
我妈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爸那件蓝褂子,领子破了,我一直想补,没补。”
我说:“那就补呗。”
我妈说:“补了谁穿?”
我没接上话。
过了几天,老周又提了一回捐衣裳。这回我妈说话了,她说:“老周,这屋里的东西,你别动。”
老周说:“我没动,我就是说说。”
我妈说:“说说也不行。”
老周就不说了,坐回椅子上喝水。缸子还是我爸那个。
我注意到,老周那几天不太高兴,话更少了,吃完饭就走。我妈也不留他。两个人跟怄气似的,可谁也没吵。
事情的爆发,是去年腊月。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我提前两天回去,想帮我妈收拾收拾。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里有动静——不是吵架,是哭。
我妈的哭声,压得低低的,跟猫叫似的。
我推门进去,我妈坐在堂屋方桌边,手里攥着个东西。老周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夹着烟,没点。
我说:“咋了?”
我妈不吭声。老周也不吭声。
我走过去,看见我妈手里攥着的,是一张照片。我爸的,黑白的,放大了,镶在相框里。相框玻璃碎了一角。
我说:“谁摔的?”
我妈说:“我自己摔的。”
老周开口了:“我没摔,我碰都没碰。”
我妈说:“你翻柜子,把相框碰掉了。”
老周说:“我找个钳子,柜子底下黑,没看见……”
我妈说:“你翻柜子干啥?那柜子是我的。”
老周说:“钳子在里头,你让我拿的。”
我妈说:“我让你拿钳子,没让你翻箱倒柜。”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我站中间,听明白了——老周找钳子,把我爸的相框碰掉了,玻璃碎了。我妈把相框捡起来,坐在那儿哭。
老周说:“我赔,我明天去街上配块玻璃。”
我妈说:“不用你赔。”
老周说:“那你想咋?”
我妈说:“你走。”
老周愣了。他说:“你说啥?”
我妈说:“你走,今天就走。”
老周站了半天,把烟搁桌上,回东屋收拾东西。我听见他拉抽屉、开柜子、拉拉链。我妈坐在堂屋,相框搁桌上,碎玻璃碴子闪着光。
我小声说:“妈,大过年的……”
我妈说:“你别管。”
老周收拾完,拎着个蛇皮袋子出来,里头塞得鼓鼓囊囊。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我走了。”
我妈没抬头。
老周就走了。
院里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枝上挂着个塑料袋,风吹得哗哗响。老周的脚步声出了院门,往东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我也没吃。她坐在堂屋,把相框的碎玻璃一点点抠下来,用胶带把相框边缠了缠,搁回条几上,搁在我爸遗像旁边。
然后她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我在堂屋坐着,看见五斗橱上搁着老周那副老花镜,还有那个收音机,还有搪瓷缸子。我妈没让我收,我也没动。
第二天老周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腊月二十六,我去街上买年货,碰见活动中心看门的刘婶。刘婶拉着我说:“你妈跟老周咋了?老周这两天一个人坐活动中心,也不打牌,光抽烟。”
我说:“拌了两句嘴。”
刘婶说:“老周这人不错,你妈也是好脾气,咋就拌嘴了?”
我说:“不知道。”
刘婶说:“你劝劝你妈,60多的人了,找个伴儿不容易。老周那人,实在。”
我说:“嗯。”
回到家,我妈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我爸爱吃。我洗手帮着包,包了半盖帘,我妈说:“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说:“谁?”
我妈说:“老周。”
我说:“你不是让他走吗?”
我妈说:“他东西还在东屋呢。”
我愣了一下,说:“啥东西?”
我妈说:“床单。那两套新的,他买的,搁柜子里了。”
我放下饺子皮,进里屋开柜子。最上头那层,两套新床单还在,大红的那套,粉底印花那套,叠得齐齐整整。旁边多了个塑料袋,里头是双新布鞋,黑的,千层底,我妈做的。
我出来说:“妈,床单还在。”
我妈说:“嗯。”
“布鞋是你做的?”
我妈说:“嗯。他脚上那双破了,我给他做了一双,还没给他。”
我说:“那你打电话让他来拿。”
我妈说:“你打。”
我打了。老周接的,声音哑哑的。我说:“周叔,我妈让你来拿东西。”
老周那头半天没说话,末了说:“啥东西?”
我说:“床单,还有双鞋。”
老周说:“哦。”
我说:“你来不来?”
老周说:“来。”
第二天老周来了。他进院的时候我妈在灶上蒸馍,没出来。老周站在堂屋门口,搓着手,说:“我来了。”
我说:“东屋呢,你自己去拿。”
老周进了东屋,半天没出来。我过去一看,他坐在单人床上,手里攥着那双布鞋,眼圈红红的。
我说:“周叔,你跟我妈,到底咋回事?”
老周说:“没咋回事。就是我碰掉了你爸的相框,你妈心里不痛快。”
我说:“那床单……”
老周说:“床单是我买的。去年秋天买的。我想着,天冷了,把两间屋的床单换换,新的暖和。你妈说搁着,等过年铺。后来……后来就一直搁着。”
我说:“那你们为啥不睡一屋?”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你妈不让。”
“她为啥不让?”
老周说:“她说,你爸的褥子还在床上,她得留着。”
我没说话。
老周把布鞋穿上试了试,正好。他说:“你妈手巧,做的鞋合脚。”
我说:“那你以后还来不?”
老周说:“你妈让来我就来。”
那天中午老周没走,我妈蒸的馍,炒了个白菜,三个人又坐一桌。老周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水,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老周去院里抽烟,我妈洗碗。我站灶房门口,说:“妈,床单啥时候铺?”
我妈说:“过了年吧。”
“过了年就铺?”
我妈把碗搁下,转过身,说:“你这孩子,咋老问这个。”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
我妈说:“铺不铺的,有啥要紧?人在这儿,就行了。”
我说:“那你为啥把床单搁最上头?”
我妈说:“上头好拿。”
“那为啥不让翻?”
我妈看着我,半天,说:“新东西,翻乱了不好看。”
我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
我妈把围裙一摘,说:“我跟他,就是搭伙。他给我做个伴,我给他做口饭。床单是新的,被子是各盖各的。你要非问为啥不睡一屋,我告诉你——我这张床,你爸睡了三十六年,他走了,半边空着,我夜里翻身,手搭过去,空的。我睡不着。老周打呼噜,我也睡不着。各睡各的,踏实。”
我说:“那床单……”
我妈说:“床单是给外人看的。人家来串门,看见两间屋铺盖都是新的,知道这家人日子过得齐整。至于睡不睡一屋,关别人啥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说:“你爸走了三年,我守了三年。我没对不起他。老周来了,我有人说话了,有人帮我修门换灯了。我给他洗衣服做饭,他给我搭把手。我们俩,谁也不欠谁。床单铺不铺,啥时候铺,我说了算。”
我说:“那老周愿意?”
我妈说:“他不愿意就走。”
这话她说过,跟上次一样。
可这回,老周没走。
过了年,正月十五,我回去。一进院,看见东屋门开着,老周在里头擦窗户。我妈在堂屋包汤圆。我进屋,看见条几上我爸的遗像旁边,搁着老周那副老花镜,还有那个搪瓷缸子。我妈说:“老周把相框玻璃换了,你爸那张照片,重新洗了一张,搁里头了。”
我看了一眼,相框是新玻璃,照片是放大的,我爸穿着蓝褂子,站在石榴树底下笑。
我说:“妈,床单铺了?”
我妈说:“铺了。”
“哪套?”
“大红的。”
“东屋还是你屋?”
我妈说:“东屋。他那屋的床单换了。我这屋,还是你爸那套蓝格的。”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住下,睡在堂屋的沙发上。夜里听见东屋有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戏。我妈那屋没动静。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老周在院里扫石榴树底下的落叶。我妈在灶上熬粥。两个人各干各的,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东屋的窗户里,那套大红的床单铺得板板正正。我妈那屋,蓝格的旧床单,洗得发白。
两间屋,隔着一道墙,各盖各的被子。
到现在,我妈跟老周还这么过着。白天他来,晚上他走。有时候晚了,老周就睡东屋。有时候吵两句嘴,老周就回他那边住两天。过几天又来了,我妈也不问,他也不说。
那两套床单,大红的铺了,粉底印花的那套,还在柜子里搁着。
我妈说:“备着的。”
我问备着干啥,她说:“早晚用得上。”
我不知道她说的“早晚”是啥意思。是等哪天她想通了,跟老周把事办了?还是等哪天老周走了,她把床单收起来,还搁最上头?
我没问。
前两天我回去,看见我妈在院里石榴树底下择菜,老周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大,唱戏的。我妈说:“你周叔耳朵背,声音小了听不见。”
我说:“妈,你俩到底算咋回事?”
我妈说:“搭伙。”
“搭到啥时候?”
我妈把手里的豆角搁盆里,说:“搭到搭不动那天。”
“然后呢?”
我妈说:“然后再说然后的。”
太阳照在石榴树上,青果子结了一树,还没熟。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屋去了。老周在屋里喊:“水开了,泡茶不?”
我妈说:“泡。”
老周说:“茶叶搁哪儿了?”
我妈说:“柜子底下。”
老周说:“哪个柜子?”
我妈说:“左边那个。”
老周就去翻柜子了。我听见柜门吱呀一声,然后我妈说:“别翻,我给你拿。”
老周说:“你搁哪儿了?”
我妈说:“上头。”
我站在院里,看见我妈进了屋,看见老周站在柜子跟前,看见我妈从柜子最上头那层拿下一罐茶叶,顺手把柜门关上了。
最上头那层,除了茶叶罐,还有一套粉底印花的床单,叠得齐齐整整。
老周没看见。
我妈也没让我看见。
我就站在院里,看着石榴树,看着青果子,看着堂屋里两个人,一个泡茶,一个接水,谁也没看谁,可谁也没走远。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到现在也没散。
可我不打算再问了。
我妈说床单是备着的,那就是备着的。
老周在客厅咳了一声,我妈赶紧关上柜门。
那一声咳,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高,不重,就是清清嗓子那种。
可我妈听见了,就把柜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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