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我掀开第一屉包子。
白汽扑到脸上,带着面香和肉馅的油味。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案板旁边搁着一个铁盒子,暗红色,漆掉了一半。
盒子里是三张存单,一张房本复印件,还有一把旧钥匙。
存单上的数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十万,十万,八万。
加起来二十八万,是我给小雅攒的陪嫁。
这钱我攒了十二年。
从她爸走的那年起,我每天卖包子、豆浆、茶叶蛋。
一天挣一百,就存五十。
一天挣两百,就存一百。
铁盒子里的存单越来越厚,我的腰越来越弯。
但我心里踏实。
小雅要出嫁了,嫁的是陈涛,一个看着老实的孩子。
陈涛他妈周桂芬,我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小雅租的房子里,她上下打量我,说我手粗。
我说:“做早点的手,都这样。”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
第二次是在饭店,她说她家出了六万六的彩礼,问我陪嫁多少。
我说:“还在准备。”
她说:“现在嫁闺女,陪嫁少了可不好看。”
我说:“我尽力。”
第三次是商量婚礼细节,她说婚宴要办三十桌,钱她家出,但礼金得归她。
我说:“礼金归谁,按规矩来。”
她说:“规矩是规矩,我们家出的酒席钱。”
我没吭声。
小雅在桌子底下捏我的手,我拍了拍她的膝盖。
婚礼定在五月十八,农历四月廿一,说是好日子。
头天晚上,我把铁盒子打开,把三张存单拿出来。
用红纸包好,又装了一罐萝卜干。
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小雅从小爱吃。
她爸走的那年,家里穷,冬天就靠萝卜干下饭。
小雅一边吃一边说:“妈,等我挣钱了,天天给你买肉。”
我说:“妈不爱吃肉,妈爱吃萝卜干。”
她咯咯笑,说:“妈骗人。”
我把红纸包和萝卜干放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小雅上初中时用的书包改的。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是小雅去年给我买的。
我对着镜子别好头发,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一半。
我抹了点口红,是小雅用剩的。
然后我出门,打车去酒店。
酒店门口摆着婚纱照,小雅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涛站在旁边,西装笔挺,手却不知道往哪放。
我走过去,把布袋递给小雅。
她接过去,捏了捏,说:“妈,这什么?”
我说:“陪嫁。”
她眼睛红了,说:“妈,你留着花。”
我说:“给你攒的,拿着。”
周桂芬从里面出来,穿着大红旗袍,脖子上一条金项链。
她看见我,笑着说:“亲家母来了,快进去坐。”
我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宴会厅。
厅里摆了三十桌,红桌布,金椅子,台上挂着囍字。
我被安排在主桌,旁边是亲家公陈建国。
他话不多,给我倒了杯茶。
我说:“谢谢。”
他笑了笑,说:“亲家母,辛苦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我说:“不辛苦,日子过得快。”
婚礼开始,司仪在台上说话,小雅和陈涛交换戒指。
我坐在台下,看着小雅,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跑医院。
那时候她瘦,趴在我背上,说:“妈,我冷。”
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自己冻得直哆嗦。
现在她长大了,站在台上,笑得很漂亮。
我低下头,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司仪说:“请双方父母上台讲话。”
周桂芬先上去,接过话筒,声音很亮。
她说:“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我高兴。”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家出了六万六彩礼,三十桌酒席,一桌两千八,一共八万四。”
我听着,手指捏紧了茶杯。
她说:“我就想问一句,亲家母,你给闺女陪嫁多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纸包,说:“二十八万。”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说:“才二十八万?”
我说:“我能力有限。”
她说:“二十八万,够干什么的?连个首付都不够!”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杯子倒了,茶水泼了出来。
杯子滚到地上,碎了。
瓷片溅到我脚边,我往后缩了一下。
全场安静,有人探头看。
小雅跑过来,说:“妈,你没事吧?”
我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个口子。
血渗出来,我用纸巾按住。
周桂芬站着,胸口一起一伏,说:“我说错了吗?我们家陈涛哪点配不上你闺女?”
我说:“我没说你儿子不好。”
她说:“那你藏着掖着,二十八万打发叫花子呢?”
陈涛过来拉她,说:“妈,别说了。”
她甩开他,说:“你别管!”
陈建国站起来,说:“桂芬,差不多了。”
她瞪了他一眼,坐下了。
司仪赶紧打圆场,说:“来来来,大家举杯,祝新人百年好合。”
婚礼继续,但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小雅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妈,对不起。”
我说:“傻孩子,跟你没关系。”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布上。
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说:“吃,别饿着。”
陈涛过来敬酒,叫了一声:“妈。”
我说:“好好对小雅。”
他说:“我会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婚宴散场,我帮着收拾东西。
周桂芬在门口送客,没看我。
我把布袋里的红纸包交给小雅,说:“收好。”
她说:“妈,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你跟他们回新房。”
她抱住我,说:“妈,你今天受委屈了。”
我说:“妈这辈子什么委屈没受过,这不算啥。”
她松开我,上了婚车。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开远。
路灯亮了,风有点凉。
我打车回家,坐在沙发上,把铁盒子拿出来。
房本复印件上,权利人那一栏,只有三个字:许小雅。
那是2015年买的,一套小两居,朝南,六十八万。
首付二十二万,我出的。
贷款四十六万,我还。
每个月十五号,我准时去银行存三千二。
八年了,从没断过。
这事我没跟亲家母说。
小雅也不知道房本上只有她的名字。
她一直以为写的是我和她两个人的名字。
因为我怕她年轻,万一被人骗了。
现在她嫁人了,我想着,等婚礼结束就告诉她。
可婚礼上那一出,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响了。
是周桂芬。
她声音尖得像锯子:“亲家母,你什么意思?”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房本上为什么只有小雅的名字?陈涛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平静:“那房子本来就是我买给小雅的。”
她说:“他们结婚了,那就是共同财产!”
我说:“那是婚前买的,首付和贷款都是我出的。”
她说:“你藏着掖着,是不是防着我们?”
我说:“我没防谁,我只是给我闺女一个保障。”
她说:“你陪嫁二十八万,房子又只写你闺女名字,你让我们家陈涛怎么想?”
我说:“陈涛怎么想,你该问他。”
她说:“你这样做,太不地道了!”
我说:“亲家母,昨天你摔茶杯,我没跟你争。今天房子的事,我也不想跟你吵。”
她说:“你当然不吵,你什么都占了!”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楼下的早餐店飘来豆浆的香味。
我穿好衣服,下楼,打开店门。
蒸笼冒着白汽,我搓了搓手。
日子还得过。
小雅中午回来了,眼睛肿着。
她说:“妈,婆婆在家里闹。”
我说:“闹什么?”
她说:“她说你骗婚。”
我笑了一下:“我骗什么了?”
她说:“她说房子的事你没说清楚。”
我说:“房子是我买的,写你名字,天经地义。”
小雅说:“可陈涛不知道。”
我说:“现在知道了。”
她说:“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早说晚说,房子都是你的。”
她坐在板凳上,我给她盛了一碗粥。
她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说:“别哭,粥咸了。”
她噗嗤笑了一下。
下午,陈涛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搓着手,叫了一声:“妈。”
我说:“进来坐。”
他坐下,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妈让你来的?”
他说:“不是,我自己来的。”
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他说:“妈,房子的事,我不计较。”
我说:“你不计较,你妈计较。”
他说:“我妈那个人,要面子。”
我说:“我知道,她要面子,我要里子。”
他低下头,说:“我会劝她。”
我说:“不用劝,日子是你们俩过。”
他走的时候,我把那罐萝卜干递给他。
我说:“拿去,早上配粥。”
他接过去,说:“谢谢妈。”
晚上,周桂芬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声音软了点:“亲家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是哪个意思?”
她说:“我就是觉得,你该跟我们商量。”
我说:“房子是我买的,我跟我闺女商量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二十八万呢?”
我说:“二十八万是陪嫁,明天就打到小雅卡上。”
她说:“那还差不多。”
我说:“亲家母,茶杯摔了,我不怪你。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她说:“你说。”
我说:“我闺女嫁到你家,不是去受气的。”
她没吭声。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把二十八万转到了小雅卡上。
银行柜员问我:“阿姨,转这么多,给闺女买房啊?”
我说:“给闺女撑腰。”
柜员笑了,递给我回单。
我把回单折好,放进铁盒子。
铁盒子里现在空了,存单没了,房本复印件还在。
我摸了摸那个旧钥匙,那是小雅小时候戴在脖子上的。
她总说:“妈,这是咱家的钥匙,我走到哪都带着。”
现在她出嫁了,钥匙留给了我。
一周后,小雅和陈涛回门。
小雅提了一袋水果,陈涛拎了一箱牛奶。
周桂芬没来。
我在厨房做饭,小雅进来帮忙。
她小声说:“妈,婆婆让我问你,那房子能不能加陈涛的名字。”
我切着土豆丝,刀没停。
我说:“你觉得呢?”
她说:“我不想加。”
我说:“那就不加。”
她说:“可婆婆天天念叨。”
我说:“她念叨她的,你过你的。”
她说:“陈涛夹在中间难做。”
我说:“难做也得做,他是你丈夫。”
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和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我说:“小雅,妈给你陪嫁二十八万,不是让你去讨好谁。”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房子写你名字,是让你有地方去。”
她说:“妈,我懂。”
我把炒好的土豆丝盛出来,锅铲碰到铁锅,叮当响。
吃饭的时候,陈涛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他说:“妈,您做的菜真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松快了些。
又过了半个月,周桂芬来了。
她站在早餐店门口,穿着一件灰外套,没戴金项链。
我说:“亲家母,吃了吗?”
她说:“吃了。”
我给她盛了一碗豆浆,拿了两个包子。
她坐下,咬了一口包子,说:“还是你做的实在。”
我说:“做了二十多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摔茶杯,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把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说:“我就是觉得,我儿子也不差,怎么就不能写他名字。”
我说:“你儿子不差,我闺女也不差。”
她说:“那房子,你花了多少钱?”
我说:“首付二十二万,贷款四十六万,还了八年,还剩七年。”
她算了算,说:“你一个人还?”
我说:“一个人还。”
她低下头,说:“我以为你只是出了个首付。”
我说:“我出了我能出的所有。”
她没再说话,把包子吃完了。
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我说:“这是干什么?”
她说:“给外孙的。”
我说:“还没怀呢。”
她说:“早早晚晚的事。”
我收下了,红包不厚,捏着像一张纸。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亲家母,你那萝卜干,怎么腌的?”
我说:“拿盐搓,晒三天,再拿辣椒面拌。”
她说:“陈涛爱吃。”
我说:“下次给你带一罐。”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蒸笼还在冒气,街上人来人往。
我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一百块钱。
不多,但我笑了。
日子照旧,我每天三点四十起床。
和面,剁馅,烧水,上笼。
铁盒子放在案板下面,里面有一张房本复印件,一张转账回单,一把旧钥匙。
我把这些收好,就像收好小雅的整个童年。
有一天早上,小雅来了,挺着肚子。
她说:“妈,我怀孕了。”
我说:“好,想吃啥?”
她说:“萝卜干。”
我从坛子里夹了一碟,淋上香油。
她吃得满嘴油,说:“还是妈腌的好吃。”
我说:“你婆婆不是学了吗?”
她说:“她腌的太咸。”
我笑了,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摸着肚子,说:“妈,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给我陪嫁,谢谢你给我房子。”
我说:“那些都是死的,你才是活的。”
她眼睛红了,说:“妈,我以后也给你买大房子。”
我说:“不用,妈有这间店就够了。”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马路。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回店,掀开蒸笼,白汽又扑了一脸。
我拿袖子擦汗,手上还是面粉。
案板上的铁盒子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所有的底气。
二十八万,一套房,一罐萝卜干。
够她走很远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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