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位旁边的实习生工牌上印着“陈浩”,二本,实习期六个月。
我双非硕士,校招进来干了三年,职级P6。
他转正那天,HR系统里他的职级跳成了P7。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蹲在茶水间修咖啡机。
这台进口机器坏了三天,行政报修要走流程,整个楼层没人会弄。
我大学辅修过机械,拧开螺丝发现是密封圈老化。
手上沾着咖啡渍,HRBP周姐推门进来接热水,随口说了句:“你们组那个陈浩转正定了,P7,下周一生效。 ”
我手里的螺丝刀戳偏了,在塑料壳上划出一道白痕。
周姐接完水走了。
咖啡机滴漏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楚。
我把螺丝刀放下,拿抹布擦手,擦了三遍,指缝里还是黑的。
陈浩是我带的。
他三月入职那天,穿着领口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站在工位旁边等行政搬电脑。
我帮他领了显示器支架,告诉他食堂哪个窗口肉多,OA系统怎么填报销单。
他管我叫“张哥”,叫得特别顺口。
我们组做后端开发,陈浩基础差,第一周连Git分支都切不明白。
我晚上加班帮他调环境,教他用断点。
他学得快,两个月后能独立接小需求了。
有次上线出了bug,他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
我远程连过去,十五分钟修好了,告诉他去睡。
第二天他带了杯冰美式放我桌上,标签上写着“少糖”。
组里人都知道陈浩是“关系户”。
但没人知道关系是谁。
有次团建喝酒,隔壁组老赵凑过来问:“你们那个二本实习生,谁塞进来的? ”我说不知道。
老赵嘿嘿笑,说:“他工位离总监办公室最近,你品品。 ”
我没品。
品这玩意儿没意思。
四月的一个周五,我加班到九点。
走的时候看见陈浩还在工位上,屏幕上是需求文档,旁边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
他抬头看见我,说:“张哥你先走,我把这个接口逻辑再过一遍。 ”我说别太晚。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他又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
五月绩效面谈,总监找我。
先夸了组里项目进度,然后话锋一转:“张明,你带陈浩也两个月了,觉得他怎么样? ”
我说进步挺快,基础虽然弱但肯学。
总监点头:“他转正的事你多上心,答辩PPT帮他看看。 ”
我说好。
六月答辩那天,陈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用发胶梳得整齐。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评委,我坐在角落。
他讲项目时声音有点抖,但逻辑清楚,我帮他改过的架构图放出来时,评委席有人点头。
答辩结束,总监说:“小陈不错,转正没问题。 ”
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
P6转正,常规操作。
七月十二号,周五。
HR系统刷新,陈浩的职级变成P7。
我正在改一个生产环境的紧急bug,钉钉弹窗跳出来,我点开看了一眼,以为看错了。
又点进去,刷新,还是P7。
我盯着屏幕,代码光标在闪烁。
隔壁工位陈浩在收拾东西,他转正后要搬到楼上的独立工位区。
他抱着纸箱经过我旁边,停了一下:“张哥,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
我说不用了,手上这个bug得修完。
他站了两秒,纸箱边缘在他手指上勒出红印。
“那改天。 ”他走了。
我继续改bug。
SQL语句写错了一个字段,删掉重写。
又写错。
第三次才跑通。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中央空调关了,空气闷得像湿毛巾。
我打开HR系统,翻到组织架构图,陈浩的新职级旁边挂着他所属的虚拟小组——“创新孵化组”,直接向CTO汇报。
我工位旁边的绿萝枯了两片叶子,是上周忘了浇水。
我拿杯子接了点水倒进去,水从盆底漏出来,淌到陈浩留下的键盘托盘上。
托盘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他的字:“张哥,Git合并冲突怎么解决? ”
我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在耳鸣。
第二天周六,我照常去公司加班。
路过楼上创新孵化组,玻璃墙里面陈浩正在跟CTO说话,手比划着屏幕上的架构图。
CTO拍了拍他肩膀。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招聘网站。
简历还是三年前校招时写的,项目经验栏空着。
光标闪了十分钟,我关掉了网页。
中午在食堂碰见周姐。
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突然说:“张明,你知道陈浩他舅舅是谁吗? ”
我说不知道。
“集团战略投资部的陈总。 ”她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去年刚调过来。 ”
我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
“你带他那几个月,他舅舅每周都看你的周报。 ”周姐压低声音,“陈浩答辩那天,陈总就坐在隔壁会议室看直播。 ”
我把饭咽下去,喝了口紫菜汤。
汤是凉的。
“你那个P7申请,”周姐把筷子放下,“去年是不是被打回来过? ”
我说是,说名额不够。
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端着盘子走了。
八月,陈浩入职满一个月。
他负责的模块上线,CTO在全员会上点名表扬。
我坐在下面,手机屏幕亮着,是猎头发来的消息:“张先生,有个P7岗位考虑吗? base上海。 ”
我回:“不考虑。 ”
九月,组里接了个新项目,总监让我牵头。
需求评审会上,陈浩也在,他现在是项目顾问。
我讲完技术方案,他开口:“张哥这个设计有个问题,并发场景下缓存击穿的概率——”
我打断他:“我考虑了,二级缓存加互斥锁。 ”
他笑了一下:“互斥锁在分布式环境下会有锁竞争,CTO上次说过用Redis原子操作更稳。 ”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总监说:“那就按陈浩说的改。 ”
散会后我留在会议室,把白板上的架构图擦掉。
马克笔的痕迹渗进白板漆里,擦不干净。
我用指甲刮了两下,刮出一道灰印。
十月,我租的房子到期。
房东要涨八百,从四千二涨到五千。
我算了下工资卡余额,房贷六千三,车贷两千八,转给老家爸妈两千。
涨完房租,每个月剩不到一千。
搬家那天我自己扛箱子,六楼没电梯。
纸箱底漏了,书掉了一地。
《Java编程思想》摊开在楼道里,扉页上写着“张明,2018年购于当当”。
我把书捡起来,发现少了一本——《高性能MySQL》,借给陈浩过,他说弄丢了。
我把剩下的书塞进纸箱,胶带缠了三圈。
搬完最后一趟,坐在客厅地板上喘气。
手机响了,是总监:“张明,新项目上线时间提前两周,你这边没问题吧? ”
我说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城中村。
对面楼有个女人在晾衣服,小孩在写作业,台灯的光映在玻璃上。
我打开冰箱,里面还剩半瓶老干妈,一瓶过期的牛奶。
我把牛奶扔了,老干妈盖子上落了层灰。
十一月,项目上线前三天。
我在公司通宵改代码,凌晨四点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
醒来时身上多了件外套,是陈浩的,吊牌还没拆,上面印着“始祖鸟”。
我把外套放他工位上。
他下午来上班,看见外套,说:“张哥你昨晚没回去? ”
我说嗯。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过了会儿,钉钉弹消息:“张哥,CTO说这次项目奖金系数给我1.5,你的系数是多少? ”
我看了眼系统,我的系数是1.0。
我没回。
关掉对话框,继续改代码。
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没了,WASD四个键尤其模糊。
我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HR发工牌那天,我对着镜子拍了张照,配文“新的开始”,发了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还在,点赞四十七个。
十二月,项目上线成功。
庆功宴在楼下的徽菜馆,CTO也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张明,这次辛苦了。 ”
我说应该的。
CTO喝了口酒,说:“你那个P7申请,明年再报一次吧,我帮你盯着。 ”
我说谢谢。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陈浩那个创新组明年扩编,你有没有兴趣过去? 职级可以谈。 ”
我拿着酒杯,酒是温的。
包间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我看了眼坐在主桌的陈浩,他正在给CTO倒茶,侧脸被灯光照着,年轻,干净,衬衫领子挺括。
我把酒喝完,说:“我考虑考虑。 ”
CTO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放下酒杯,走到包间外面。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我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房东的消息:“张先生,下季度房租要涨到五千五,接受的话回个话。 ”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上个月我妈发来的:“明啊,你爸腰疼又犯了,去医院拍了片子,拿药花了八百多。 你那边钱够不够? 不够妈给你转点。 ”
我没回那条。
第二天给她转了两千,她收了,回了个“谢谢儿子”。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来。
灯亮了,是陈浩。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张哥,你怎么在这儿? ”
我说透透气。
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
新外套,新鞋,新工牌。
他低头看着我,过了几秒,说:“张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
我没说话。
“我舅舅跟我说过,让我别在你面前提职级的事。 ”他声音低了些,“但我觉得你该知道——CTO明年要升VP,他需要我舅舅的投资方资源。 我的职级是打包的一部分。 ”
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他侧脸上。
“张哥,你技术比我好,这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但这个世界上,技术好的人太多了。 ”
他停了停。
“我下个月调去新加坡,创新组亚太区。 年薪翻一倍。 ”他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
我说不抽。
他把烟盒收回去。
“临走前跟你说一声。 你那个P7,明年CTO应该会给你。 但也就P7了。 ”
他转身推开消防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门关上的时候,光被切成一条线,然后没了。
我在楼梯间又坐了半小时。
手机没电了,黑屏。
膝盖上放着陈浩落下的烟盒,里面还剩三根烟。
我把烟盒攥在手里,纸壳慢慢变形。
一月,陈浩调走。
他的工位空了两天,行政搬来一盆新的绿萝。
我把那盆枯了的绿萝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盆。
二月,总监通知我P7申请过了。
邮件里写着“恭喜”,附件是新的薪资单。
涨了百分之十五。
我算了算,每个月多拿一千二。
房租涨了八百。
三月,我爸腰疼做手术。
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
医院走廊里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明啊,”她说,“你爸这个手术,医保报完还得两万三。 ”
我拿出手机转账。
余额还剩三千七。
回北京那天,我爸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别太累。 ”
我说不累。
火车上我靠着窗,外面的田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张先生,上海那个P7岗位还考虑吗? 对方给到年薪八十万。 ”
我看着窗外,打了一行字:“把JD发我看看。 ”
猎头发来一个文档。
我点开,往下翻,岗位职责第一条:“负责集团战略投资部技术资源对接。 ”
我把手机扣在桌板上,闭上眼睛。
四月,我提了离职。
总监找我谈话,说P7刚下来就走太可惜,明年还有升P8的机会。
我说谢谢,不用了。
办手续那天,周姐递给我一张表,让我签字。
她压低声音:“上海那边,是陈浩舅舅投资的公司吧? ”
我说不知道。
周姐看了我一眼,把表推过来。
“张明,你带陈浩那几个月,他舅舅每周看你的周报。 你知道为什么吗? ”
我拿着笔,没动。
“因为陈浩跟他说,你教他是真教,没藏私。 ”周姐声音更低了,“陈总在投后管理会上提过你,说这人技术扎实,人也厚道。 ”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
周姐收起表,站起来:“陈浩走之前跟HR打过招呼,说如果你离职,背调电话打给他。 ”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
箱子里有那本《Java编程思想》,封面上贴着“张明,2018年购于当当”。
还有一盆绿萝,新发的叶子是浅绿色的。
楼下保安老李跟我打招呼:“张工,走啦? ”
我说走了。
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走到地铁口,我把烟拿下来,放进纸箱。
地铁进站的风吹起绿萝叶子。
手机响了,是我妈:“明啊,你爸恢复得挺好,今天下地走了两步。 ”
我说好。
“新工作找好了? ”
“找好了,上海。 ”
“上海好,大城市。 ”她停了停,“就是离家远。 ”
我说高铁五个小时,周末能回来。
她笑了:“行,妈给你包饺子。 ”
挂了电话,地铁门开了。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双非硕士,P7,年薪涨了,房租也涨了。
耳机里随机放到一首老歌,歌词唱到“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我把纸箱放在膝盖上,绿萝叶子蹭着我的下巴。
陈浩那盒烟还在箱底,三根,压扁了。
我把烟盒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绿萝放回箱子里。
到站了。
我抱起纸箱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我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隧道里的广告灯箱,上面写着“未来已来”。
列车开走的风灌进站台,绿萝叶子晃了晃。
我腾出一只手扶住叶子,纸箱压在胸口,有点闷。
手机又响了。
猎头:“张先生,入职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
我说在弄。
“对了,”猎头说,“陈浩让我转告你,新加坡那边有个技术专家的岗位,问你要不要考虑。 ”
我抱着纸箱,站台上的人流从我身边经过。
有人撞了一下我的胳膊,纸箱差点掉了。
我扶稳箱子,绿萝叶子断了一片,落在站台地上,被踩了一脚。
我说:“不考虑了。 ”
猎头哦了一声,挂了。
我把断掉的叶子捡起来,放进纸箱。
站台广播响起:“列车进站,请站在黄线以内。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盲道凸起的条纹。
风吹过来,纸箱里的绿萝又晃了一下。
这世界上的路,有人用脚走,有人用关系走。
但你得记住,脚走出来的路,别人抽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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