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现在的年轻人还结个鸡毛的婚。我小侄女今年32,跟她对象处了8年。俩人从二十四五谈到现在,房子也买了,车也买了,双方父母见了不下十回,连狗都养了一条,就是不见领证。我妈急得嘴上起泡,逢年过节就念叨。小侄女每次都笑,说姑你别急,我们有安排。可她那个笑,我越看越觉得悬。八年,抗战都打完了,她这婚还没结。我决定找她好好聊聊,没想到这一聊,聊出了一段谁都没想到的往事。
第一章 八年之痒
那天下着小雨,我约小侄女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见面。她撑着把黑伞推门进来,头发湿了半边,随手在门口抖了抖,看见我坐在角落就笑,说姑你怎么挑这么个地方,导航都差点找不到。
我看着她坐下,心里头算了一下,她今年三十二了。脸还是那张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眼角到底有了细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内搭是件黑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不像三十二,倒像二十五六。
我问她喝什么,她说美式,不加糖。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爱喝焦糖玛奇朵吗。她说早戒了,太甜,年纪大了怕胖。我说你哪里年纪大。她又笑,说姑你别安慰我了,我都三十二了,虚岁三十三,搁老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我说你知道就好,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说你姨家表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每次家庭聚会你妈都觉得抬不起头。
小侄女低头搅咖啡,半天没说话。雨打在玻璃窗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我问她,你跟小郭到底怎么想的,八年了,你俩到底还结不结。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说结啊,怎么不结,我们又没说不结。我说那你们倒是结啊。她说姑你不懂,现在结婚不是领个证那么简单。
我说有什么复杂的,你俩房子也买了,车也买了,你俩收入也不差,结婚不就多花九块钱工本费。
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说姑你还是老思想。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婚礼要钱吧,彩礼要钱吧,婚庆要钱吧,婚纱照要钱吧,蜜月旅行要钱吧,这还不算装修房子,换家具家电,哪一样不要钱。她说我俩这几年攒的钱全砸房子里了,现在手头紧得很,总不能啃老结婚吧。
我说那你们就先领证,婚礼以后补。她摇头,说姑你这话听着简单,可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光领证不办婚礼,她能把我叨叨死,说白养我这么大,连个婚礼都不给她办,她在亲戚面前丢不起这个人。
我沉默了。我太了解我嫂子了,她这辈子最好面子,谁家闺女出嫁办了多少桌,谁家儿子结婚请了什么车队,她记得一清二楚。小侄女要是敢不办婚礼就领证,我嫂子真能气出病来。
我又问小郭什么态度。小侄女说小郭也想结,但他家里条件一般,他爸前年做手术花了不少钱,他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他说不想让他爸妈再掏钱了,可他自己也攒不下多少,每个月房贷车贷一还,工资就去了大半。
我说那你俩就这么拖着?她说不算拖,就是等等,等手头宽裕点,等房子装修好,等小郭那边项目奖金下来。她说姑你放心,我们感情没问题,八年都过来了,不在乎多等这一两年。
我看着她,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章 小郭其人
我见过小郭几次。第一次是小侄女带他来我家吃饭,那会儿他们才谈了不到一年。小郭长得不算帅,中等个头,戴个眼镜,话不多,但眼里有活,看我端菜赶紧站起来接,吃完饭主动去洗碗。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踏实。
后来每年过年他都会来,提点水果牛奶,坐一会儿就走,不多话也不冷场。我嫂子对他态度一般,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工作也一般,在个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打杂的,一个月万把块钱,在城里买房想都别想。
可小侄女认准了他。我嫂子托人给她介绍过好几个,有公务员,有医生,还有个家里开厂的,小侄女见都不见,说她就认小郭。我嫂子气得不行,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小侄女说妈你不懂,小郭对我好。
怎么个好法,我后来慢慢看出来了。有一回小侄女感冒发烧,小郭请了三天假在家守着,熬粥喂药量体温,夜里不敢睡沉,每隔一小时摸一次额头。我嫂子去看了,回来跟我说,那孩子确实上心,就是条件差了点。
还有一回小侄女加班到半夜,外面下大雪,打不到车,小郭骑个电动车跑了五公里去接她,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手都冻僵了,还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说给你带了姜茶。小侄女说那杯姜茶她喝一口就哭了。
这些事我都是听小侄女说的,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就知道她是真喜欢这个男的。可喜欢归喜欢,日子是实打实要过的。小郭一个月一万多,小侄女做设计一个月七八千,俩人加起来不到两万。房贷六千,车贷两千,物业水电暖气一个月一千,油钱饭钱人情往来,一个月下来能攒三千就不错了。
就这,他们还想办婚礼,还想装修,还想生孩子。我想想都替他们发愁。
第三章 嫂子的焦虑
我嫂子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工人,后来厂子倒了,她摆过地摊卖过服装,硬是把小侄女供到大学毕业。她总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指望小侄女争口气,嫁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办个婚礼,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小侄女偏不。不仅不,还找了个条件一般的。我嫂子为这事哭过好几回,说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闺女这么不省心。我劝她,说孩子喜欢就行,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她说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喜欢,以后呢,贫贱夫妻百事哀,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说小郭那孩子我看行,踏实肯干,对小侄女也好。我嫂子说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好能交房贷?好能给孩子上补习班?她说姑你看看现在这社会,没钱寸步难行,我不能看着我闺女往火坑里跳。
我嫂子也不是没想办法。她托人给小郭介绍过工作,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开的公司,说一个月能给到一万五。小郭去了,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说那公司做的东西他不感兴趣,学不到东西,以后没发展。我嫂子气得够呛,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给你搭桥你不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郭说阿姨我想凭自己本事赚钱。我嫂子说凭你本事,你本事在哪呢,一个月万把块钱,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小郭不说话了。小侄女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别说了,我们自己有计划。
我嫂子说计划计划,你们计划了八年了,计划出什么来了。这话说得小侄女也生气了,拉着小郭就走了。后来我嫂子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说姑我不是嫌贫爱富,我就是怕我闺女受苦,你说我这当妈的有什么错。
我安慰她半天,心里头却想,这事谁都没错。嫂子希望闺女嫁得好,小侄女想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小郭想靠自己的本事奋斗。可这三样,偏偏凑不到一块去。
第四章 房子的事
去年小侄女和小郭终于买了房。位置偏了点,在城北开发区,坐地铁到市中心要四十分钟。房子不大,八十多平,两室一厅,首付掏空了俩人的积蓄,还借了些外债。我嫂子心疼闺女,偷偷给了十万,小侄女不要,说妈你留着养老,我们自己能行。我嫂子硬塞给她,说拿着,算妈给你的嫁妆。
装修的时候小侄女天天跑建材市场,货比三家,能省就省。地板买的是特价款,墙面漆是自己调的,家具是网上淘的,连窗帘都是她自己买布回来踩缝纫机做的。我去看了,简简单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厨房里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小郭那段时间特别忙,项目赶进度,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装修的事几乎全落在小侄女身上。小侄女没抱怨,说他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我能多干点就多干点。可有一回我去他们家,看见小侄女一个人蹲在地上擦地板,腰都直不起来,我问她小郭呢,她说加班。我说怎么天天加班,她说项目紧,过了这阵就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小郭那段时间不光加班,还在外面接私活。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会写代码,下班后帮人做小程序,一个能挣三五千。他不敢让小侄女知道,怕她心疼,就偷偷在书房里写,写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有一回去他们家送东西,看见书房灯亮着,推门进去,小郭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我轻轻给他披了件衣服,他醒了,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阿姨你怎么来了。我说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笑了笑,说不拼不行啊,还欠着外债呢,不想让小鹿跟着我吃苦。
小鹿是小侄女的小名。他叫小鹿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像是怕叫重了会吓着她。
第五章 分歧初现
房子装修好搬进去那天,我去暖房。小侄女做了一桌子菜,小郭开了瓶红酒,俩人举杯的时候眼里都有泪。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心酸的是这个家来得太不容易。
吃完饭小郭去洗碗,我和小侄女坐在阳台上聊天。我问她,现在房子有了,是不是该考虑结婚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姑,我跟小郭最近在吵架。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她说为了结婚的事。我说你不是说你们有安排吗。她说有安排是有安排,可这个安排什么时候能落地,我们俩想法不太一样。
小侄女说,她想明年春天办婚礼,不大办,请几桌亲戚朋友就行,婚纱照随便拍拍,蜜月就近找个地方玩两天。她说她算过了,这样下来花不了多少钱,省一省能凑出来。
可小郭不同意。小郭说要么不办,要办就办得体面点。他说他不想委屈小侄女,不想让人家说小鹿嫁了个穷光蛋,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起。他说他再攒一年,明年年底办,到时候手头宽裕点,能办得好看些。
小侄女说她不在乎好看不好看。小郭说他在乎。俩人谁也说不过谁,就这么僵着。小侄女说姑你说他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说他不是要面子,他是心疼你。
小侄女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他心疼我,可我也心疼他啊。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不休息,就为了多挣点钱,把婚礼办好看点。可我真的不需要那些,我就想跟他把证领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说那你跟他说啊。她说说了,他不听。她说他一说到这个就沉默,闷着头抽烟,半天蹦出一句我不能委屈你。她说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想跟他一起扛,可他非要一个人扛,你看着他累,你帮不上忙,你心里更难受。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年轻人的事,我插不上嘴。
第六章 小郭的秘密
转折发生在今年夏天。那天我嫂子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说姑你快来,小鹿出事了。我吓得赶紧打车过去,到了才知道,小侄女在家里晕倒了,小郭送她去的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侄女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小郭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我问怎么回事,小郭说贫血,加上过度劳累,没什么大碍,输点液就能回家。
我松了口气,可看小郭的表情,总觉得不只是贫血这么简单。后来趁小侄女睡着,我把小郭叫到走廊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犹豫了半天,说阿姨,小鹿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喜,说那是好事啊,你们还等什么,赶紧结婚啊。可小郭的表情不对,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孩子没保住。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小郭说,前几天小鹿就说肚子不舒服,他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结果昨天夜里突然出血,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医生说,她身体太弱,加上长期劳累,精神压力大,所以没保住。
小郭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他说阿姨,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她。她说她想早点结婚,我非要等,等来等去,等出这么个结果。他说如果早听她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说你别这么想,这事谁都不愿意。他说我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他说阿姨你知道吗,小鹿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我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男人。
我看着他,心里头酸得厉害。这个年轻人,这些年扛了多少东西,从来不说。他不说加班累,不说接私活苦,不说家里条件差让他自卑,什么都不说,就闷着头往前冲。可他忘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一个人冲就能冲过去的。
第七章 嫂子的转变
小侄女住院那几天,我嫂子来了。她本来在老家,接到电话连夜赶过来的。到了医院看见小侄女躺在病床上,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小侄女说妈你别哭,我没事。我嫂子说你没事,你都要把我吓死了,你还说你没事。
小郭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嫂子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她要发火,没想到她叹了口气,说小郭你过来。小郭走过去,我嫂子拉着他的手,说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小郭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嫂子说,我知道你对我们家小鹿好,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努力。以前是阿姨不好,总嫌你条件差,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小郭眼圈红了,说阿姨你别这么说,是我没本事,让小鹿跟着我受苦。
我嫂子摇头,说不是你没本事,是阿姨想岔了。她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图什么。图小鹿嫁个有钱的?图她婚礼办得多风光?可那些有什么用。她说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我就在想,只要她好好的,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小侄女哭了。我嫂子也哭了。小郭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出声。我站在旁边,鼻子发酸,心想这一家人,总算把话说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嫂子跟小郭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彩礼不要了,婚礼你们看着办,要是钱不够,妈这儿还有点。小郭说阿姨不用,我们能行。我嫂子说你别跟我犟,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的钱不给她给谁。
第八章 领证
小侄女出院后,在家休养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小郭请了假,天天在家陪着,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我去看她,她胖了一圈,气色也好了。我说小郭这厨艺见长啊。她笑,说姑你不知道,他以前连鸡蛋都煎不好,现在能烧一桌子菜了。
我说那你们的事定了没。她说定了,下个月去领证。我说婚礼呢。她说婚礼先不办,等明年春天再说。她说她跟小郭商量好了,先把证领了,把身体养好,别的都不急。
我说你妈同意?她说我妈同意了。她说我妈现在想通了,说只要我们俩好好的就行,别的都是虚的。我说那你婆婆那边呢。她说小郭跟他妈说了,他妈说你们自己决定,她没意见。
我说那就好。她笑了笑,说姑,其实我想明白了。婚礼也好,彩礼也好,都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我跟小郭处了八年,他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挣得不多,可他舍得给我花。他不会说好听的,可他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不能给我大富大贵,可他能给我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这就够了。
我说你想通了就好。她说其实早就想通了,就是一直没敢跟我妈说。现在好了,我妈也想通了,我反倒觉得轻松了。
领证那天是九月十二号,天特别蓝。小侄女穿了件白衬衫,小郭穿了件蓝衬衫,俩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拍照,笑得跟俩傻子似的。我嫂子去了,站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这俩孩子,领个证还哭。小郭他妈也去了,拉着小侄女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小郭举着结婚证看了半天,说阿姨,哦不,妈,我以后一定对小鹿好。他妈说你别跟我说,跟你媳妇说去。小郭转过头看着小侄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圈先红了。小侄女推他一把,说你别哭啊,这么多人看着呢。小郭说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头暖烘烘的。八年,终于修成正果了。
第九章 小郭的过去
领完证那天晚上,小郭请我们吃饭。就在他们家附近一个小馆子,不大,但菜做得地道。小郭点了几个菜,要了瓶白酒,给我和他妈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了几杯,小郭话多起来。他说阿姨,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早点结婚吗。我说不是因为钱吗。他摇头,说钱是一方面,但还有别的原因。
他说他爸当年就是结婚太早,什么都没准备好,生了他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爸在工地干活,他妈在工厂上班,俩人一个月挣的钱刚够吃饭。他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上学带的饭永远是咸菜馒头。他说他不怪他爸妈,他们尽力了。可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过那样的日子。
他说他大学毕业后拼命工作,就是想攒够钱再结婚。他想让小鹿住上自己的房子,想让孩子上得起好学校,想带他们出去旅游不用算计钱。他说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可他控制不住。他怕,怕自己重复他爸的老路,怕小鹿跟着他受苦,怕孩子生下来就比别人矮一截。
他说这些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小侄女坐在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不怕。小郭抬头看她,她说我不怕跟你过苦日子,我就怕你一个人扛。她说咱俩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你别再一个人闷着了。
小郭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低头擦,说对不起,我喝多了。小侄女说喝多了就喝多了,哭就哭呗,我又不笑话你。小郭噗嗤笑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小侄女说我怎样,我挺好的。
我嫂子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说小郭啊,以前是阿姨不好,总催你们,给你压力。小郭说阿姨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小鹿好。我嫂子说我是为她好,可我没想到我的好成了你的负担。她说以后我不催了,你们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章 迟来的婚礼
第二年春天,小侄女和小郭办了婚礼。不大,就请了八桌,在城东一个酒店,菜是家常菜,酒是普通酒,婚庆公司是小郭同事介绍的,便宜但用心。婚纱是租的,小侄女说穿一次就压箱底,没必要买。婚纱照在公园拍的,自己带的相机,找朋友帮忙拍的,小侄女说自然就好。
婚礼那天,小侄女穿了件白婚纱,不贵,但特别合身,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小郭穿了套深灰西装,还是有点拘谨,但笑得合不拢嘴。我嫂子坐在台下,从头哭到尾。小郭他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这孩子总算成家了。
仪式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环节,交换戒指,鞠躬,敬茶,就完了。可小侄女和小郭站在台上的时候,底下的人都哭了。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这俩人不容易,八年了,终于结了。
敬酒的时候,小郭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阿姨,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他说谢谢你这些年照顾小鹿,也谢谢你相信我。他说当年你说过,你看着我行,我记着呢。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笑了,说小鹿告诉我的,说姑说你踏实,靠得住。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那年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确实跟小侄女说过这话。我说那是我眼光好。小郭说阿姨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对小鹿好。我说你别光说,你得做到。他说我一定做到。
小侄女在旁边笑,说姑你别吓唬他,他胆儿小。我说我吓唬他干什么,我这是敲打敲打他,让他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小郭说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十一章 新的开始
婚礼后没多久,小侄女又怀孕了。这次她格外小心,辞了工作在家养胎。小郭也换了工作,跳槽到一家大公司,工资涨了不少,也不用天天加班了。他说以前拼是为了结婚,现在拼是为了老婆孩子,更得拼。可小侄女不让,说你别拼太狠,我跟孩子都要你好好的。
我去看小侄女,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肚子微微隆起,脸上红扑扑的。她说姑你摸摸,孩子在动。我把手放上去,掌心被轻轻踢了一下。我说这小子真有劲。她笑,说小郭天天趴我肚子上跟他说话,说等他出来带他去踢球。
我说小郭呢。她说去买菜了,说今天给我做红烧排骨。我说他现在什么都会做了。她说可不是嘛,以前连鸡蛋都煎不好,现在什么都会了,都是逼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想起去年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的样子,想起小郭在走廊里手抖的样子,想起我嫂子哭着说只要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的样子。我想,这一家人,总算是熬过来了。
小侄女说,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还在想,我们这八年到底图什么。图来图去,什么也没图着。房子是贷款买的,车是二手的,婚礼办得简简单单,连婚纱照都是自己拍的。可我又觉得,我们什么都图着了。我们有家,有彼此,有马上要出生的孩子,有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一起扛的底气。这就是我们图的东西。
第十二章 风波又起
孩子出生那天,是冬天,下着大雪。小郭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来回走,把地板都快磨出印子了。我嫂子坐在椅子上念阿弥陀佛,小郭他妈攥着佛珠手都在抖。我站在窗边看雪,心里头又紧张又期待。
凌晨三点,护士推门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小郭一下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我嫂子赶紧去扶他,说你别哭啊,这是好事。小郭说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忍不住。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小郭接过去,手都在抖。那么小一团,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小郭低头看他,说你好啊,我是你爸爸。那声音轻得跟羽毛似的,我站在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高兴了没几天,问题来了。孩子早产,体质弱,出生第二天就进了保温箱。小郭他妈本来就有高血压,一着急,病倒了。我嫂子留在医院照顾小侄女,小郭两头跑,医院家里两头顾,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更麻烦的是,小郭他爸早年做手术落下的病根,天一冷就喘不上气,也得人照顾。小郭他妈这一倒,他爸没人管了,只能请护工,可护工一天好几百,小郭心疼钱,说要不我把我爸接过来吧。小侄女躺在病床上说接过来吧,咱们一起照顾。
可小郭不放心。他说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再把两个老人弄过来,你怎么受得了。小侄女说我受得了,你一个人扛才受不了。
俩人又争起来了。这次争的不是婚礼,是眼前这一堆烂摊子。小郭说我能行,小侄女说你不能行。小郭说你别管了,小侄女说我不管谁管,我是你老婆。
我站在门外听着,心里头又急又心疼。这小两口,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又来事了。
第十三章 一起扛
后来还是我嫂子拍了板。她说你们俩都别吵了,听我的。孩子先在医院住着,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能出来。小郭他妈那边我来照顾,小郭他爸那边请个短假,等小郭他妈好点了再说。你们俩把身体养好,别到时候孩子出院了,你们俩又倒下了。
小郭说阿姨……我嫂子打断他,说你叫我什么。小郭愣了一下,说妈。我嫂子说这就对了。她说你现在是我女婿,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你妈也是我亲家,他们有困难我能看着不管?你别一个人扛,扛出毛病来,我闺女和外孙找谁去。
小郭不说话了。我嫂子又说,你这些年够不容易了,我跟你爸都看在眼里。她说以前是我不好,总嫌你这嫌你那,现在我不嫌了。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小鹿没看错人,我们也没看错人。
小郭眼圈红了,说妈谢谢你。我嫂子说谢什么,一家人不说谢。她说你去看看小鹿吧,她刚才还念叨你呢。小郭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嫂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跟我说,姑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我说像你闺女。我嫂子笑了,说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犟到一块去了。
尾声
现在小侄女的孩子已经会跑了。胖乎乎的,见人就笑,特别招人喜欢。小郭他妈身体也好了,搬过来跟他们住了,白天帮着带孩子,晚上小郭下班回来做饭。小郭他爸身体也稳住了,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孙子,一家人挤在八十多平的房子里,热热闹闹的。
小侄女有时候还跟我抱怨,说姑你看我们家,五口人挤在一起,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说你嫌挤啊,那让你公婆回去。她说那不行,孩子谁带。我说那你别抱怨。她笑了,说我就是跟你说说,又不跟别人说。
前几天我刷朋友圈,看见小侄女发了条动态,是她跟小郭的合照,俩人带着孩子在公园放风筝。她配的文字是:八年,我们结了婚,生了娃,买了房,养了狗。我们什么都有了,可我们什么都没图着。我们图着的,是彼此。
底下好多人点赞。我看见小郭也点了,还评论了一句:媳妇说啥都对。
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我想起八年前小侄女第一次跟我说她谈恋爱了,那会儿她才二十四,扎个马尾,笑得没心没肺。她说姑我找了个男朋友,人特别好,就是穷了点。我说穷不怕,人好就行。她说姑你真好,我妈都快把我骂死了。
八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郭也还是那个小郭,话不多,可什么都放在心里。他们吵过,闹过,哭过,笑过,差点散了,又聚了。他们没办一场像样的婚礼,没买一颗像样的钻戒,没拍一套像样的婚纱照。可他们有了一个家,一个哪怕挤得转不开身也舍不得分开的家。
我给我嫂子打电话,说你看小鹿朋友圈了吗。我嫂子说看了。我说你当年还嫌人家穷。我嫂子叹了口气,说姑你就别埋汰我了。她说我现在想明白了,钱不钱的无所谓,人好比什么都强。她说小鹿这些年跟着小郭,没享什么福,可也没受什么罪。小郭把她当宝,这就够了。
我说是啊,这就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茶。楼底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弯,有年轻人在遛狗。日子一天天过,不急不慢的。
我想,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急不得。你越急,它越不来。你不急了,它反倒来了。就像小侄女和小郭,处了八年,没领证,急坏了一堆人。可他们该来的都来了,该有的都有了。没耽误什么,也没错过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还结个鸡毛的婚。可要是真遇到对的人,鸡毛也能扎成掸子,扫出一片干干净净的日子来。
小侄女的孩子满周岁那天,我去他们家吃饭。小郭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还有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一看就有食欲。小郭他妈在旁边打下手,一边择菜一边跟我唠嗑,说小郭现在可不得了,以前连煤气灶都不敢开,现在能整出十来个菜,都是被他媳妇逼出来的。
小侄女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手里攥着个磨牙棒,口水流了一脖子。她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跟我说,姑你看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跟他爸一个样。小郭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我怎么了,我多好养活。小侄女说你好养活,一个月光吃饭就花两千,还好养活。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斗嘴,心里头暖洋洋的。这房子还是那套房子,八十多平,不大。可跟去年比,多了好多东西。客厅角落多了个围栏,里面散着各种玩具。阳台上多了个晾衣架,上面挂满了小衣服小袜子。冰箱上贴满了便签,什么奶粉快没了,尿不湿还剩三片,周末打疫苗,都是小郭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吃饭的时候,小郭他爸也来了,提了兜橘子,说是老家亲戚送的,甜得很。老爷子身体比去年好多了,脸色红润,说话也中气十足。他坐下就抱孙子,孩子也不认生,伸手就揪他胡子。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小子手劲真大,以后准是个干体力活的料。小郭说爸你别瞎说,我儿子以后要当科学家的。老爷子说科学家也行,只要别像你一样天天对着电脑就行。
一桌人笑了。我嫂子也来了,带了自己腌的咸菜,说小郭爱吃这个。小郭赶紧接过去,说妈你还记着呢。我嫂子说记着呢,你上次说我腌的咸菜比外面买的好吃,我就多腌了两坛。小郭嘿嘿笑,说妈你对我真好。我嫂子瞪他一眼,说我对你好是看在我闺女份上。小郭说那也得谢谢你,谢谢你生了这么好的闺女。
我嫂子被他说得没脾气,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高兴。以前她看小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现在看小郭,怎么看怎么顺眼。有一回我跟她聊天,她说姑你说这人怪不怪,以前我嫌小郭这不好那不好,现在我觉得他哪都好。我说那是因为你想通了。她说可能是吧,人想通了,看什么都顺了。
吃完饭,小郭去洗碗,小侄女哄孩子睡觉。我跟小郭他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郭他妈说,亲家母现在可好了,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药吃了没。我说你们现在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她说可不是嘛,以前我俩见面就掐,她觉得我儿子配不上她闺女,我觉得她闺女配不上我儿子,俩人谁也不让谁。现在好了,都成一家人了,还掐什么。
我说那你们现在聊什么。她说聊孩子呗,聊小鹿和小郭,聊他们家那个小胖子。她说亲家母现在可喜欢小郭了,逢人就夸,说我女婿可能干了,又会做饭又会带孩子,工资还涨了。我说小郭工资涨了多少。她说涨了不少,现在一个月能拿两万多了。我说那挺好啊。她说好是好,就是太累了,天天加班,我让他别那么拼,他不听,说要多挣点钱换个大房子。
我愣了一下,说换房子?她说可不是嘛,说这房子太小了,孩子大了不够住。我说那也得慢慢来,别把自己累着了。她说我说了,他不听,说趁年轻多干点,以后孩子上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小郭,还是那个脾气,什么都想自己扛。以前扛婚礼,现在扛房子,以后还得扛孩子上学。可我又想,也许这就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搞浪漫惊喜,可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他挣的每一分钱,加的每一个班,熬的每一个夜,都是在给这个家添砖加瓦。
晚上我要走的时候,小侄女送我到楼下。孩子睡了,她难得有空,说姑你陪我走走吧。我说好。我们俩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说姑,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小郭最近在看房子,想换个大点的。我说我听你婆婆说了。她说我不想换。我说为什么,房子大点住着舒服。她说我知道,可我不想让他那么累。她说他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周末还接私活,就为了多攒点钱。她说我看着心疼。
我说那你跟他说啊。她说说了,他不听。她说他一说到这个就沉默,闷着头抽烟,半天蹦出一句我想给你和孩子更好的。她说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想让他歇一歇,可他非不歇,你看着他累,你帮不上忙,你心里更难受。
这话我听过。去年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是小郭非要攒钱办婚礼,现在是攒钱换房子。这个人,怎么就不明白呢,他媳妇要的不是大房子,是他好好的。
我说小鹿,你听姑说。小郭这个人,你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不听你的,他是太想给你最好的。你让他不拼,他做不到。你越拦着,他越觉得自己没用。她说那我怎么办。我说你让他拼,但你得让他知道,你心疼他。他加班回来,你别抱怨他回来晚,你给他热碗汤。他周末接私活,你别嫌他不陪你,你给他泡杯茶。他挣了钱想换房子,你就说好,咱们慢慢来。他说胡话的时候你听着,他想扛的时候你陪着,他累了的时候你抱着。这就够了。
小侄女没说话,走了一会儿才说,姑你懂的真多。我说我懂什么,我活了大半辈子,看都看会了。她说那你说小郭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不在乎房子大小,我在乎他这个人。我说他明白,他就是过不去自己那道坎。等他哪天想通了,就好了。
她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说等到他发现自己扛不动了,你还在他身边,他就知道了。
过了没多久,小郭病倒了。那天他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淋了雨,第二天就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起不来床。小侄女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急了,说姑你快来,小郭烧得说胡话呢。我赶紧过去,一看小郭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小侄女守在他旁边,给他敷毛巾,喂他喝水。小郭迷迷糊糊的,抓住她的手,说小鹿,对不起。小侄女说你别说话,好好歇着。他说我还没攒够钱,房子还没换。小侄女说你别想那些了,先把病养好。他说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最好的。小侄女眼泪掉下来了,说你就是最好的,你比什么都好。
小郭不说话了,手还攥着小侄女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头又酸又暖。这个年轻人,病了还在想着攒钱,还在想着换房子,还在想着要给媳妇最好的。可他不知道,他媳妇要的,从来就不是房子,从来就不是钱,从来就是他这个人。他在,什么都好。他不在,再好的房子也是空的。
小郭烧了两天才退。退烧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看着就让人心疼。小侄女给他熬了粥,一口一口喂他。他说我自己来。小侄女说你别动,你就让我喂。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小侄女说你现在就是小孩,病人都是小孩。小郭笑了,说那你是我妈还是我媳妇。小侄女说我是你祖宗。
俩人笑了一会儿,小郭不笑了,看着小侄女,说小鹿,我想通了。小侄女说想通什么了。他说房子不换了,就住这儿。小侄女愣了一下,说你不换了?他说不换了,你说得对,房子大小不重要,重要是一家人在一起。他说我以前总觉得,给你最好的就是多挣钱,换大房子,让孩子上好学校。可现在我觉得,给你最好的就是好好活着,多陪陪你,多陪陪孩子。他说我要是累垮了,你们娘俩怎么办。
小侄女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粥碗里。小郭伸手给她擦,说你别哭啊,我这不是想通了嘛。小侄女说我没哭,我是高兴。小郭说那你怎么还哭。小侄女说我高兴也哭,不行吗。小郭说行行行,你哭吧,我哄你。
他把小侄女搂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小侄女趴在他肩膀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头暖暖的。这个小郭,总算是想通了。
后来小郭真的不拼了。他换了个部门,不用天天加班,工资少了一点,但人轻松多了。早上能送孩子去奶奶家,晚上能回来吃饭。周末带着小侄女和孩子去公园,或者回老家看看父母。他脸上的笑多了,人也胖了一圈。小侄女说他现在可懒了,周末就知道睡懒觉。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是笑。
我问我嫂子,小郭不换房子了,你失望不。我嫂子说失望什么,我早就不指望他们换房子了。她说房子再大,人不开心有什么用。她说我现在就希望他们仨好好的,小郭别太累,小鹿别太操心,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别的,都不重要。
我说那你不催他们生二胎了?我嫂子瞪我一眼,说姑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她说操什么心,他们自己看着办,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我不管了。
我笑了,说你现在倒是想得开。她说想不开能怎么办,我都想开了大半辈子,再想不开就老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慢的。小侄女的孩子上幼儿园了,每天背个小书包,蹦蹦跳跳的,可招人喜欢。小郭又涨了工资,虽然不多,但够花。小侄女重新找了份工作,在家做设计,时间自由,能接送孩子。两口子还是挤在那套小房子里,可谁也没再提换房子的事。
有一回我去他们家,看见客厅墙上多了张照片。是他们的婚纱照,就是当年在公园自己拍的那种,简简单单,可两个人笑得特别开心。照片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是小郭的字:老婆,谢谢你嫁给我。
小侄女说,那是他去年结婚纪念日写的,贴那儿一年了,也不撕。我说你怎么不撕。她说撕它干嘛,看着挺好的。我说小郭现在浪漫了啊。她说他哪懂什么浪漫,就是那天喝多了,想起来就写了。我说喝多了能写这个,说明心里有。她笑了,说姑你说得对,他心里有。
我坐在他们家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有鸽子从远处飞过。楼底下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年轻人在遛狗。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我想起八年前小侄女跟我说她谈恋爱了,我说人好就行。想起七年前小郭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说这孩子踏实。想起六年前小侄女说他们想结婚但没钱,我说慢慢来。想起五年前他们买了房子,我去暖房,小侄女说姑这房子小吧。想起四年前她住院,小郭在走廊里手抖。想起三年前他们领证,小郭举着结婚证哭了。想起两年前他们办婚礼,我嫂子从头哭到尾。想起一年前小郭想换房子,小侄女说不换。想起现在,他们坐在这间小房子里,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我跟小侄女说,你们这些年,不容易。她说谁家容易啊。我说那倒是。她说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早点结婚,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了。我说也许吧。她说可我又觉得,如果没有经历这些,我们可能不懂什么叫过日子。她说以前我以为过日子就是有钱有房有车,现在我知道了,过日子就是有人陪你吃饭,有人等你回家,有人在你生病的时候守着你。别的,都是虚的。
我说你这话说得对。她说姑你以前跟我说,人好比什么都强。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她说你说过,你忘了吗,我第一次跟你说小郭的时候,你说穷不怕,人好就行。我说那你还记得呢。她说记着呢,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小郭送我到楼下。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他说阿姨,谢谢你。我说你谢我什么。他说谢谢你当年没拦着小鹿跟我。我说我拦什么,我又不是她妈。他笑了,说你要是拦着,她可能也听你的。我说那倒是,我在她心里还是有分量的。他说是啊,所以谢谢你。
我说小郭,你跟我说实话,你后悔吗。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我说你跟小鹿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你后悔吗。他摇头,说不后悔。他说阿姨,我小时候家里穷,穿别人给的旧衣服,吃咸菜馒头,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没盼头。后来遇到小鹿,她跟我说没关系,慢慢来。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了。他说这些年我拼过,累过,差点垮了,可我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不管多难,小鹿都在。有她在,我就有劲儿。
我说那你现在呢。他说现在不拼了。他说我想明白了,钱是挣不完的,日子是过出来的。我现在就想好好陪她,好好陪孩子,好好过日子。他说阿姨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她担心了。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比八年前沉稳了,也比八年前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上有了白头发,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当年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一样。我说好,我放心。你回去吧,小鹿和孩子还等着你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阿姨,你路上慢点。我摆摆手,说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
他跑上楼了。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在楼下的地面上,一小片暖融融的。我听见楼上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小侄女喊小郭的声音,听不清喊什么,可声音里带着笑。
我转身走了,慢慢往回走。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想,这日子啊,就跟这影子似的,长长短短,起起落落,可总归是往前走的。小侄女和小郭走了八年,从二十四走到三十二,从两个人走到一家三口,从什么都要争一争走到什么都不争了。
他们说现在的年轻人还结个鸡毛的婚。可他们结了,用一根鸡毛扎成了掸子,扫出了一条路。这条路不平坦,可他们走过来了。他们吵过闹过哭过笑过,可他们没放开彼此的手。他们图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能一起走这条路。
我走到家楼下,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摸黑上楼,心想明天得给小侄女打个电话,问问她周末要不要带孩子来玩。她肯定说好,然后又说姑你别忙了,我们随便吃点就行。然后我肯定说好,然后还是会做一桌子菜,看着她和小郭吃得香,看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这日子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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