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筷子敲在盘沿上的声音,脆的。
一下。两下。
我抬头的时候,大姑姐周敏的手还悬在半空。青花瓷盘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晃了晃,油光顺着瓷面滑下去。她坐在我对面,脖子里的碎发被电扇吹得有点乱。婆婆刚端上来的冬瓜汤还在冒热气。
“小晚,下个月开始,伙食费涨到两千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米粒从碗底滚到碗沿,又滚回去。
我手里的汤勺顿在半空。
“一千五不够了。”她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水电燃气都在涨,爸的降压药也换了牌子。你要觉得不行——”
她终于抬起眼。
“那咱们就分开过。”
分家。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正好敲了八下。丈夫周远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张了张嘴。
“咣。”
酒杯落在桌面上。玻璃底磕着木头,声音不大,但全桌人都听见了。公公坐主位,那只青筋凸起的手还按在杯口上。他平时吃饭话最少,夹菜最慢,今晚却把酒杯往下一墩。
酒没洒。只是酒杯里那片茶叶沉了底。
婆婆端着一碟腌萝卜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她看看公公,又看看大姑姐,把碟子轻轻搁在桌角。
“吃饭。”公公说。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周远站起来给每个人添汤。他先给我,再给公公,然后是大姐。汤勺舀得太满,冬瓜片掉在桌上,他用手捏起来放回自己碗里。他就是这样,做事情总比脑子快一步。
“我是说——”大姑姐还要开口。
“汤要凉了。”婆婆打断她。
饭桌上的温度降下来。电扇还在转,叶片切着空气,发出老旧的嗡嗡声。我低头喝汤,冬瓜很软,汤有点咸。婆婆腌萝卜的手艺一直很好,萝卜切得细细的,醋放得刚刚好。我盯着一根萝卜丝,上面沾着一粒花椒。
分家。这两个字还在我耳朵里转。一家人过日子,最怕的是有人先学会了不吭声。
大姑姐把筷子放下了。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端饭。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药味,很淡,混着汗味和洗衣液的香气。她走路喜欢拖着左脚,鞋底在地上磨出细细的声响。
我认识她八年。她从来不是个会挑事的人。
周远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他看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别往心里去”。我拿起排骨咬了一口,糖醋汁已经凝了,有点硬。窗外有人收晾在外面的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婆婆坐回位子,先给公公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她把那碟腌萝卜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爱吃这个。”她说。
我点头。
咸。
说不清是萝卜咸还是喉咙里咸。我咽下去,又夹了一根。大姑姐端着饭锅回来,重新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扒饭。
公公那只按着酒杯的手收了回去。他把杯子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他喝酒的方式一直没变——把杯子转一圈,找杯口最薄的那一面。这个习惯我看了八年。但今晚他转了两圈才喝。
酒咽下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我假装没看见。
饭桌上的菜一样样少了。最后只剩那碟腌萝卜,被筷子夹来夹去,碟底积了一小汪醋汁。风扇吹过来,醋味浮上来,混着米饭的热气。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碗。周远也站起来帮我。
“放着吧。”婆婆说。
我还是把碗收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大姑姐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以为没人听见。
“爸,那个药——”
公公打断她:“行了。”
我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洗洁精挤在抹布上,擦过碗沿的时候,我手顿了一下。
上周二,我下班早,路过城西那家药房。大姑姐站在柜台前,手心里攥着一张单子。店员从货架上取了药,她翻了翻口袋。我站在马路对面,没过去。
她那天买的什么药,我没看清。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把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盘子和盘子之间有水,摞上去的时候发出“咕叽”的声音。周远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块抹布。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他把抹布拧干,递给我一块。他就是这样,问完就完了,不会追着不放。我接过抹布,擦灶台。灶台上有一滴油溅出来,已经干了,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才能擦掉。
“姐说的那事——”
“先不说。”我打断他。
他哦了一声,去擦桌子。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抹布画着圈。心里堵得慌,像吃了口没蒸透的馒头,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大姑姐不是个会提要求的人。这么多年,她连过年都不给自己买新衣服,总说“旧的还能穿”。
那她为什么今天开了这个口。
还有公公那杯酒。
他转了两圈才喝。他只有在心不安的时候才转两圈。
我拧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水流过指缝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公公咳了两声。很闷的咳,压着。
婆婆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关了水。
02
阳台上还晾着下午洗的床单。我上去收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对面楼亮着几扇窗,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楼下的桂花香。我把床单扯下来搭在胳膊上,布面凉凉的,还没干透。
身后有脚步声。婆婆扶着门框上来了。
“我来收。”她说。
“妈,您歇着。”
她没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晒干的橘皮。她走到阳台角落的旧柜子前,拉开抽屉,把橘皮倒进去。抽屉里全是干橘皮,一层摞一层。她每年秋天都晒,说是泡水喝去火。公公从来喝不惯,嫌苦。
“小晚。”
“嗯。”
她站在柜子前,手按在抽屉沿上。阳台灯从头顶打下来,她头发白了一大半,从发根开始白的,发梢还是黑的。
“你姐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不是那个意思。”婆婆把抽屉推上,手还在柜面上抹了一下,“她最近——”她停了。
我没催。我把床单叠起来,对折,再对折。布面拍在栏杆上,发出闷闷的响。
“你爸的药换了。”婆婆说,“原来那个不管用了,换了进口的。一盒就——”她又停了,转头看了看阳台门,确定没人,“你姐在垫。”
最后三个字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垫什么?”
“药钱。”婆婆的手从柜面上收回来,两只手互相搓了搓,“她不让我说。你爸也不让。说你们还要还房贷,周远那学校工资就那样。你姐说她那边——”
她没往下说。
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阳台,在墙上划了一道白,又灭了。我把叠好的床单搭在胳膊上,靠在栏杆边。铁栏杆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大姐夫那边——”
“别提他。”婆婆打断我,语气比刚才硬,“提他我就——”
她没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姐上个月瘦了八斤。我给她盛饭,她总说吃过了。后来我翻她包,里头全是饼干。超市打折那种,一大包能吃半个月那种。”
婆婆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说她,她就笑。她说妈你别管,我有数。”
她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我站在阳台上,胳膊上搭着床单。楼下那家炒菜的油烟味散了,换成炖汤的味道,有点腻。对面楼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传过来,一个字听不清,语调却很高。
我掏出手机,翻到上周二的照片。那天我确实拍了照。大姑姐从药房出来,手里提着白色塑料袋,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走。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走路是带风的,肩膀往前送,脚底下快。那天她站了有两分钟,低头看着袋子。
我把手机收起来。
床单还没干透,搭在胳膊上有点潮。我又把它晾回架子上,展开,重新夹好。夹子生锈了,夹口有一圈橙色的印子。
婆婆的房门关着。公公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到谁。周远在书房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我走进厨房倒水。大姑姐下午带来的水果还在桌上,苹果和梨,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着结,打了两个死扣。我解开一个,拿出一个苹果。苹果不大,表皮有一块疤。我洗了洗,切开,里面的核是黑的。
我把苹果放下。
水壶在灶上响起来,蒸汽扑到脸上。我关了火。
婆婆的腌菜坛子还在灶台角落,坛沿的水封冒着细泡。我揭开来看了看,雪里蕻切得整整齐齐,压在玻璃板下面,压得实实的。
明天早上她要炒这个。
我盖上坛子,添了点水封。
回到客厅,公公已经在沙发上打盹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一个花脸在唱,声音低低的。他眼镜滑到鼻尖,嘴微微张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一板药,锡纸包装,已经抠了几粒出来。
我看了一眼药名。不认识。
但盒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字。
我没碰。上楼了。
03
第二天在单位,我对着那本光绪年间的《云栖县志》坐了一上午。
书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我拿镊子夹起一角,纸屑掉下来,落在衬纸上。补纸裁好了,比破洞大一圈。浆糊刷上去,纸面会微微发皱,得用棕刷一点点压实。做这行十一年,手上的力道比脑子准。但今天不行。补了三张,两张歪了。我把歪的那张揭下来,纸已经粘住了,一揭就破。
同事小赵从旁边过,看了一眼:“晚姐,手抖?”
“昨晚没睡好。”
我把破的那张放到一边,重新裁。竹起子压着宣纸,刀片沿着尺子走,沙沙响。
楼下在修路,冲击钻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窗户玻璃跟着震。阳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照在补好的书页上,纸的纤维一根根看得清。
我停下手。
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婆婆站在阳台,手搓来搓去。她说“你姐在垫”的时候,声音平得反常。像在水底下说话。
八年前我嫁过来的时候,大姑姐已经出嫁了。她每个周末回来,从来不空手。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糕饼。她儿子还小,三四岁,来了就满屋跑。大姑姐追着喂饭,追不上就生气,但气不过三秒,转头又去追。
有一次我发烧,周远出差。大姑姐骑电动车来,带了退烧药和一碗粥。粥是青菜瘦肉粥,瘦肉剁得很碎,青菜切成末。她坐在床边看我喝完,把碗收走。走的时候顺手把厨房的垃圾袋也带下去了。
那时候她比现在胖一点,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后来她儿子上小学了,她换了工作。从厂里出来,去了超市。理货,上货,搬箱子。我见过她搬可乐,一箱二十四瓶,摞了三箱,她弯着腰推着平板车走。看见我,直起腰笑了一下,说“这活儿锻炼身体”。
她从来没说过苦。
一次都没有。
可是昨晚她说分家。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把棕刷放回笔架。刷毛上还沾着浆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得像梳头一样把它梳开。我拿镊子一根根拨。拨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远发的消息。就一行字:姐今天没去超市。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大姑姐在城西那个超市干了六年。她从来没有缺过勤。去年冬天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是去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排班排好了,我不去没人上货”。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中午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同事在聊学区房,声音很大。我低头吃菜,土豆丝切得太粗了,酱油放多了,黑乎乎的。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对面坐的是老孙,修复组的组长,六十多了,返聘回来的。他看了看我的碗。
“不合口?”
“不太饿。”
他把自己饭盒里的咸鸭蛋分了一半给我。蛋黄流着油,他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才递过来。
“吃。不吃饭不行。”
我接过来,用小勺挖了一点。咸。但比昨晚那碟腌萝卜好一点。
老孙自己吃着饭,忽然说:“我老娘在的时候,有一年也是,全家人都不知道她病了。她自己挂号,自己去拿药。后来邻居跟我说,在药店碰见她,她手里提着药袋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
“我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她说你们忙。”
我没说话。咸鸭蛋的油沾在指尖,我拿纸巾擦了。
“人老了都这样。”老孙盖上饭盒,“怕给人添麻烦。”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想起婆婆昨晚说的——“你爸也不让”。公公今天早上还是老样子。六点起来,在阳台上打了一套太极,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早饭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我出门的时候,他正拿着遥控器换台。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那盒药。锡纸包装上抠出来的那几粒。他每天什么时候吃的?和早饭一起?还是等我们都走了?
我从来没注意过。
下午继续修书。歪掉的那张揭不下来了,我用刀片把它一点点刮掉。刮到纸面起毛,用手掌抹平。纸比早上更脆了,刮下来的碎屑落在衬纸上,像头皮屑。
我把补纸重新裁,这次贴正了。
四点五十,周远又发来消息:姐今天来家里了。
就这五个字。
我回了一个问号。
他隔了五分钟才回:把爸的药拿走了。说去问问医生能不能换回便宜的那种。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书页上的浆糊干了。补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像一块疤。我用手摸了摸,平的。
窗外修路的声音停了。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有人叫卖豆腐。喇叭录好的声音,一遍一遍:“豆腐——新鲜的豆腐——”
我把书合上。
明天还得接着修。
04
晚上到家,厨房灯亮着。婆婆在炒雪里蕻。油锅噼啪响,咸菜的酸味混着辣椒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她背对着我,铲子在锅里翻,动作很慢。灶台上摆着三个碗,一个装葱花,一个装干辣椒,一个空着。
“回来了。”她说。
“嗯。”
我放下包,洗了手。想帮忙,婆婆摆摆手。她把炒好的雪里蕻盛到空碗里,铲子刮着锅底,刮了三下才刮干净。
我坐在餐桌边等开饭。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剩的排骨热过了。排骨的糖醋汁重新化开,颜色发暗。
周远在书房没出来。公公在阳台上,坐在那把旧藤椅里。藤椅的扶手断了一边,用绳子绑着。他闭着眼,手里攥着收音机,没开。
婆婆端上雪里蕻,又去盛饭。我站起来帮忙拿碗。碗架最上层有一叠青花碗,我抽了四个。抽第三个的时候,碰到了旁边的糖罐。糖罐歪了一下,我扶住。
糖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折了两折,露出一个角。我以为是菜谱。抽出来一看,是医院的检查单。名字那栏写着公公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我扫了一眼,很多指标看不懂。但最下面一行字,我认得。
“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把纸折回去,放回糖罐底下。手有点抖,但碗没有掉。
婆婆端饭出来,看见我站在碗架前。
“怎么了?”
“没事。拿碗。”
我把碗放到桌上。筷子摆好。每个人一双,头朝外。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公公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他夹了一筷子雪里蕻,嚼了两下,没再夹。婆婆看了他一眼,把青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动。
周远出来得晚,碗里的饭已经有点硬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吃。
“姐今天来过了?”我问。
“嗯。”周远说,“拿了药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去医院问问。”
公公把筷子放下了。这次很轻,架在碗沿上,没有声音。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咳了两声。还是闷的,压着的。
婆婆跟着站起来,拿了杯水跟进去。门关上了。
桌上剩下我和周远。炒青菜的油凝了,菜叶耷拉在盘子里。雪里蕻还剩大半碗,辣椒红红的,衬着墨绿的咸菜。
“你知道了?”周远问。
“知道什么?”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
“姐垫药钱的事。”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夹了一筷子青菜。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开始的。”他放下筷子,“我给她转过钱。她说不用。我没跟你说。”
我没说话。站起来收碗。
水槽里放了热水。我把碗泡进去,挤了洗洁精。碗不多,四个碗,三个盘子,几双筷子。我洗得很慢。碗沿上有干了的饭粒,用指甲刮下来。盘底的油用热水泡开了,浮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背。我拿起第二只碗,擦了两遍。第三只碗。第四只。
盘子也是。一个两个三个。
水龙头一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我没调。
洗完了碗,我把它们倒扣在沥水架上。筷子立在筷笼里。然后拿抹布擦灶台。灶台上有一滴酱油,干了,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用抹布沾了热水,使劲蹭。蹭了三下,掉了。
灶台擦干净了。我把抹布拧干,挂好。
然后打开冰箱,把大姑姐昨天拿来的苹果和梨拿出来。装在塑料袋里,袋口还打着一个死扣。我解开。把苹果一个一个放进果盘。梨也是。放满了三个盘子。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周远的字:牛奶没了。
字很潦草。便签纸翘着角,我把它按平,从冰箱里拿了盒鸡蛋出来。放回原位。
关上冰箱门。
客厅里没人。公公房门关着。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空着。抹布挂得整整齐齐。碗架上的碗按大小排列。灶台干净得反光。
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药的事。
大姑姐的事。
公公咳的那两声。
全堵在那里。
我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又洗了一遍。这次洗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搓。指甲缝里没有东西,但我还是搓了两遍。
水声很大。
05
周六上午我去了大姑姐家。
她住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昏暗的。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开门声。是她儿子小宇,探出半个脑袋。
“舅妈。”
“你妈呢?”
“上班去了。”
他开了门让我进去。屋里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作业本。电视开着,在放动画片,声音调得很小。沙发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用保鲜膜盖着。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吃了。我妈早上留的粥。”
他回到桌前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坐在沙发上,衣服堆旁边。想把衣服挪开,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盒药。锡纸包装,就是公公原来吃的那种。
下面还有一盒。两盒。三盒。
摞在一起。
我把衣服放回去,盖住药盒。小宇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今年十岁,眉眼像大姑姐,下巴尖尖的。他看了看沙发上的衣服,又转回去写作业。
“舅妈。”
“嗯。”
“我妈说爷爷的药不能停。”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来。
“她说贵的药和便宜的药,效果差不多。让我别跟爷爷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背课文。
“她还说——”他停了停。
“说什么?”
“说等我放暑假,带我去看爷爷做手术。”
手术。
这两个字他念得很清楚。像念一个生词。
“什么手术?”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我妈在存钱。”
我坐在沙发上,衣服堆下面是三盒药。空调没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作业本的纸角掀起来。小宇用手按住了。
茶几上,西瓜旁边,有一张超市小票,卷着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我拿起来看。
字很小,挤在一起:“术前检查,差三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几个字。
我把小票放回去,压在西瓜下面。
小宇写完了作业,把本子合上。他站起来去倒水,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舅妈,你别跟我妈说我说了。”
“不说。”
他点点头,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窗户外面有人晒被子,竹竿敲在铁架上,当当响。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在给花浇水,水从花盆底下漏出来,滴到楼下。
那三盒药在衣服底下,鼓出三个方方正正的角。
我伸手摸了摸。锡纸面凉凉的。
起身的时候,小宇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杯水给我。水是温的,杯子是超市送的那种。
“舅妈喝水。”
我接过来。杯壁上有个卡通图案,被洗得掉色了。
喝完水,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小票还在西瓜下面,露出一个角。我看着那个角,没动。
“舅妈走了。”
“嗯。”
他送我出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关门。我下楼的时候,他从楼梯间的缝隙里看着我。
走到三楼,听见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扶着扶手。扶手是铁的,刷了绿漆,漆皮一片片翘起来。
手术。
术前检查,差三万。
大姑姐在存钱。钱的事好说,难说的是钱底下压着的事。
那她为什么还要跟我要涨伙食费。她明明在存钱。
我想不明白。
走出单元门,太阳很亮。我眯着眼站在树荫里。手机震了一下。
周远:姐刚才打电话,说晚上来家里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树上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我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路边有个药房。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四个字。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整理货架。
我没有进去。
06
晚上大姑姐来了。还是提着水果,这次是橘子,装在红色网兜里。她把网兜挂在门把手上,换鞋进来。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了。”
“嗯。”
她比上周瘦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下巴更尖。脖子上有条红印子,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挠的。她进厨房帮婆婆端菜,两个人头挨着头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饭桌上公公还是坐主位。他的酒杯放在手边,没倒酒。婆婆给他盛了汤,他喝了两口。大姑姐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吃了。
没人提药的事。
也没人提手术的事。
周远在客厅和书房之间进进出出,假装找东西。他找了三圈,最后在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坐下来。
我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姐。”
她抬头看我。
“下个月伙食费,两千。”
她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夹着一块豆腐。
“我说了涨到两千。不用你——”她顿了顿,“不用你同意。”
“我同意。”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婆婆看了我一眼,慢慢放下筷子。公公还在喝汤,勺子碰着碗沿,一声一声。
大姑姐没有再说。她低头把那块豆腐吃了,又夹了一筷子雪里蕻。嚼了两口,忽然站起来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辣椒酱,自己腌的,红油汪汪的。
“你爱吃这个。”她把碟子放在我面前。
我夹了一点,拌在饭里。辣。比婆婆腌的萝卜辣多了。
“太辣了。”周远说。
“你懂什么。”大姑姐说。
这是她今晚第一句带笑的话。
吃完饭,大姑姐帮着收碗。她在厨房里洗碗,我擦桌子。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干各的。水声哗哗响着,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她洗碗的方式和我不同,她是把碗泡在盆里洗,洗完了再冲一遍。
洗完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绿色的,手背上破了一个洞,用胶带贴住了。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小宇在楼下等着,没上来。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贴着一块膏药,方方正正的,白色的。
她直起身,拉开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她的影子投在走廊墙上,长长的。
“小晚。”
“嗯。”
“爸的药——”她没转头,手扶着门框,“我下个月去问问医生。看能不能换回来。”
“嗯。”
她走了。门关上。
婆婆在厨房收拾灶台。公公回房间了。周远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没有停在一个台上。
我站在餐桌旁边。桌上剩了小半碟辣椒酱,红油浮在表面,映着吊灯。旁边是一碟吃空的雪里蕻,只剩下几根辣椒。
我把辣椒酱端起来,放进冰箱。关冰箱门的时候,看见门上那张便签纸。周远的字:牛奶没了。
还是翘着角。
我用指甲按了按。没按平。
算了。
关灯的时候,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那坛雪里蕻。坛沿的水封又该添了。她添了水,把坛子放回灶台角落。
“明天早上我炒这个。”她说。
“好。”
她回房间了。
客厅黑了。只剩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我走进去,把灯关了。
站在黑暗里,听见公公房间传来两声咳。还是闷的。然后安静了。
我上楼。
周远已经在床上看手机。他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
“怎么了?”
“没怎么。”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
周远翻了翻身,过一会儿说:“姐那个钱——”
“先不说。”
他哦了一声。
我把手压在枕头下面。凉的。
明天还是六点半起床。婆婆会炒雪里蕻。公公会打太极。周远会找不到他的袜子。
大姑姐会去上班。
日子还是照过。
只是两千块钱的事,我还没有跟周远说。大姑姐也没有说谢。婆婆腌菜坛子的水封添过了。
公公咳的那两声,我记住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道细缝,和天花板那道连在一起。
我下楼倒水。厨房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腌菜坛子上。坛沿的水映着一小片白。我伸手探了探,水是凉的。添了半杯。经过公公房门口,里面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我站了站。上楼。周远把胳膊搭过来。我没有动。
![]()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