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铁骑下的游吟诗人——侯景之乱与萧梁皇室的文化传承

作者｜童岭，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一、空虚的半世纪：《文选》学的一个疑点

游吟诗人，这个词汇本不属于中国古典文学。

所谓游吟诗人（Troubadour），原是指欧洲中世纪音乐诗人。他们来往于贵族的城堡与领地之间，创作并吟唱其诗作。无形中，他们所歌唱的诗篇，保留了中世纪的历史事件，而其题材大多和骑士有关。¹

固然，中国的中古与西方的中世纪（Medieval）在内涵和外延上均有很大差别。² 那么，本文取之作譬喻，所指为何呢？这里的 “骑士”，借指公元六世纪后半叶北中国的鲜卑胡族骑兵；这里的 “游吟诗人”，则是借喻传承梁代宫廷文学集大成之作 ——《文选》的南中国皇室与门阀士大夫。当然，本文中将讨论的对象，其范围会超过狭义的 “诗人”（Poet）。

梁武帝前期，是南朝少有的繁盛时代。³《梁书・武帝纪》说：“三四十年，斯为盛矣。自魏晋已降，未或有焉。”⁴学术文化正是在这 “未或有焉” 的大环境下得到了快速的发展。表现在文学领域，自然是文士辈出，由此，为总集的编纂提供了丰富的土壤。⁵这其中，萧梁皇室就编纂过为数不少的类书、总集。如萧秀的《类苑》100 卷、萧衍的《历代赋》10 卷…… 而昭明太子萧统更是梁武诸子中之翘楚，《梁书》本传云（本文着重号皆为笔者所加，后同）：

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恒自讨论篇籍，或与学士商榷古今；闲则继以文章著述，率以为常。于时东宫有书几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¹

在聚集了江南 “名才” 之后，萧统所编的《文选》，则是现存最早的一部总集，其意义与价值，从早已被学人标为 “选学” 的二字中可见一斑。这部成书于公元六世纪中前期的《文选》，² 其巨大的影响力在中古时代即已波及汉文化的 “东极” 与 “西陲”，比如，留存至今的日藏《文选集注》与敦煌钞本等等，皆是其证。

然而，作为一门 “学”，通常的研究著作，如骆鸿凯《文选学》³ 等等，均把入隋的萧该算作 “选学” 的第一人，再把曹宪视为 “选学” 的奠基人。这固然没有错。但是，从《文选》成书，至隋代萧该登场的约五十年间，“选学” 是如何传承的？虽然没有直接的文献史料，但我们似乎也不能认为 “选学” 直接从梁代 “跳入” 了隋唐。

对于六朝后期的这一《文选》“空虚期”，冈村繁曾经过于简单地从文学研究的角度认为：“当时知识人对《文选》实有今天看来令人惊讶的轻视之意。”⁴—— 真的是六朝后期知识人轻视《文选》吗？还是另有原委？

于是，在这空虚的近半个世纪中，“选学” 是怎样在六朝后期进行研习与保存的？其传承的系谱又如何？“令人惊讶” 的到底是什么？本文将利用以往较为忽略的视角对这一 “徘徊” 的选学问题进行 “突破”，力图回答上述的疑惑。

二、侯景之乱后 “国祚” 与 “学统” 传承的双重危机

庾信《哀江南赋》云：“五十年中，江表无事。”¹ 这五十年大抵为梁武帝萧衍的在位时间，对比华北的东、西魏兵戎相争，反观江南可谓一片升平。而梁武帝治下的建康等地，更是北方（尤其是东魏）士大夫憧憬的 “文化中国” 所在。

然而这一切的繁华盛世，都因 “侯景之乱” 而灰飞烟灭。侯景，他虽然取着汉式姓名，但据姚薇元《北朝胡姓考》考证，是本姓 “胡引氏” 的羯族人。² 在未投梁朝之前，他即在北方豪言壮语道：“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作太平寺主。”³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八月，侯景接受谋士王伟 “兵闻拙速，不闻工迟” 之建议，率领 “铁面骑兵”⁴快速由寿阳举兵反，攻入建康。颜之推《观我生赋》有云：

武皇忽以厌世，白日黯而无光。既飨国而五十，何克终之弗康？⁵

梁武帝死于侯景之乱，固然引起了普通士大夫的悲哀。但梁武帝的这种悲哀，却与前朝帝王之死有所不同。因为梁武帝的死，不仅仅是一位帝王的逝世，更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详细的战争经纬，特别是帝都建康以及长江下游的兵乱形势，非本文讨论之重点。¹ 原本富庶繁华、文明发达的江南地区，瞬间即 “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²

在梁武帝萧衍的八子中：

图 1 梁武帝诸子图

标 “◎” 号者，代表侯景之乱前即已去世；其余诸子姓名后标有 “※” 号者，皆直接或间接死于侯景之乱。这其中，尚有第二子萧综不认萧衍为父，在侯景之乱前二十余年即投奔北魏，断绝了父子关系。从上图可知，梁武帝的直系子辈，大部分皆死于公元六世纪后叶。

侯景之乱后，江南面临两大问题：一是国祚的延续，二是学统的延续。这都是皇室与门阀士大夫共同关心的问题。东晋以来的王谢高门、吴地世族以及宋、齐、梁三代的皇室，他们所代表的世族学术与文学，因为在侯景之乱中政治地位急速下降，也相应地出现了传承危机。聚焦到兰陵萧氏的皇室文学传统，无论是三派 ³ 中的哪一派，其学、其人都有凋零殆尽之感。对成书于侯景之乱前仅二十余年不到的《文选》来说，如何在颠沛流离的皇室和士大夫之中传承，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与严肃的使命。

镇守江陵的萧绎无疑成了士大夫的仰望所在。奔赴江陵，成了许多士大夫的首选。尤其需注意的是，大量由建康逃至梁元帝治下之江陵，后又辗转入西魏、北周的萧梁士人，他们对江南生活必然充满了怀念之情。检《隋书・经籍志》“古史” 类，有大量此类怀旧之作。特别是那些出自兰陵萧氏集团人士之手者，如：

• 《梁典》三十卷 刘璠撰
• 《梁典》三十卷 陈始兴王咨议何之元撰
• 《梁太清记》十卷 梁长沙藩王萧韶撰
• 《淮海乱离志》四卷 萧世怡撰 叙梁末侯景之乱 ¹
• 《梁史》百卷 后周兰陵萧欣 ²

其中，除了第二位作者何之元的政治倾向不同外，其余皆是梁之旧臣。如刘璠（510—568），字宝义，初仕梁，后入北周，《周书》本传称其在侯景之乱时 “喟然赋诗见志”，即使降北后，亦敢在宇文泰面前，为萧梁皇室力争。³ 又如第三、第四位作者，则皆是萧梁皇室成员，萧世怡（？—567）即梁武帝萧恢之子，梁亡后奔北齐。⁴

所谓 “睹乔木而思故家，考文献而爱旧邦”，对于这些怀念梁武帝治下盛世的皇室成员以及逃至江陵的士大夫来说，武力复国非其所能，唯有在 “游吟” 着故国之思的同时，将悲哀寄托在皇室典籍的传承上，而代表有梁一代文集之盛的《文选》，由梁武帝嫡长子昭明太子萧统所编，毋庸置疑就成了这些皇室与士大夫争相传抄、保存的最好对象。《太平御览》引唐人丘悦《三国典略》云：

初侯景来，既据东宫…… 东宫图籍数百厨，焚之皆尽。初，太子梦作秦始皇者云：“此人复欲焚书。” 既而见焚，梦则验焉。¹

梦中秦始皇所谓的 “此人”，即侯景。东宫本梁太子所在，其中汇集了大量前太子萧统之所聚的图籍，加上新太子萧纲的图籍，共 “三万卷” 大多于此付之一炬。² 虽如罗炳绵《西晋迄隋战乱之损害》所谓：“东宫之毁，损失书籍珍宝等文物最甚。”³ 但这一次的书厄，并没有将《文选》在内的皇室典籍焚毁殆尽。考《隋书・经籍志》云有梁一代，“四境之内，家有文史”，⁴陈登原谓：“然侯景渡江，金陵秘省之经籍虽焚；而文德殿内书史，宛然犹存。”⁵幸存的士大夫与一些皇室成员，必然携《文选》在内的书籍奔赴江陵。

左：拓跋虎墓武士骑马佣；右：叱罗协墓带点甲武士骑马佣 均采自：负安志编著《中国北周珍贵文物：北周墓葬发掘报告》，西安：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1993 年版。

但随即残酷的事实是江陵覆灭，神州几经多故，旧籍日就沦亡。伴随着长江上游国土之丧失，梁元帝等人辛苦聚集的典籍也为之一炬。这一次的典籍损失，《隋书・经籍志》作 “七万余卷”；颜之推《观我生赋》、《三国典略》、《资治通鉴》作 “十余万”；《资治通鉴》作 “十四万卷”。¹ 梁元帝在生命最后的时光悲痛道：“文武之道，今夜穷矣！”² 这绝不是梁元帝一人的叹息，而是南方门阀士大夫的集体叹息之声。

江南文运 “追随南朝世族的悲哀命运而濒临死灭”。³ 所以，对于彼时的士大夫来说，真正的浩劫，是从梁元帝萧绎去世之后开始的。暂时得到解决的 “国祚” 与 “学统” 双重危机又重新出现。而这一次之解决，恰恰是通过昭明太子直系后人所建立的一个 “伪” 政权 ——“后梁” 来实现的。

图注：方旗庙失考南朝石刻，墓据王志高先生考订为梁元帝陵

三、后梁春秋：从 “昭明太子” 到 “昭明皇帝”

侯景之乱使得南朝最富庶的江浙地区遭到严重破坏。梁武帝死后，侯景先立梁武帝第三子萧纲为帝，是为简文帝，简文帝在位两年遇弑。后侯景又立萧统嫡长孙豫章王萧栋为帝，是为梁废帝。《梁书》无《萧栋传》，《南史》有其传云：

栋字元吉。及简文见废，侯景奉以为主。栋方与妃张氏锄葵，而法驾奄至，栋惊不知所为，泣而升辇。及即位，升武德殿，欻有回风从地涌起，翻飞华盖，径出端门，时人知其不终。于是年号天正，追尊昭明太子曰昭明皇帝，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蔡氏为敬皇后，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妃为皇后。未几，行禅让礼，栋封淮阴王，及二弟桥、樛，并锁于密室。¹

因为萧栋是傀儡皇帝，不久就禅位，使伪太宰王克奉玺绶于侯景，² 自己退位被囚禁于密室。但在此 “禅让” 的一幕中，“追尊昭明太子曰昭明皇帝” 这则史料十分关键。据经学家马宗霍考证，这一次追尊，非萧栋之初意，乃 “（侯）景矫诏为之”。³ 为什么实际掌握帝都建康兵权的侯景，反而要追封昭明太子萧统？这一问题，需要考察长江上游的形势。

长江上游的萧梁皇室本有希望重兴颓运。时萧绎镇荆州、萧纪镇益州、萧誉镇湘州、萧詧镇雍州。诸萧并未全力东下营救建康，而是预料到今后的帝位之争提前厮杀，吕思勉感喟到：“代北残暴之风，江南淫靡之俗，合而成此大灾，只可谓人类所造之恶业，人类还自受之而已矣。”¹ 上举诸萧之中，前两者为萧统之弟，后两者为萧统之子。最终的结果，只剩下江陵的梁元帝萧绎和襄阳的萧詧两人相角，后者不能抗，乞师于鲜卑族所建立的西魏。

公元 549 年 5 月，梁武帝去世。这一年，即西魏文帝大统十五年，萧詧向西魏遣使称藩。也就在同一年，梁元帝令柳仲礼围攻萧詧所治襄阳。西魏政权派出杨忠救之。550 年，西魏授意萧詧在襄阳称 “梁王”。公元 554 年，西魏权臣宇文泰又令 “八柱国” 之一鲜卑族将军于谨（493—568）率铁骑精锐五万攻打江陵，梁元帝征王僧辩、王琳回救不及，守城的汉族士兵无法对抗强大的胡族骑兵。² 十一月江陵城破。西魏将江陵洗劫一空，同时驻扎重兵于城西，名曰助防，实则防萧詧也。

《周书・萧詧传》云：

魏恭帝元年，太祖令柱国于谨伐江陵，詧以兵会之。及江陵平，太祖立詧为梁主，居江陵东城，资以江陵一州之地。其襄阳所统，尽归于我。詧乃称皇帝于其国，年号大定。追尊其父统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统妃蔡氏为昭德皇后。³

这一段史料同上举侯景之矫诏一样，均极其重要，然颇为治中古文史者所略。其中有两大点值得深究。第一，萧詧得以继续称梁帝，不仅仅是由于得到了鲜卑族的强大军事援助，同时还有相当部分门阀士大夫的支持；第二，生前因 “蜡鹅事件”¹ 备受猜疑、郁郁而死的 “昭明太子” 萧统，在去世二十余年后，由第三子萧詧为其 “正名”，在其身份得到重新推崇的同时，其所编的《文选》，也一定作为皇帝之作而重新在长江上游地区受到礼遇。

如果说侯景矫诏的 “昭明皇帝” 并没有得到实际的推行，那么，后梁萧詧的正式 “帝诏”，至少可使 “昭明皇帝” 在荆楚江陵地区得到尊奉。

后梁，这一个多受正统史观排斥的 “伪” 王朝，² 对其研究向来不足。由梁入周的姚最（536—602）是最早对后梁历史进行梳理的学者，著有《梁后略》10 卷；³《旧唐书・经籍志》载唐人蔡允恭著有《后梁春秋》10 卷，⁴惜二书皆佚亡。明代姚士粦著有《后梁春秋》二卷，⁵采用编年体，以后梁为正统。在近现代的六朝史研究上，对于后梁的研究尚且薄弱；⁶而在六朝文学的学术研究领域，关注到后梁的则更少。至于将后梁纳入 “选学” 的系统中进行讨论的，陋见所及，除笔者外，⁷只有兴膳宏⁸等少数学者。

同时被 “仇敌” 和 “儿子” 追尊为 “昭明皇帝” 的萧统，共有五子，我们列出其系谱，特别是第三子萧詧所建立后梁之帝系谱图如次：

图 2 后梁帝（直）系图

上图中，“1、2、3……” 是萧统的直系子辈，共五人；“A、B、C……” 是后梁第一代皇帝萧詧的直系子辈，亦共五人；“a、b、c……” 是后梁第二代皇帝萧岿的直系子辈，共七人（另有一女，即隋萧皇后）。后梁国祚共三十三年，几乎与陈朝相始终。虽然涉及后梁文学、学术的直接文献过于渺邈，但可以推论，在后梁境内，“昭明皇帝” 萧统的手定总集《文选》，无疑会得到萧梁皇室成员与士大夫或主动或被动的研习、传抄与保存。

在荆楚江陵这一特定地域，几经劫难的《文选》终于可以公开研习了。谷川道雄《地域社会在六朝政治文化上所起的作用》一文有云：

到了六朝，国家的统一能力弱化，出现了各地都市负担起学术、文化任务的趋势。甚至有时候学术、文化的普及，也是靠着由一个城市传播到另一个城市才能普及到，跨越了政治境界的更广大的范围去。六朝时代的都市，就是如此的，对学术文化的保存与发达，也做出了贡献。¹

《文选》在侯景之乱后的传播模式之一，也是 “由一个城市传播到另一个城市”，而这里的 “城市”，其代表分别是长江上游与下游最发达的江陵与建康。

地缘政治学的鼻祖之一德国学者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提出了 “空间”（Raum）与 “位置”（Lage）的概念。² 尤其是后者，如何在四邻中确定自己的 “位置”，对于考察一个政权国家极具意义。江南世族经历侯景之乱、江陵夷平两次毁灭性的打击后，虽然萧詧建立了后梁，但从未动摇的门阀政治体制开始崩塌。后起陈霸先所建立的陈朝，其本质与东晋、宋、齐、梁不同，代表着地方土豪势力的上升。³ 后梁、陈的关系颇为错综复杂，对其定位，非敌国一语可囊括。试举一例：

（袁敞）以吏部郎使诣阙，时主者以敞班在陈使之后，敞固不从命。主者诘之，敞对曰：“昔陈之祖父乃梁诸侯之下吏也。弃忠与义，盗有江东。今大周朝宗万国，招携以礼，若使梁之行人在陈人之后，便恐彝伦失序。岂使臣之所望焉。” 主者不能屈，遂以状奏。高祖善之，乃诏敞与陈使异日而进。¹

这一段史料往往被研究南北交聘的学者忽略。² 考此段文字可知，后梁虽在军事力量方面，与当时北周、北齐、陈相比为最弱，然在文化正统之争取上，后梁丝毫不让陈朝。袁敞为陈郡人，仕萧詧。北周初以后梁使者处陈使之之后，乃按国力之序（考史籍所载，彼时当在吴明彻破北周、后梁联军，取巴、湘地之后）。而袁敞力争者，乃凭借文化、学术等之正统地位也。唯有特此，方才可以加重其在鲜卑人心目中之分量。

后梁与陈互不承认，必然是在政权与文化上的多重不承认。聚焦到文学与学术上，后梁所持之正统嫡传皇室典籍《文选》，亦必然不被陈朝所公开认同，所以很难在仅有一卷的《陈书・文学传》中看到 “选学” 传承的踪影（间有传习者，也定在私下），此固无需赘言。考吕思勉、卞孝萱诸先贤虽从保存汉民族之独立性上，对陈武帝等极力加以赞赏，³ 但对于前代齐梁的贵族学统，代表土豪势力的陈代断无心思主动保存它。

《太平御览》卷 133《偏霸部》记载了后梁第二任皇帝萧岿佚事，其有云：

十五年，周武帝平北齐，得传国玺，岿入周贺。武帝大会群臣及诸蕃客，周武自弹琵琶，令故齐主高纬起舞。达摩及故安德王延宗悲不自胜。舞讫劝岿，岿乃起舞。周武曰：“梁主乃能为朕舞乎！” 岿曰：“陛下既自弹五弦，臣何敢不同百兽！” 周武大悦。…… 初虽礼接，尚未深知之。至是，岿承间，乃陈父荷太祖拯救之恩，并叙二国艰虞、唇齿掎角之事。辞理辩畅，因涕泗交流。周武亦为歔欷。自是礼遇日深，赐缯缲百段、马五匹，并赐齐宫伎女。遣归国，执岿手曰：“待破突厥，必送梁王归江东。” 岿途经古迹，莫不驻马赋诗，以叙其怀。至于江陵，凡三十首。女为秦晋王广妃。在位十四年而殂。¹

萧岿乃昭明太子萧统之孙。北周武帝宇文邕破北齐，势兼南北之际，为何执萧岿手，谓 “必送梁王归江东”？除了简单的权谋之宜外，此例亦可证北人心目中，江南文化正宗依旧为萧梁皇室，而非新起之陈朝。

北人如此，南人若何？

在上举图 2“后梁帝（直）系图” 中，“a、b、c” 系中之 “c”，即萧岿第三子 “萧瑑”，《北史》记载：

瑑字钦文，岿第三子也。幼有令誉，能属文。位荆州刺史，颇有能名。崔弘度兵至鄀州，瑑惧，与其叔父（萧）岩奔陈。陈主以为侍中、吴州刺史，甚得物情。三吴父老皆曰：“吾君之子。” 陈亡，吴人推之为主。²

考 “父老” 二字，自秦汉时代贯穿整个六朝都有特殊含义。³ 谷川道雄认为 “父老” 有指导宗族、乡党的重责。⁴

陈朝被隋军灭亡后，地方社会认可的依然是昭明太子萧统的直系后人 —— 萧瑑。萧瑑与其叔萧岩领导着江南地方势力继续反抗隋军，直到最后兵败被俘。《周书》本传云：“及陈亡，吴人推为主以御隋师。”¹ 这就从政治（国祚）领域追认昭明太子萧统及其后人，而在文化（学统）上，考虑到六朝社会的特性，也应当强烈认可着萧统的系谱。

总之，这段史料可使我们重新思考后梁在 “南人” 中之地位。从时间轴上看，后梁的国祚为公元 555—588 年，陈的国祚为公元 557—589 年；若上延至萧詧称 “梁王” 的公元 550 年，则后梁的前后持续时间已超过 “正统” 之陈朝。也就是说，在宋、齐、梁、陈正统观念里面，其实 “梁” 一直不曾消失。虽然 “正统” 的评判，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后世的史家手中，是一种如美国汉学家蒲立本（Edwin G. Pulleyblank）所谓的极具特色的 Chinese Historical Criticism，² 但是还原到公元六世纪后期，普通南方士大夫的内心深处之文化认同，是倾向于后梁，还是倾向于陈？至少目前这无法断语。

四、江淮之外有荆楚：“选学” 传承模式的新思考

世之治中古文史者，多熟稔陈寅恪《述东晋王导之功业》一文，陈氏此文中将六朝前期北人南来分为两条路线，一至长江上游，一至长江下游。³ 本文此节推衍其意，逆论六朝末期，《文选》学北上传承之两种不同模式。

首先略述第一种为世人所知的 “江淮” 模式。

如《大唐新语》有云：

江淮间为《文选》学者，起自江都曹宪。¹

又如，《旧唐书・儒学传》之曹宪条有云：

初，江淮间为《文选》学者，本之于宪。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复相继以《文选》教授，由是其学大兴。²

这两段史料，早已为治选学者所知晓，毋庸赘论。诸如曹宪 ³、李善、许淹、公孙罗等等隋唐初期的选学传承者，大多起于江淮间或长江下游地区，即原南朝故都建康及重镇广陵等地周围。这与隋文帝、隋炀帝平陈后，努力保存南方文化有很深的渊源关系。⁴我曾经撰文论证这一模式下的传习者，如公孙罗、许淹等等，多为属于 “中层” 士人。⁵

但实际上，“选学” 是不是仅此一种传承模式？或者说，这种模式占选学传承的比重，是不是被历代文学研究者高估了？

接着，我们将重点推论 “选学” 另一种北上新模式，即 “选学” 主要由后梁政权或经由荆楚地区，带入北周、隋、唐三代帝都长安的 “荆楚模式”。

考《周书・萧詧传》后，附有后梁文武重臣传记若干，因武臣与本文题旨较远，故略之，而文臣系统为涉及 “选学” 北上新模式之关键所在，职是之故，多录史料并推论于后：

蔡大宝，济阳考城人。大为徐勉所赏异。博览群书，学无不综。詧之章表书记教令册，并大宝专掌之。

蔡大宝次子（蔡）延寿，有器识，博涉经籍，尤善当世之务。从（萧）琮入隋，授开府仪同三司，秘书丞。

蔡大宝弟（蔡）大业，有五子，（蔡）允恭最知名。入隋，授起居舍人。

甄玄成字敬平，中山人。博达经史，善属文。从（萧）琮入隋，授开府仪同三司，终于太府少卿。

岑善方字义思，有器局，博综经史，善于辞令。

岑善方有七子。之元、之利、之象最知名。高祖（宇文泰）录善方充使之功，追之利、之象入朝。（之利）后仕隋，历安固令、郴义江三州司马、零陵郡丞。之象掌式中士，隋文帝相府参军事。后仕隋，历尚书虞部员外郎、邵陵上宜渭南邯郸四县令。

傅准，北地人。有二子，曰秉曰执，并才兼文史。

宗如周，南阳人。有才学，容止详雅。有七子。希颜、希华知名。希华博通经术，为荆楚儒宗。

萧欣，梁武帝安成康王秀之孙，炀王机之子也。幼聪警，博综坟籍，善属文。欣与柳信言，当启之世，俱为一时文宗。

柳洋，河东解人。洋少有文学，以礼度自拘。梁国废，以郡归隋，授开府仪同三司。

徐岳，东海人，简肃公（徐）勉之少子也。少方正，博通经史。从（萧）琮入隋，授上开府仪同三司，终于陈州刺史。岳兄矩，有文学，善吏事。

王淡，琅邪临沂人。子瓘，有文词。子怀，秘书郎，隋沔阳令。

范迪，顺阳人。迪少机辩，善属文。

沈君游，吴兴人。君游博学有词采，位至散骑侍郎。弟君公，有干局，美风仪，文章典正，特为岿所重。¹

上举诸史料中，加着重号者一般具有两种特点：第一，传主博览群书，善属文，而且多得萧詧、萧岿、萧琮诸帝之厚爱，其属文之倾向，也应同于萧氏家学《文选》；第二，传主倘若非卒于后梁，则必然北上入隋，且官职一般不低，“授开府仪同三司” 亦不在少数。在区区荆楚 “弹丸之地”，却能出如此斐然的文士。《周书・萧詧传》后 “史臣曰” 感慨到萧詧父子 “知贤养士”，“能据有全楚，中兴颓运”。而宋人叶适《习学记言序目》亦云：

萧詧至子岿，以一城之地为周附庸，而所用文武谋臣知名者数十人，岂其地之多材耶？抑材之偶聚耶？²

通过上文的分析可知，叶适的两点推测，其一 “其地之多材” 言中其半，因为有相当一部分人才是从江南建康周围投奔过来的；其二 “材之偶聚” 则完全错误，后梁保持梁代的 “国祚” 与 “学统”，绝非历史之偶然，而是如本文之分析，自有其必然的轨迹可循。

又如上一节图 2“后梁帝（直）系图” 中，“E、萧岑” 之子萧球，他的墓志 1926 年出土于河南洛阳。志文称其 “解褐给事中、仁化县开国侯”，¹ 可见即非萧詧、萧岿嫡长系的后梁萧萧，也在隋朝也获得了相当的高位。

通常所认为的隋唐间第一位 “选学” 传习者萧该，² 就与上述 “荆楚模式” 有关。《隋书・儒林传》有云：

兰陵萧该者，梁鄱阳王恢之孙也。少封攸侯。梁荆州陷，与何妥同至长安。…… 开皇初，赐爵山阴县公，拜国子博士。…… 该后撰《汉书》及《文选》音义，成为当时所贵。³

只不过就萧该的情况而言，是经由荆楚地区入长安的例子，而非直接与后梁政权发生联系者。

以上是关于包括《文选》在内的、萧梁皇室家学北上新模式推论。唯此中尚有一亟需注意者，乃在于北周、隋之不同。考鲜卑族西魏、北周认可后梁，多半在于纯粹利用萧氏前朝皇室血统的 “金字招牌”，⁴笼络南人，以便攻城掠地而已；然隋代杨氏一族，除上一点同于北周外，在实际的文学创作领域，则深深钦佩于后梁萧氏，此一异同，略论如次。

考鲜卑族西魏、北周的文化崇尚朴质，⁵从政治史的角度来看，关中的政治集团主要致力于一并天下，未暇文治。隋则不然，《隋书・经籍志》有云：

后周草创，干戈不戢，君臣戮力，专事经营，风流文雅，我则未暇。其后南平汉、沔，东定河朔，讫于有隋，四海一统，采荆南之杞梓，收会稽之箭竹，辞人才士，总萃京师。¹

历来考文谈诗者，多知隋平陈之后，“收会稽之箭竹”，原江南地区的优秀文士得以北上；却忽略了 “采荆南之杞梓”，即后梁江陵文士的北上长安。在传承萧梁皇室学问（如《文选》等典籍）的作用上，后者 “采荆南之杞梓” 可能远远超过前者 “会稽之箭竹”。

后梁第三代皇帝萧琮的广运三年（588），隋文帝征萧琮君臣入长安，废后梁国。《隋书》云：“（萧）琮之宗族，缌麻以上，并随才擢用，于是诸萧昆弟布列朝廷。”² 缌麻，为六朝丧服礼之最轻者，即可知诸萧宗族中，哪怕是五服关系较远的亲属，亦得以在隋朝被提拔录用。自然，对于诸萧来说，能够引以为荣的，恐怕不是曾经做过北朝的傀儡政权，而是流淌在血液里面的南方贵族自豪感，研习《文选》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因此，这种 “荆楚模式” 下的选学传承者，为萧梁皇室，或为 “授开府仪同三司” 的中上层门阀士大夫。

另一涉及 “荆楚模式” 的重要人物，即昭明太子的重孙女萧皇后。初，后梁明帝萧岿入长安朝见隋文帝，“进退闲雅，天子瞩目，百僚倾慕”，隋文帝 “甚敬焉”，备礼纳其女为晋王妃。³ 晋王，即后来的隋炀帝杨广；晋王妃，即后来的萧皇后。萧皇后乃萧岿之女，极善辞赋。世之研究隋炀帝之艳丽文学思想者，多以为炀帝镇广陵时喜好南朝文辞，博纳属文之士，实不知其卧榻之内，已有昭明太子之重孙女在焉！考《隋书・萧皇后传》所录萧皇图

注：扬州隋炀帝萧皇后合葬陵墓出土的皇后凤冠

后之作《述志赋》全文，¹ 纯乃选学之体，深悉六朝潜气内转 ² 之法，甚得昭明太子选学之真传。

隋末天下大乱之际，萧梁后人之一的萧铣，还一度利用萧氏在江陵 “后梁” 政权的影响力，重新建立了一个地方政权，³ 虽然不久就被武力远远超过自己的唐军攻灭，但 “后梁” 的影响力贯穿整个隋朝却是毋庸置疑的。

唐承隋制，后梁萧氏一门依旧在李唐王朝中获得了重要地位，检《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的 “萧氏” 条有二：“皇舅房” 与 “齐梁房”，后者即传承了后梁之系谱。⁴又如，河南省偃师缑氏镇 2005 年 7 月出土的《大唐故银青光禄大夫饶州刺史来府君妻兰陵郡夫人萧氏墓志铭并序》（简称《萧大通墓志》），考墓主兰陵萧大通，其祖萧引为梁黄门侍郎，侯景之乱后，携宗亲家人逃至衡州。后人即辗转入长安。¹

在出土数量有限的唐代萧氏墓志中，墓主往往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系谱同 “后梁” 联系起来，并以此为荣，而并不仅仅追溯到梁代为止。如，新近出版的《洛阳新获七朝墓志》即收有萧隆、萧茂本两方墓志，其中《大唐太中大夫行沂州司马上柱国兰陵萧府君墓志并序》云：“曾祖岩，后梁尚书令、太尉、太傅。”² 这里的 “曾祖岩”，即上举图 2“后梁帝（直）系图” 中的 “萧岩”。上文已论，萧岩与萧瓛是后梁诸萧中唯一武力反抗隋军的人 —— 即便如此，入唐后的萧后人，依然以其为荣，这一文化认同现象可谓根深蒂固。

现试举一表以说明选学传统的 “江淮模式” 与本文推论的 “荆楚模式” 之异同：

表格

选学 \ 特质

侯景之乱后的传承地

传承态度

传承阶层

传承途径

代表人物

江淮模式

建康周围

隐蔽

中层士大夫

陈（被武力灭国）— 隋唐

曹宪、公孙罗等

荆楚模式

江陵周围

公开

皇室、中上士大夫

后梁（或经由荆楚地区）—（西魏）— 北周 — 隋、初唐

后梁皇室、入隋之士大夫阶层、萧皇后等

“选学” 北上传承表

概而言之，即由长江上游荆楚地区的 “后梁（或经由荆楚地区）—（西魏）— 北周 — 隋唐” 入长安者，实为 “选学” 北上之最重要模式。此种模式下之传承者，以昭明太子直系之萧梁皇室以及中上层门阀士大夫为主；而通常治 “选学” 者所言之 “江淮模式”，乃由长江下游中层阶级士人传习。

五、结语

1. 例如唐魏王李泰所著《括地志》，伴随着李泰未成为太子失势离京，此书也就日渐亡佚了。这类例证颇多，不烦枚举。

在中国中古史上，朝代更替频繁，往往在禅代之际，前朝的官方学术、文学典籍不会被后朝所承认，以致渐渐散逸。如魏晋禅代之际，王肃即利用司马氏皇戚身份打压前朝正统学问郑玄之学，以致汉魏以来郑注《论语》等籍渐渐亡佚，要等到 20 世纪初方才在敦煌重新发现一些残卷断简。即便不是改朝换代，中古史上的政治斗争也会直接影响到典籍之运命，¹ 遑论如后梁、陈那样互相视为水火的战争状态了。

图：“后三国” 时代文学典籍流传的大三角与小三角关系 椭圆：西魏北周 ←【南朝文士北上】；东魏北齐 ↓【北朝文士慕南】；二者之间标注：战争关系 三角形三顶点：襄阳（襄州）、江陵、建康；三角形内部：典籍流传 底部方框：梁、陈（后梁）

总之，对于梁、陈之际的兰陵萧氏与门阀世族来说，复兴东晋以来的贵族门阀政治，或是振兴南朝，几无可能。从后梁与陈在长江上游的几次兵争考察，后梁国力甚至连陈朝之数州都不敌，遑论当时之北周、北齐。后梁萧氏以及士大夫们所能做的，唯有秉烛余光，保持六朝世族文学不坠，这一定是当时世族士大夫所不需明言之共同心态。文化传承之外，这种不约而同的取向也可谓一种 “政治体系存续的基本条件”。¹

萧统，其学问之结晶 ——《文选》，由其后人努力保存着。这种努力不一定明白、直接地见诸史籍，但千载之下，我们通过籀读文献，从其子萧詧、其孙萧岿、甚至其重孙女萧皇后等人的言行上，必知维持家学《文选》不坠，是其家族内部绵绵不断的使命。尤其是作为皇室家学，艰难传承的同时也必然有他人无法企及的自豪感在内。

不论当时人或是后世史家视萧氏为 “正” 为 “伪”，² 至少在 “学统” 的系谱上，隋初唐的文学史、学术史事实可以证明：虽然他们苦心积虑营建的 “后梁” 仅仅延续 30 余年即终止，但他们引以自豪的家族学问《文选》的传承，却一直伴随着隋唐帝国的 300 年国脉！其间经纬，如本文所析，绝非文学史之偶然。

带到乐园里，同圣洁的花放在一处； 我非常痛苦，我就要死亡， 我将见不到那强大的君王。

——《罗兰之歌》³ 这是欧洲中世纪游吟诗人代表作《罗兰之歌》的一句文辞。

公元 549 年，当昭明太子之子萧詧向鲜卑族政权委曲称藩时，他一定是隐忍着巨大的 “痛苦”“死亡” 及后世的骂名，而将萧梁皇室的文化之结晶《文选》带入新的 “乐园”，是其最后的希望之一。被绝大多数历代正史视为 “伪政权” 的后梁，其皇室诸萧以及荆楚士大夫们的努力，使得 “昭明太子” 萧统在身后升格为 “昭明皇帝”，真正成为了中国古典文学史上最 “强大的君王” 之一。

如果允许联想的话，目前安徽贵池等地仍有 “昭明庙”，以昭明奉为神道，举行傩礼，甚至尤袤所刻李善注本也是献给 “昭明庙” 祈雨的。¹ 不知是否与其地缘因素及渊源有所瓜葛。总之，《文选》这部典籍，由萧统直系后人历尽艰辛传入隋唐帝都长安，绵绵 “游吟” 了 1500 余年，一直到今天，为中国古典文学屹立于东亚、乃至世界文学圈，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本文删节版题为《侯景之乱至隋唐之际〈文选〉学传承推论》，首载于北京大学《国学研究》第 33 卷〔2014 年 6 月版〕。收入本书者为完整版，并增加了两幅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