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腊月二十三,表妹周小满把工牌拍在我家餐桌上,金属牌磕着瓷砖,响得我手里的蒜瓣都掉了一瓣。
她穿着那件洗得领子发毛的白衬衫,袖口沾着点圆珠笔油,头发用黑皮筋扎得溜光,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姐,我不干了。 ”
我妈正端着一盘炸藕盒从厨房出来,油还在盘边滋啦,听见这话盘子往桌上一墩,油星子溅到桌布上。
“你说啥? ”
“我说我不干了。 ”周小满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一张她儿子百天照,边角都磨白了。
我妈伸手就把工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要从那块塑料片里看出钱来。
“你疯了? 银行,铁饭碗,你大专毕业能进去是烧了高香。 你爸当年托了你三叔公的连襟,人家才给递的简历,你忘了? ”
周小满没吭声,低头抠桌布上一块干了的酱油印子。
我认识周小满三十年,她这人从小就不爱哭,摔断胳膊都不掉泪。
可那天她抠桌布那手,指甲盖抠得发白,我看出来了,她这是把话在心里憋了太久,憋得嘴都硬了。
“一个月四千五,”她开口,声音不高,“姐,我数了五年钱,手上一分不是我的。 ”
我妈还想接话,我给她使了个眼色。
那天晚上我妈睡下了,我跟周小满坐在阳台。
楼下谁家暖气管道在响,咕噜咕噜的,跟人肚子饿叫唤一样。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屏幕碎了一道,从右上角劈到左下角,裂口里嵌着灰,她说这手机用了三年,换屏要三百八,她没舍得。
“你看这个月。 ”她划开工资条给我看。
基本工资两千一,绩效八百,剩下那点全靠所谓“岗位补贴”。
底薪加一块四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二百三十块六毛。
“上个月我拉存款拉了四百万,”她说,“定存、活期、理财,能算的都算上了。 有一笔是我找我妈借的,她养老钱,五万,我给她办了个三年定期,送她一桶油。 ”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我妈还以为占了便宜,说银行送油送米,比存邮政划算。 ”
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两手捧着,像取暖。
银行那套考核我多少知道点。
存款要日均,保险要保单件数,信用卡要开卡量,手机银行要月活。
每到月底那几天,周小满跟疯了似的打电话,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亲戚朋友都被她骚扰过一遍。
“我三姨上次接我电话,第一句就是‘小满你别说了,我家没钱’。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还没开口呢。 ”
腊月二十四,我陪她回了趟她家。
她男人赵磊在客厅打游戏,脚搭在茶几上,茶几上一堆瓜子壳。![]()
见我们进门眼皮都没抬,嘴里“嗯”了一声。
周小满的婆婆在厨房择菜,见她回来,隔着门喊:“小满,你那个卡上工资到了没? 磊子说想换个车,首付还差两万。 ”
周小满站在玄关没动,鞋都没换。
“妈,我那个工资四千二。 ”
“四千二也是钱啊,”婆婆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摔,“你挣得少你还有理了? 磊子一个男的在外面跑业务,风吹日晒的,换个车怎么了? ”
赵磊这才抬头,看了他媳妇一眼。
“你那个工作清闲,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月四千五,你还想咋的? ”
周小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攥着包带子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顶起来,又慢慢松下去。
她那天到底没说辞职的事。
回我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走到小区门口,小卖部老板正往冰柜上贴促销纸,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是市场价。
她盯着那纸看了半天。
“姐,我今天在柜台上给人办业务,一个老太太存两千块钱,存折翻得都起毛了,问我利息多少。 我给她算了三遍,一年定期,利息三十五块。 她说那够买十斤鸡蛋。 ”
她咽了口口水。
“我一边给她办一边想,我自己一个月四千二,我得站柜台点多少张钞票、陪多少笑脸、挨多少白眼,才能换来这点钱。 点完了,钱是人家的。 ”
腊月二十六,行里开年终总结会。
周小满那个网点主任姓钱,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件羊绒大衣,坐在台上讲今年业绩。
“咱们网点存款净增一个亿,”他拍着桌子,“这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
台下十几个人坐着,周小满坐最后一排。
钱主任念表彰名单,念到一半停了停。
“小满啊,你这个保险件数还是不够,全行倒数第三。 明年再这样,你自己看着办。 ”
满屋子人都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会后她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见钱主任跟另一个柜员说话。
“小满那个位置,我早想换人了。 大专生,没背景,要不是当年有人打招呼,她能进来? 明年校招进来的都是本科,她要是再拉不动存款,就让她自己走。 ”
周小满站在走廊拐角,后面是消防栓,红漆铁皮箱子。
她后背抵着那箱子,凉气透过衬衫渗进来。
她没哭,就是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台空调外机在脑袋里转。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在我家沙发上躺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她坐在那儿翻手机,翻出来一个微信群,是她同事拉的,叫“网点互助群”,其实就是互相拉存款。
群里有人发消息:“谁手上有闲钱,救个急,月底冲量,利息我私补。 ”
底下七八个人接龙。
周小满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停住了。
她往下滑,滑到一段很早的聊天记录。
那是两年前,钱主任在群里发过一条:“小满这个月的存款任务,你们几个帮衬下,她不容易。 ”
底下紧接着有人回:“她那个岗位本来就该多干点,谁让她是合同工。 ”
合同工。
周小满把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她进银行五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正式员工。
当年签合同她没细看,人事让她签哪页签哪页。
合同一式两份,她那份压在抽屉里,从来没翻过。
那天她翻出来了。
我陪她去银行调档案。
在人事那间小办公室等了四十分钟,人事小姑娘才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合同期限五年,岗位是“劳务派遣”。
周小满捏着那几页纸,纸边上印着派遣公司的章,红得刺眼。
“所以我这五年,不是在银行上班,”她声音很平,“我是在派遣公司上班,被派到银行来。 ”
人事小姑娘没接话,低头喝水。
我拉她出来,她在银行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
门口自动门开开合合,冷风一股股往外灌。
她掏出手机给赵磊打电话,说了合同的事。
赵磊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那有啥,派遣不派遣的不都是上班? 你把钱拿回来就行。 ”
周小满把电话挂了。
从那天起,周小满变了。
她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还是穿那件白衬衫,还是笑,见谁都笑。
钱主任布置任务她点头,客户骂她她赔不是,同事让她帮忙顶班她也应。
可我知道她不一样了。
她开始记东西。
手机备忘录里,她一条一条记:哪天给谁拉了多少存款,哪个客户是她自己跑来的,哪个单子是钱主任挂在她名下冲业绩的。
她记了整整一个月,记到半夜,记到我妈还以为她复习考证。
她还干了件事。
她把五年来的工资条全找出来,一张一张拍照。
工资条上有些数字对不上——有的月份她明明拉了上百万存款,绩效那栏写着零。
她拿计算器敲了半宿,敲出来一个数:五万八千四百块。
那是五年里,被“莫名”扣掉或者没发的绩效。
过年那几天赵磊家聚会。
周小满照常去,买了两箱奶一箱水果,还给婆婆包了个两千的红包。
饭桌上赵磊喝了酒,脸红脖子粗,跟他哥吹牛说今年要换车。
“你媳妇那点工资够干啥? ”他哥笑。
赵磊把筷子一放:“她那点钱留着给她自己花,我不指望。 ”
周小满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在旁边接话:“小满你也该知足,一个月四千多,工作还轻松。 你看隔壁你张婶家儿媳妇,在厂里上班,天天加班到十点,也就挣五千。 ”
桌上人都看她。
她低头把那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细嚼慢咽。
“妈说得对。 ”她说。
那天回去路上,她跟我说,她做好决定了。
正月十五刚过,行里开开门红推进会。
钱主任又在台上讲话,今年要冲两个亿。
周小满坐下面,手机上开着录音。
前面半小时她没按,等钱主任说到“小满那个岗位”,她手指按了下去。
钱主任原话是:“那个岗位本来就不该给她,当年塞进来的人,合同工身份,随时可以换。 她要是今年还拉不动,我就跟上面说,把她调去大堂站着。 ”
周小满把这段录下来了。
接下来的事她做得不声不响。
她去劳动监察大队咨询,人家告诉她劳务派遣超比例、同工不同酬,这些都能申诉。
她把五年工资条、聊天记录、录音整理成三份,一份存家里,一份存她同学那,一份给我。
三月中旬,她跟赵磊摊牌。
那天晚上她在家做了四个菜,赵磊挺意外,问她是不是发了奖金。
她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
赵磊脸色变了。
“你闹啥? ”
“我没闹,”周小满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车你自己还贷,房子是婚前你爸妈买的,我不要。 孩子归我,你每月给八百,能接受就签。 ”
赵磊拍了桌子,汤碗晃出来浇湿了半张桌子。
“你一个月四千二你要孩子? 你拿啥养? ”
周小满抽了张纸巾,把桌上汤擦了。
“我拿啥养是我的事。 ”
赵磊她妈第二天杀到周小满单位门口,堵着门骂,说她忘恩负义,说磊子对她多好。
周小满站在银行大门口,穿着工装,脸上没什么妆,对着婆婆鞠了个躬。
“妈,我给您儿子当了八年免费保姆,还搭进去五年工资。 您要算账,咱们去派出所算。 ”
婆婆愣在那,旁边来办事的老头老太太都看着。
四月初,周小满递了辞职报告。
递之前把三份材料交了:一份给劳动监察,一份给银保监的投诉邮箱,一份给行里合规部。
最后那份材料递上去第三天,钱主任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那间小办公室朝北,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
钱主任给她倒了杯水,头一回,五年里头一回给她倒水。
“小满,有事好商量,那个材料你先收回来。 ”
周小满没接水杯。
“钱主任,我五年绩效五万八千四,这个数您认吗? ”
钱主任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商量嘛,要不给你补两万? ”
周小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蹭地砖,响了一声。
“走法律程序吧。 ”
劳动仲裁结果出来是六月底。
周小满拿到了五年被克扣的绩效和赔偿,一共九万三千。
行里那家派遣公司被罚了款,钱主任因为挂靠业绩,被上面叫去谈话,年底调岗去了个偏僻的储蓄所。
赵磊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八百抚养费他拖着不给,周小满也不催,直接用工资卡绑了自动划扣。
她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千二,管中午一顿饭。
办公室小,就六个人,没人让她拉存款,没人让她卖保险。
前几天我去看她,她租了个一居室,阳台朝南,晒着两床被子。
她儿子在地上搭积木,搭得歪歪扭扭。
她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指甲缝里全是绿的。
我坐下帮她剥。
她剥着剥着忽然说:“姐,我现在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剩八百。 八百块钱,在城里买不了啥。 ”
她把一颗毛豆扔进盆里,响了一声。
“可这八百是我自己的。 我不用求人,不用陪笑,不用月底那几天看见手机响就心慌。 ”
她抬头看我,眼睛不青了,脸还是瘦,颧骨有点突。
“四千二的时候我天天想着怎么活。 现在八百块剩着,我倒觉得活明白了。 ”
我帮她把毛豆端进厨房,看见灶台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
我凑近看,是她写的:钱是你的,可你还是你。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周小满拿抹布垫着手去掀锅盖,热气腾起来糊了一脸。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汗有油烟,干干净净的。
人这一辈子,最贵的不是铁饭碗,是你递出去的名字,最后能不能写回自己的户口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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