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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裁员,经理问谁愿意拿33万走人,我第一个站起来: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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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二十,我掀开锅盖,昨夜的排骨汤在锅底凝了一层白油。

抽油烟机嗡嗡响,像有个人在耳朵边上一直念叨。

拿勺子把油撇出去,撇了三勺,倒进水池。

老周在阳台上抽烟,烟味顺着纱窗缝钻进来,跟汤味搅在一块儿。

“少抽一根。”我说。

他没回头,把烟头在玻璃上按灭了。

三月十七号,星期二。

帆布包里塞了个玻璃罐,里头是上周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面。

周末女儿回来,我给她带去。

罐子边上沾着辣椒油,用抹布擦了擦,又垫了两张纸巾。

老周进来,端起碗就吃,呼噜呼噜的。

“今天厂里开大会。”我说。

他筷子顿了一下。

“开就开呗,你又不是厂长。”

没接话,把剩下的半碗汤喝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跺两下脚才亮。

电动车座子上落了层灰,用手套擦了两把。

三月的风还硬,吹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到厂门口六点四十,门卫老李正在扫地。

“许姐,今儿来得早。”

“睡不着。”

他笑了笑,扫帚在地上哗啦哗啦地推。

我把车推进车棚,锁好,车棚顶漏下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更衣室里一股洗衣粉味,混着铁柜子的锈味。

柜门一开,工装叠在里头,还是上回洗的那身。

柜子最底下塞着个鞋盒,是厂里前年发的劳保鞋,一次没穿过。

我这脚,脚后跟长了骨刺,穿不了硬底。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女儿小学毕业那年照的,边都卷了。

小范推门进来,头发还是湿的。

“许姐,你听说没?”

“听说啥。”

“要裁人。”

我把工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哪来的话。”

“昨天三车间都在传,说上面定了,二十个。”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着。

“你怕啥,你年轻。”

“年轻才怕呢,我这样的,出去谁要。”

我没接话,把柜门关上了。

车间里机器还没开,灯亮着一半,地上有昨晚没扫干净的线头。

早会上,车间主任老黄念了段安全通知,念完就散了。

没人提裁员的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事。

大家走路都轻,说话也轻。

中午在食堂,刘姐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她盘子边上搁着一块豆腐乳,红红的。

“小许,你听说了吧。”她声音哑。

“听说了。”

“我男人上礼拜又住进去了。”她扒了口饭,“一个月六千多。”

我把盘子里的排骨夹给她一块。

她没推,也没吃,就那么搁着。

“你还有几年退?”

“一年零三个月。”

“那没事。”

“没事?”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垮,“这节骨眼上,谁说得准。”

她那个笑,我看得心里发沉。

下午三点,陈志强给我打电话。

“许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以前是我带出来的,二〇〇八年进厂,手笨,学不会压端子,我手把手教了他一个月。

现在他坐办公室,我站车间。

“来了。”

从车间穿过去,路过老周的位置,他今天上白班,正低头接线。

我从他背后过,他没看见我。

生产部在二楼,走廊尽头。

敲了门,里头说“进”。

陈志强在电脑前坐着,桌上摊着一沓纸。

“许姐,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

他把显示器转过来一点,又转回去。

“帮我看个表,我这眼睛,看多了花。”

他让开位置,我坐过去。

那是个表格,一列名字,一列工号,一列工龄,一列金额。

往下拉,第一个是我。

许曼,工号〇四三七,二十一年,三十三万。

手在鼠标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他在后面问。

“没什么,字太小。”

接着往下看。

第十七行,刘桂英。

第十九行,范晓雨。

再往下,还有门卫老李,还有食堂的老孙。

一共二十个。

我把表存了,站起来。

“存好了。”

“辛苦许姐。”

“你这表,是最后的?”

他愣了一下。

“初稿,初稿。”

我点点头,出去了。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楼下是装配车间,一排排工位,人头都低着。

这地方我待了二十一年。

二〇〇四年三月进来的,那时候厂子还叫东联线束,合资的,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我那年二十七,女儿刚满月,抱着她来面试,人事嫌我带孩子。

是当时的老班长说了句“留下吧”,我才留下来。

头三年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一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

后来学压端子,学看图纸,学调机器。

二〇〇八年升的班长。

那一年我妈做胆结石手术,我请了半个月假。

假条是刘姐替我交的,班也是她替我顶的。

十五天,一天十二个小时。

她一分钱加班费没要。

回来那天,我把工资条塞给她,她撕了。

“你妈好了就行。”她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事我记了十七年。

晚上回家,老周已经把饭做好了。

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拍黄瓜。

他开网约车的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今天厂里说啥了?”

“没说啥。”

“没说裁人的事?”

我抬头看他。

“你也听说了。”

“我在楼下修车,谁不说。”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听说给得不少,N加一。”

“嗯。”

“你要是拿上,咱房贷就能还清了。”

我没接话,把黄瓜嚼得咯吱咯吱响。

“你那意思是……”他把杯子放下,“你还想干?”

“吃饭。”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

那天夜里醒了两回。

头一回是楼下的狗叫,第二回是做梦,梦见我妈站在老家门口,手里拄着根竹竿。

第二天上午,我妈打电话来。

“曼儿,你那腿上的膏药,还能买到不。”

“能,下回给你带两盒。”

“哎,不用,我就问问。”她顿了顿,“隔壁王婶家闺女,天天中午回来给她送饭。”

“哦。”

“我就说说。”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咿咿呀呀唱戏。

“妈,你腿又疼了?”

“老毛病,不碍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更衣室的小板凳上,坐了有十分钟。

老周是两年前从厂里内退的。

那时候厂里推政策,男的满五十、工龄满二十的可以内退,一个月给一千八。

他正好够,就退了。

退了以后在家闲了三个月,人都蔫了。

后来在小区门口支了个修车摊,补胎、换刹车、打气,一天挣个百八十的。

他那双手,粗得跟砂纸一样。

我们的房贷是二〇一五年买的房,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

贷了二十年,还剩八年。

一个月三千二。

女儿在省城的师范念大四,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

这些账,我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刘姐是三月二十一号那天哭的。

那天中午,她接了个电话,从食堂跑出去,站在消防通道里。

我跟出去,看见她蹲在墙根,肩膀一抖一抖的。

“怎么了。”

“他……他不肯做康复,说要回家。”

她抹了把脸。

“医生说再不做,就瘫一辈子。”

我蹲下来,跟她并排。

消防通道里冷,风从楼梯口往下灌。

“你别急。”

“小许,我不是急。”她看着我,“我是怕。”

她没说怕什么。

我也没问。

刘姐的男人是前年冬天倒下的。

脑梗,救回来一条命,左边身子不听使唤。

她儿子那年刚上大二。

这两年,她白天在厂里,晚上去医院,一天睡四个钟头。

她脸上那层皮,松松地挂着,像挂不住。

三月二十三号,我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去年十一月做的,一直没来取。

窗口的小姑娘翻了一会儿,从一摞里抽出来。

“许曼是吧?”

“嗯。”

她看了眼单子,又看我一眼。

“你这个,得找医生看看。”

我拿着报告,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

甲状腺左叶,结节,TI-RADS 4a,建议穿刺。

我不认识那几个字,但认识“建议”两个字。

医生是个年轻男的,说话很平。

“先做个穿刺,别紧张,4a里头大部分是良性的。”

“要是恶性呢。”

“那就手术,切了,吃药。”

“得歇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个月。”

我把报告折了三折,塞进帆布包最里面。

出了医院,阳光晃眼,门口卖烤红薯的正在吆喝。

我买了一个,捧着,一路走一路吃,烫得手心疼。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报告在更衣柜里压着,压在一件旧毛衣底下。

我想等厂里的事定下来再说。

三月二十六号,星期四,大会。

在食堂开,两百多号人,椅子摆得密密麻麻。

前头拉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员工沟通会”。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

小范坐我左边,刘姐坐我右边。

老周在后头几排,跟他仓库的老哥们在一起。

陈志强站在前头,手里捏着个话筒。

他先讲形势,讲订单,讲去年那条停了的线。

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

底下没人说话,只听见椅子腿磨地面的声音。

讲到一半,他停了停,喝了口水。

“下面说方案。”

食堂里更静了。

“公司这次,是协商解除。”他说,“按劳动法,N加一。”

底下有人小声算。

“工龄长的,能拿到三十万往上。”

有人吸了口气。

“最高的一档,是三十三万。”

我听见后头有人念了句“这么多”。

陈志强把话筒换了个手。

“但是,钱不是一次发。”

底下静了。

“分十八个月发,头一笔这个月到账。”

有人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

“名额二十个。”他说,“自愿报名的,优先。”

还是没人说话。

他环视了一圈,眼睛在我这排停了一下。

“有没有人……愿意的?”

椅子腿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了。

食堂的顶灯有点晃,我眯了眯眼。

“我走。”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听见老周在后头喊了一声“哎”,又咽回去了。

“补偿金一分不要,但离职证明得写清个人发展主动离职。”

那一瞬间,食堂里静得能听见排风扇转。

陈志强的脸白了一下。

“许姐,你……你先坐下,咱会后说。”

“不用会后说,就在这儿说。”

我把手撑在前面的椅背上。

“我二十一年工龄,三十三万,我一分不要。”

底下开始有嗡嗡声。

“这钱,留给排我后面的人。”

刘姐在旁边拉我的袖子,拉得很紧。

“你疯了。”她声音抖。

我没看她。

陈志强站在前头,话筒举着,半天没说出话。

“散会。”他最后说。

人群往外涌的时候,好几个人回头看我。

小范走在我边上,一句话没说,眼睛红红的。

老周挤过来,抓住我胳膊。

“你回家再说。”

“嗯。”

我抽出手,往办公室走。

陈志强把门关上,给我倒了杯水。

“许姐,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你要走,可以,钱拿着走。”他坐我对面,“你不要钱,这表怎么填?”

“填我自愿放弃。”

“上面不会同意。”

“上面不同意,我就自己去人事,写自愿离职申请。”

他看了我半天。

“为什么。”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两寸。

“那表是我录的。”

他没说话。

“第一个就是我。”我说,“我看见了。”

陈志强的喉结动了一下。

“许姐,那表……我改过。”

我抬头。

“我把你划掉了,改成李红梅了。”

“什么时候改的。”

“上周五。”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那你现在改回来。”

“为什么啊?”

“因为李红梅还有六年,她走不了。”

李红梅是包装线上的,男人在住院,孩子在上大学。

这些我都知道。

陈志强从抽屉里摸出烟,又想起办公室不能抽,塞回去了。

“许姐,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要是家里有事,你跟我说。”

“家里没事。”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个表,最上面一行还是我的名字,黑体字。

“我图一张纸。”

“什么纸。”

“离职证明。”我说,“上面写清楚,个人发展,主动离职。”

他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为这个不要三十三万?”

“对。”

他把身子往后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许姐,这纸有什么用?”

“有用。”

我没往下说。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老周知道吗。”

“也不知道。”

陈志强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你先填这个,自愿离职申请。”

“明天填行不行。”

“行。”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

“许姐。”

“嗯。”

“二〇〇八年那事,你还记着?”

“记着。”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他二〇〇八年进厂,那年冬天我妈做手术,他也在。

他那时候还是个学徒,帮我顶过两个夜班。

回家的路上,老周一句话没说。

电动车跟在我后面,灯照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到了小区门口,他把车停了。

“三十三万。”他说。

“嗯。”

“你说不要就不要。”

“嗯。”

“许曼。”他叫我名字,“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吭声。

“那钱够还房贷,够给念念攒嫁妆,够给你妈看病。”他声音往上走,“你张张嘴就没了。”

“钱不是没,是给别人。”

“给谁?”

“刘桂英。”

他愣了一下。

“就那个,她男人中风那个?”

“嗯。”

“她跟你什么关系。”

“二〇〇八年,我妈做胆结石手术,我请了半个月假。”我说,“她替我顶了十五天夜班。”

老周不说话了。

“那十五天,一天十二个小时。”我说,“她一分钱加班费没要。”

风从小区门口的栅栏缝里穿过来,凉。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我知道。”

“你拿三十三万还人情?”

“我不还,我就一直欠着。”

老周把车熄了火,蹲在台阶上,掏出烟。

他抽了半根,才说话。

“那咱家呢。”

“咱家怎么了。”

“房贷还有八年。”

“我还挣。”

“你都快五十了。”

“四十八。”我说,“离五十还有两年。”

他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摁了好几下。

“念念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等她回来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随你吧。”

他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饭在锅里,我给你热着呢。”

女儿是三月二十八号回来的。

她背着个双肩包,进门就喊饿。

我从锅里给她盛了碗面,卧了个蛋。

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妈,我们班有人签了县里的中学。”

“哪个县。”

“临河。”

我手停了一下。

“临河?”

“就你老家那个啊。”她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不考编了。”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你想干啥。”

“我想考特岗,去县里。”她说,“分到哪算哪。”

“你爸知道吗。”

“我先跟你说的。”

她看着我,眼睛跟她爸年轻时候一样。

我把萝卜干罐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上周腌的。”

她拧开盖子,捏了一根放嘴里。

“还是这个味。”

“你外婆腌的方子。”

她吃了几根,又拧上。

“妈,你厂里的事,我爸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

“你真不要那钱?”

“不要。”

她想了半天。

“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外婆做手术那年吗。”

“记得,我上小学。”

“那年我请了半个月假,是刘阿姨替我顶的班。”

她点点头,好像记起来了。

“三十三万,换她一年安稳。”我说,“我觉得值。”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伸手把罐子又拧开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回去。”

“回哪儿。”

“回临河。”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能。”

三月三十一号,我去人事办手续。

人事小吴把表格推过来,一支笔搁在上头。

“许姐,你在这儿签个字。”

我看了看,是自愿离职申请。

“离职证明怎么写。”

“就写……离职。”她有点犹豫,“一般是写协商解除。”

“我要写个人发展主动离职。”

“这……”

“你跟你们主管说一声。”

她打了个电话,捂着话筒说了几句,点头。

“行,可以写。”

我签了字。

她在电脑上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在旁边看着。

“个人发展,主动离职。”她念了一遍。

“对。”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温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纸上有我的名字,有厂名,有日期。

底下盖着红章。

回车间收拾柜子那天,是个阴天。

我把工装叠好,放在柜子里,留给下一个人。

鞋盒我拿出来了,那双劳保鞋还是新的,鞋底上连灰都没有。

照片我揭下来,边角粘着柜门上的漆。

小范过来帮我。

“许姐,你真走啊。”

“真走。”

“你走了,谁管我们。”

“你们自己管自己。”

她把照片接过去,帮我塞进包里。

“许姐,我听说……那钱你不要?”

“不要。”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更衣柜清空以后,铁皮门空荡荡的,反光。

我把萝卜干罐子拿出来,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女儿小时候写的,写着“妈妈加油”。

我都忘了有这么个东西。

刘姐是在厂门口等我的。

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苹果。

“拿着。”

“不用。”

“拿着。”她硬塞过来,“你要是不拿,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接了。

“钱的事……”她眼睛红。

“钱到账了没。”

“到了头一笔,十一万。”她抹了下眼睛,“后面十七个月,一个月一万二。”

“那就好。”

“小许。”她叫我,“我记着。”

“记什么记。”

“我记着。”

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了一片。

“你回去吧,别冻着。”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妈那边,你替我问候一声。”

“好。”

四月五号,清明节,我回了临河。

老周开车送我,后备箱里塞着两个箱子,一床被子。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就是放歌,放的是老歌。

下了高速,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

我妈站在村口,拄着根竹竿。

她看见车,往前挪了两步。

“曼儿。”

“妈。”

我下车,扶住她。

她比我上次回来又瘦了,手背上全是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看老周搬箱子,问:“这是要住下?”

“住下。”

她愣了一下。

“厂里……”

“不干了。”

“不干了?”

“不干了。”

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那天晚上,我把离职证明拿出来给她看。

她戴着老花镜,凑在灯底下。

“个人……发展……”她一个字一个字念,“主动……离职。”

“嗯。”

“这是啥意思。”

“就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她抬起头。

“你自己不想干的?”

“对。”

“不是人家不要你?”

“不是。”

她把纸放下,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就好。”

她没再问。

我把纸收起来,放回包里。

厨房里锅还在响,是她炖的鸡汤,放了山药。

我妈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老家的房子是朝西的,冬天冷,夏天热。

她跟我爸盖的,盖了三年,一块砖一块砖攒的。

我爸走得早,五十二岁,心梗。

那时候我刚进厂两年。

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待了二十三年。

中间我让她来城里,她来过两回。

头一回住了一个月,说楼太高,下不去。

第二回住了半个月,说城里的菜没味。

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四月底,我在县城租了个小门脸。

在实验小学后门那条街上,二十来平,月租一千八。

以前是个卖文具的,墙上还留着挂钩。

我刷了遍白漆,老周帮我钉了个架子。

蒸笼、灶台、两口大锅,都是从旧货市场拉的。

我妈把她的萝卜干方子翻出来,写在纸上,字歪歪扭扭。

“盐要少放,糖多一点。”

“知道。”

“辣椒面要用菜籽油泼。”

“知道。”

“蒸包子,面得醒两回。”

“知道。”

“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仨。”

“那是小时候。”

开张那天是五月八号。

卖包子、稀饭、豆浆,还有小菜,萝卜干免费。

第一天卖了四十七块钱。

第二天一百零二。

第三天,实验小学的老师来订了十个包子。

老周回了城里,接着跑车。

他一个月回来两趟,每趟都带点东西。

有一回带了双鞋,是给我妈的,软底的。

还有一回,带了台旧电视。

“念念呢。”

“在学校,忙。”

“她那个特岗,考了没。”

“考了,等消息。”

六月,我去县医院做了穿刺。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看。

结果出来是良性。

医生说不放心的话,半年复查一次。

我说好。

出了医院,我给女儿打电话。

“妈。”

“没事,良性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你哭啥,我说了没事。”

“你早怎么不说。”

“说了你瞎担心。”

她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说:“妈,我考上了。”

“考上哪儿了。”

“临河二中。”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那挺好。”

“妈,我九月就去报到。”

“好。”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医院门口有人在卖西瓜,一车一车的,堆得老高。

我买了一个,抱回家,我妈说我买大了。

“三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就放冰箱。”

“冰箱费电。”

“费就费。”

九月,女儿回来了。

她分在二中教初一,语文。

学校离我的铺子骑车十五分钟。

她早上六点半来铺子吃早饭,吃完去学校。

“妈,你这包子馅再咸点。”

“咸了不好。”

“就咸点。”

我给她装了两个,用纸袋包着。

她揣在包里,骑车走了。

街上都是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

十月,刘姐来了趟临河。

她坐的长途车,到的时候是中午。

她瘦了,但是脸上有肉色了。

“你男人怎么样。”

“能下地了,扶着墙能走两步。”

“那好啊。”

“好什么,天天跟我吵架。”她笑,“嫌我做的饭淡。”

我给她端了碗豆浆。

她喝了一口,看着铺子。

“这地方好。”

“小。”

“小好,小省心。”

她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放桌上。

“啥。”

“你拿着。”

我打开,里头是两万块钱。

“你干什么。”

“后面几个月到账了,我给你留的。”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不要。”

“小许。”

“我说了不要。”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把信封收回去了。

“那我把这个钱,给念念存着,等她结婚。”

“随你。”

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她。

“小许,你说你图啥。”她问,“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

我笑了笑。

“我图个心安。”

“就为那十五天?”

“就为那十五天。”

她摇摇头,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看。

冬天的临河很冷,铺子里生了炉子。

我妈现在每天早上都来,坐在角落里,帮我择菜。

她的手抖,择得慢,但是择得干净。

“妈,你回去歇着。”

“我歇着干什么。”

“歇着看电视。”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她低头择菜,头发白得像霜。

腊月里的一天,老周来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进来搓手。

“外面真冷。”

“喝碗热的。”

我给他盛了碗粥。

他喝了两口,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

是一张纸,折着的。

我打开看。

是东联的离职证明,我的那张,复印件。

“你从哪弄的。”

“陈志强给我的。”他说,“他上个月来城里开会,找我喝了顿酒。”

“他说啥了。”

“他说,那张证明,他给你留着底了。”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有点毛。

“他还说,那三十三万,后来给了李红梅。”

“嗯。”

“李红梅的男人在住院,孩子在上大学。”

“嗯。”

老周把粥喝完,抹了抹嘴。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那个修车摊,明年想扩一下,租个门面。”

“行啊。”

“你别说行,得拿钱。”

“多少。”

“三万。”

我看着他。

“你有?”

“没有。”他说,“所以问问你。”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我攒了点。”

“多少。”

“两万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

过年那天,铺子关了半天。

我妈在厨房炖肉,念念在贴窗花。

老周在门口放炮,炮仗炸得满地红纸。

我把萝卜干装了一小碟,摆在桌子中间。

我妈尝了一口。

“咸了。”

“你上次说少放盐。”

“我说了?”

“你写在纸上了。”

她想了想,笑起来,牙缺了一颗。

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开春以后,铺子的生意好起来了。

早上五点半我就起来发面,六点开火。

蒸笼一掀,白汽往上冒,糊得整个铺子都看不清人。

学生们在门口排队,喊“阿姨两个肉的”。

我一边装袋一边应:“来了来了。”

有时候念念过来帮忙,她包包子包得歪歪扭扭的。

“妈,你看我这个。”

“像只老鼠。”

“哪有。”

她笑,手上沾着面。

三月底的一天,陈志强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铺子对面。

进来的时候还低了低头,怕碰着门框。

“许姐。”

“哟。”

我给他盛了碗稀饭,他也没客气,坐下就喝。

“厂里怎么样。”

“去年还是亏。”他说,“不过稳住了,没再裁。”

“那就好。”

“李红梅上个月请了长假,她男人做手术。”

“嗯。”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

“许姐,我一直想问你一句。”

“问。”

“那天在会上,你站起来之前,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我把蒸笼盖掀开,白汽涌出来。

“想好了。”

“想多久了。”

“从你让我录那个表那天起。”

他点点头。

“我就知道。”

“你知道还问。”

他笑了。

“许姐,那张证明,写得好。”

“哪好。”

“写清楚了。”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

是一包烟,还有一张卡。

“烟你带给周哥,卡里是……”

“拿走。”我说。

“许姐。”

“拿走。”

他把卡收回去了,把烟也收回去,叹了口气。

“那我下次来吃包子,你可得收钱。”

“收,一块五一个。”

他走的时候,我正在揉面。

面粉在手上,白乎乎的。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

“许姐,你那时候说,你就图一张纸。”

“嗯。”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在厂里干,是为了啥。”

他想了想。

“为了挣钱呗。”

“我干了二十一年。”我说,“到头来,我想自己说了算一回。”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

“懂了。”

他走了。

那天下午,我把那双劳保鞋从箱子里翻出来。

还是新的,鞋底硬邦邦的。

我试了试,脚后跟顶得慌。

但铺子的地是水泥的,站一天凉气往上钻。

我找了双厚鞋垫塞进去,又穿上了。

走了两步,还行。

念念放学过来,看见我脚上。

“妈,你穿新鞋了。”

“嗯。”

“好看。”

“好看啥,劳保鞋。”

她蹲下来摸了摸鞋面。

“这是厂里发的吧。”

“嗯,前年发的,一直没穿。”

“怎么现在穿了。”

我把蒸笼的火关小了点。

“地凉。”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四月的风软了,街上柳树发了芽。

早上五点半,我掀开锅盖,白汽一下子涌到脸上。

铺子外面,天刚亮,有人骑着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我妈坐在角落里,把萝卜干装进小碟子,一碟一碟摆好。

念念在门口擦桌子,抹布甩得啪啪响。

老周打电话来,说门面看好了,下个月就搬。

“行。”

“你那边忙不忙。”

“忙。”

“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把蒸笼往上一摞。

白汽从笼屉缝里挤出来,一股麦子味。

门口的风不大,吹在人身上,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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