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陆祈的白衬衫按进水盆时,门开了。
周沉站在玄关,身上的雨衣滴着水。他刚从排水泵站回来,裤脚沾满泥,安全靴在地垫上留下两道黑印。
我第一句话却是:“你先别进来,身上味道太重了。”
周沉停在门口。
我没看他,把衬衫领口翻过来,继续搓那块咖啡渍。水盆旁还放着陆祈的米白色长裤,是他明天主持活动要穿的。洗衣店打烊了,他说干洗来不及,便把衣服送到我家。
“谁的衣服?”周沉问。
“陆祈的。他明天有活动,帮个忙而已。”
周沉看了眼水盆,又看了眼我:“我的工装裤,你说脏得不想洗,在洗衣篮里放了三天。”
我心里一烦:“那怎么一样?你的衣服本来就脏,洗不干净也没人看。陆祈明天要上台。”
他没说话,脱下雨衣挂在门边。水从袖口滴下来,我皱起眉,把水盆往里挪。
“你别碰,衣服刚洗到一半。”
“我碰了会怎样?”
“你身上都是泥。”
我这才抬头。他脸色很疲惫,眼睛却盯着我手里的裤子。
“你当着我的面,给别的男人洗衣裤,还嫌我脏。”他说,“你觉得问题在我?”
“他是我男闺蜜。你别把普通朋友想得那么龌龊。”
“普通朋友会让你半夜洗他的裤子?”
“洗个衣服能说明什么?”我把裤子按进水里,“你能不能别每次回来都找茬?我每天在工作室接客人,闻香薰、闻咖啡,一回家全是下水道味,我还不能说实话了?”
周沉的手停在水盆边。
我知道那句话难听,却没有收回。
他做市政排水,暴雨天常常连夜抢修。以前我也等过他,替他拿毛巾,替他烧水。可这些年,我渐渐觉得他不懂体面、不懂浪漫,甚至觉得他的工作让人难堪。
周沉忽然端起水盆。
“你干什么?”我伸手去挡。
他抬手把一盆温水兜头泼了过来。
水浇湿我的头发和睡衣,顺着脸往下淌。衬衫和长裤摔在地上,泡沫溅到我脚边。我撞上洗衣机,呆在原地,半天没能说话。
周沉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声音发哑:“既然你这么嫌弃我,那你跟男闺蜜过吧。”
说完,他回卧室拿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
我还没缓过神,听见拉链声,才猛地开口:“你真要走?”
他停在玄关:“我不是赌气。我是不想再留在一个嫌我碍眼的家里。”
门关上后,我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先感到的不是后悔,是愤怒。
我给陆祈打了电话。他听完,立刻说:“他怎么能泼你水?你来我店里,楼上有休息间。”
我拖着行李去了他的咖啡吧。
陆祈递来毛巾和热水,听我说周沉让我跟他过,笑着接了一句:“那我荣幸之至。”
我心里那点委屈被他托住了,甚至觉得周沉走得正好。
可我刚把湿衣服换下来,陆祈就看见地上的衣袋:“裤子还没洗完?明早九点我得穿。”
我愣了下。他马上补充:“不是催你,实在来不及。楼上有水池,你帮我把咖啡渍搓掉就行。”
我披着毛巾上楼,把那条裤子洗完。热水器坏了,水冰得手指发麻。陆祈在楼下煮姜茶,隔着楼梯说:“辛苦了,我这个男闺蜜记你一辈子。”
第二天,他穿着干净的衣裤出门,临走前把钥匙放在桌上:“你可以多住两天。中午有咖啡豆送来,帮我签收一下。”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说话。
中午,供货商送来三箱豆子。陆祈发消息让我搬进仓库。我拖着箱子走了两趟,手腕磨红了。下午我开始发烧,发消息问他能不能带退烧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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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我还在活动现场,药店就在街口,五分钟。”
我撑着下楼,走到街口时,雨水溅了我一裤腿。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以前我生病,周沉会从夜班赶回来,连雨衣都来不及脱,就先把我背去看医生。
他很少说“心疼”,但从没让我一个人扛过这些琐碎。
第四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阳台水池旁挂着周沉的工装裤,膝盖破口被笨拙地缝好了。旁边还有我的围裙,精油留下的污渍淡了一大片。口袋里夹着张纸条:
“试了酒精和小苏打,洗不掉的别再用热水,会伤布。”
周沉回来过,只是没有找我。
陆祈又发来消息,让我替他接待客户、洗一条沾了酒的毯子。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些被我当成体贴的“顺手”,最后都成了我替他做事的理由。
我把钥匙还给陆祈。
“以后你的衣服、毯子和店里的货,别再找我顺手了。”
他把杯子放下:“你为了周沉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为了他。”我说,“是我该有边界。那天给你洗衣服,是我自愿,但我也可以现在停止。”
“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不该让我忘了自己已婚。”
陆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没躲开他的目光:“是。我做错了。”
我回了家,擦干地板,把周沉的工装裤重新叠好。那一晚,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求他回来,只发了一条消息:
“那天我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是我的错。你不必马上原谅我。七天后,我们谈谈。”
七天后,周沉准时回家。他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
我把水盆放在茶几旁,先向他道歉:“我当着你的面给陆祈洗衣裤,还嫌弃你身上的味道,是我越界,也是我羞辱你。你工作回来带着泥,不是丢人的事。那是你每天在做的工作。”
他看着我,问:“你回家,是因为跟陆祈住得不舒服?”
“不是。”我说,“就算陆祈再好,也不能替我决定怎么对你。我不能把婚姻里的委屈拿去换别人一句好听的话。”
周沉没有立刻回应。他说,那盆水是他泼的,他不该动手。但他说完又看向地面:“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继续过。”
我点头,没有要求他当场原谅。
“我不想靠一句道歉就把事情翻过去。”我说,“你愿意的话,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每周见一次,把问题说清楚。你不愿意也可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先分开三个月。我住单位宿舍。每周见一次,看看还有没有办法。”
“好。”
那三个月里,我没有再去陆祈的店里。我和周沉每周见面,谈那些以前被我一句“算了”带过去的事。他说他不喜欢我把工作服藏到阳台角落,我说我希望他晚归时发个消息。没有哪一次谈话让我们立刻和好,但至少我们不再拿沉默和难听的话挡住真正的问题。
三个月最后一天,周沉来家里收拾东西。我没有准备鲜花,也没有写长信,只把洗手池边空出半边,放了一个工装预洗篮。
“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他说。
“我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把你推到门外。”
周沉看了我一会儿,把背包放进客房。
“我愿意再试一次。”他说,“但那盆水的事,我们也不能当没发生。”
“我知道。”我说,“以后吵架,我们都不能再用羞辱和动手解决。”
他点了点头,没有抱我,也没有说原谅。
第二天,他穿着洗净的工装回家,雨衣上还挂着水珠。我接过他手里的毛巾,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
这一次,我没有皱眉。
“水先烧好了。”我说,“衣服放篮子里,我跟你一起处理。”
周沉看了看水池,又看了看我,终于把那件工装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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