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站在郑州东站的出站口，刚把行李箱拖上台阶，旁边一哥们儿操着信阳口音打电话：妈，我到了，刚下车，一会儿就到家。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才一个小时出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当年我开车去信阳，屁股都坐麻了，天擦黑才看见鸡公山的影子。
这趟高铁把我整不会了。
我跟你唠个事儿，河南这地方有个特别邪门的现象。郑州到开封，一脚油门的事儿；到信阳，油门踩进油箱里也得半天。同样一个省，凭啥有的城市跟省会贴脸，有的跟隔了个银河系似的？今儿咱不聊攻略，就聊聊这个距离的事，因为它背后藏着的东西，比风景有意思多了。
先把账摆出来。我早几年跑河南，拿小本本记过里程，大概齐是这样：开封离郑州不到八十公里，新乡焦作也就八十五上下，许昌一百左右。再往外，鹤壁平顶山一百五上下，洛阳一百七，安阳奔着一百九去了。到了濮阳商丘周口那块儿，两百公里往上。最狠的是三门峡、南阳、信阳，两百七到三百三不等。信阳最远，三百三十公里，自驾得四个小时，赶上我从北京坐高铁到济南了。
问题来了。开封近，好理解，俩城市快连成片了。可信阳远，不是因为它偏，是因为郑州本身就偏北。你看地图，郑州卡在河南中北部，信阳压在正南边省界上，中间隔着一马平川的黄淮平原，连个山都没有，想抄近路都没得抄，只能一公里一公里硬摊过去。这跟珠三角完全是两个世界。广州到佛山、东莞，几十公里，城市挤得跟早高峰地铁似的。河南呢，城市跟撒芝麻一样撒在平原上，地大、平、散，所以距离就特别实在，不打折扣。
但这事儿不能光看地图。我当年开完那趟信阳，在服务区吃泡面，旁边一大哥看我车牌是郑州的，说：兄弟，来一趟不容易吧？我说可不咋地。他嘬了口面汤说：你们郑州人觉得远，我们信阳人早习惯了，我闺女在郑州上学，每次回来都跟取经似的。你看，距离这东西，对两头的人来说，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几年高铁算是把这账给平了。郑州东到信阳，高铁一个小时出头，跟我从北京西站到石家庄差不多。到南阳也就一个小时多点儿。说实话，我头一回坐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上车眯了一会儿，睁眼广播说信阳到了，我还以为坐错车了。网传郑州是米字形高铁枢纽，这倒是真的，往东南西北都通了线。以前去南阳，走高速翻伏牛山那一片，大半天；现在高铁钻山洞，一小时搞定。路没变，山没变，时间被机器压扁了。
但你要让我说实话，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全赖高铁。我琢磨着，河南这个距离格局，是山水和黄河一块儿定的。郑州的位置，是豫西山地往东出溜到平原的口子上，往东往南全是平地，往西抬脚就进山。所以三门峡洛阳那边，路得顺着河谷绕，里程自然就虚高。南阳更绝，窝在伏牛山和桐柏山围出来的盆地里，从郑州过去得先翻一道分水岭。信阳呢，别听名字软乎乎的，它压在大别山北麓，淮河上游，风物都开始往南边过渡了。我当地开民宿的朋友跟我说，他们那儿的饮食习惯，跟湖北更亲，吃米多，吃面少，你说它是河南，它骨子里已经半只脚踏进南方了。
所以郑州偏北，信阳偏南，河南南北又拉得特别长，这距离就是注定的。可话又说回来，距离远就一定吃亏吗？我年轻时候觉得是，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认识一个周口的小伙子，在郑州送外卖，他说回家坐高铁，比他当年在广州打工时回周口还快。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吃烩面，吃得呼噜呼噜的，末了抬头跟我说：哥，你知道不，以前觉得家远，是心远；现在路顺了，心也近了。我当时差点被一口蒜呛着。
这话糙，但耐琢磨。旅行也好，回家也好，我们总在算里程、算时间、算路费，算来算去，最后算的其实是心里那本账。近的地方去得勤，远的地方去得少，但往往最惦记的，是那个远地方。
我承认我前几年老吐槽信阳远，说再也不开车去了。但今年春节，我还是抢了张高铁票，一个钟头到信阳，喝了碗胡辣汤，去浉河边走了走。河边有卖糖糕的大姐，看我一个人溜达，多给我夹了一个，说：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我嚼着糖糕，突然觉得，三百三十公里，好像也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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