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面。
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陈昊。他今天加班,说八点左右到家。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水刚烧开,面还没下锅。
门开了,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我先听到婆婆的声音:“慢点慢点,那个袋子别磕着,里头是玻璃罐子。”
然后是大姑姐陈莉的声音:“妈,您先进去,我来拿。”
我关了火,从厨房探出头。
玄关那儿,婆婆正弯腰换鞋,脚边一个大号编织袋,鼓鼓囊囊的。陈莉跟在后头,右手一个行李箱,左手两个塑料袋,肩膀上还挎着包。地上已经摆了三个袋子,玄关顿时转不开身。
我愣了一下。
“妈?姐?你们怎么……”
“哎呀,小晴在家呢。”婆婆直起腰,冲我笑了一下,“陈昊没跟你说?”
“说什么?”
“我们先住几天。”婆婆把编织袋往墙边挪了挪,“家里那边出了点事,先过来借住,等事情处理好了就走。”
陈莉在后面接话:“不会住太久,晴晴你放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面还没下锅,陈昊也没到家,这事没人提前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笑了一下,说:“那先进来吧,外面冷。”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住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当晚我就发现,她们带的东西,远不止“住几天”的量。
婆婆打开那个编织袋,里面是冬天的棉被、枕头,还有一整套厨房用的瓶瓶罐罐。陈莉的行李箱拉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下面压着两双鞋和一堆护肤品。
我那时候没作声,只是把面下了锅,多煮了两碗。
陈昊到家快九点了。
他一进门看见他妈和他姐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
“妈,你们到了。”
“到了。”婆婆说,“你过来,妈跟你说两句。”
陈昊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吃面,没接他的眼神。
他跟着婆婆去了阳台。隔了道玻璃门,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婆婆比划着手,陈昊时不时点头,后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揣了回去。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碗洗了。
“怎么回事?”我问他。
“我妈那边房子出了点问题,暂时住不了。”
“什么问题?”
“回头跟你说。”
“回头是什么时候?”
他搓了搓脸,声音放低:“小晴,先让她们住几天,行吗?我明后天找个时间跟你细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昊躺在旁边,呼吸很轻,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就一个问题: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了大头,贷款是我们俩还的,结婚才半个月,我连自己的家都做不了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响,还有婆婆跟陈莉说话的声音。我看了眼手机,陈昊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推开卧室门出去,看见婆婆在煎鸡蛋。灶台上摆了四个碗,粥盛好了,咸菜切了一碟。
“小晴醒了?”婆婆回头,“快来吃,我煎了荷包蛋。”
“妈,您起这么早干嘛。”
“习惯了,在老家都是这个点起。”她把鸡蛋翻了个面,“你们年轻人多睡会儿没关系,我弄好了叫你们。”
陈莉坐在餐桌边上刷手机,见我出来,点了下头:“晴晴,粥给你盛好了。”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粥。说实话,味道不错。小米粥熬得稠,咸菜是她自己带的,脆得很。
但我心里别扭。
这不是早起不早起的事。这是我的厨房,我的灶台,我的碗。她用的那个铲子是我妈送的,那个碟子是我从宜家挑的。现在在这个家里,我像客人。
陈昊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坐下就吃。婆婆把鸡蛋夹到他碗里:“多吃点,瘦了。”
“妈,我不瘦。”
“还不瘦?脸都尖了。”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那天下午,陈莉跟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婆婆出去买菜了,陈昊上班。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陈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晴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妈跟我爸闹别扭,挺严重的。”她靠进沙发里,抱着一个靠枕,“我妈那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
“爸怎么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莉叹了口气,“我爸去年退休以后,天天去外面下棋打牌,饭也不回来吃,我妈说他两句他就急。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我妈发现他手机里有些东西。”
我没接话。
“也不一定有什么事,但两个人就是过不下去了。我妈说要分开住一阵子,我爸就把门锁换了。”
“换锁?”
“嗯。那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写的他名字。”陈莉看着我,“所以你看,我妈现在真没地方去。”
我坐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莉这番话,让我心里那股气被压下去了一点,但也没完全消。她没地方去,我理解。可这事陈昊为什么不在婚前跟我说?为什么不在他妈来之前跟我说?
正想着,婆婆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菜。
“今天菜场排骨便宜,我买了三斤,晚上炖。”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小晴,你们平时是不是都不开火?厨房里连个炖锅都没有。”
“我们平时忙,一般就在外面吃。”
“在外面吃多不干净。”婆婆把菜拎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以后妈在,你们就回家吃。”
以后。
她说“以后”。
我抬头看陈莉,她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接下来三天,家里慢慢变了样。
婆婆把阳台上的空花盆种上了葱和蒜,冰箱里塞满了她腌的咸菜和冻好的饺子。卫生间的架子上多了几条毛巾,我的洗面奶被挪到了最边上。客厅的茶几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颜色暗沉沉的。
我跟陈昊提过一次:“你妈和你姐到底住多久?”
“快了快了。”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睛没抬。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跟妈说了,她在找房子。”
“租房子?”
“嗯。”
“那为什么不能先租个短租的公寓?为什么要住家里?”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小晴,那是我妈。她一辈子没租过房子,觉得丢人。你让她缓一缓行不行?”
“那我呢?这房子我也有份吧?我连问一声的权利都没有?”
他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婆婆炖了排骨汤,叫我们吃饭。我坐到桌前,看见四个菜一个汤,摆得整整齐齐。婆婆给我盛了一碗汤:“小晴,喝汤。”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吧?”婆婆坐在对面看着我。
“嗯,好喝。”
“以后想喝跟妈说,妈给你炖。”
我把碗放下:“妈,我想跟您说个事。”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
“这房子吧……”我斟酌着措辞,“我和陈昊刚结婚,本来是想过自己的日子。您和姐过来住,我也不是不欢迎,但我想咱们是不是定个时间?您那边的事,大概多久能处理好?”
婆婆放下筷子。
她看着我,表情没变,但眼神暗了一截。
“你是觉得妈碍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婆婆的声音很平,“妈懂。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妈是外人对吧?”
“妈,您别这么说——”
“我明天就走。”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洗碗,肩膀微微弓着,比刚来那天看起来小了一圈。
陈莉从房间里冲出来。
“晴晴,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她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压着但很冲,“我妈来住几天怎么了?她养陈昊三十年,住几天你的房子都不行?”
“我没说不让她住——”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陈昊从卧室里出来,站在走廊口,脸色很难看。
“吵什么?”
“你问你老婆。”陈莉指着我,“你妈被赶人了,你管不管?”
“我没赶人。”我站起来,声音也大了,“我只是问了一下住多久!这也有错?”
“行了行了。”陈昊走过来,站在我和陈莉中间,“都别吵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
“陈昊,你送妈回去吧。”她擦了擦手,“妈不该来。”
“妈——”
“回去。”她走到玄关,弯腰去拉那个编织袋,“我早该知道,儿子成了家,妈就是外人了。”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拉拉链,背影佝偻着,手指头有点抖。我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快,紧接着又压上来一层说不清的闷。
这时候陈昊说话了。
“妈。”他叫了一声。
婆婆没抬头。
“您别走了。”
婆婆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陈昊走过去,蹲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搁在玄关的鞋柜上。
“妈,这是咱家老房子的钥匙。”
婆婆慢慢抬起头。
“您跟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陈昊的声音很沉,“您住这儿,我没意见。但您不能跟我说您没地方去——您有地方去,那是您的家。”
婆婆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爸把锁换了……”
“换了可以再换回来。”陈昊把钥匙推过去,“我今天下午回去看过,门锁没换,我爸就是吓唬您。爸说了,您回去,他把牌戒了。”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您在我这儿住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但您不是没家可归,您是跟爸赌气。”陈昊站起来,“您要是想回去,明天我开车送您。要是不想回去,我不赶您。但您得跟我说实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莉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嘴巴张了张,没插话。
婆婆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你爸真说戒牌了?”
“真说了。”陈昊点头,“他让我带给您的。他还说……让您别气了,他做饭不好吃,等您回去教他。”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她慌忙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把。
“谁要他做饭。”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又哑又小。
那天晚上,排骨汤没再热。婆婆回了房间,陈莉在阳台打了很久电话。我和陈昊坐在卧室里,谁都没开灯。
“你下午回去过?”我问他。
“嗯。请了半天假。”
“为什么不早说?”
“我妈那人要面子,我要是提前说了,她肯定不承认自己是在赌气。”他停了一下,“对不起,不该瞒着你。”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的。
“你爸真换锁了?”
“没换。就是不想给她开门。”
“那你怎么知道她想回去?”
“她来的第一天,行李里带着那个腌咸菜的罐子。”陈昊说,“那是她和我爸结婚时买的,用了三十年,走哪儿带哪儿。要真不回去了,她带那玩意儿干嘛。”
我愣了愣。
我想起那个玻璃罐子,就搁在冰箱最里面那格,婆婆带来的那袋东西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第二天中午,婆婆走了。
陈昊开车送她,陈莉跟着一起。走之前,婆婆把灶台擦了一遍,碗筷归了位,阳台上那盆刚冒头的蒜苗留了下来。
“这个你们留着吃。”她站在门口,“蒜苗炒鸡蛋,陈昊爱吃。”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说,“我好买菜。”
婆婆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行。”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地上那个编织袋留下的压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陈昊告诉我,那天他妈回了家,他爸在门口等着,两人没说几句话,他妈把那把钥匙往桌上一拍:“你不是说要做饭吗?去做。”
他爸就去做饭了。
再后来,婆婆来过一次,拎了一袋自己种的菜。她坐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说茶几上那块碎花布不好看,顺手给换了。
我没拦她。
那块布叠好放在柜子里,我到现在都没扔。有时候翻东西翻到了,就捏在手里看两眼,想起她那天蹲在玄关拉编织袋的样子,再想起那把黄铜钥匙搁在鞋柜上的声音。
说到底,谁的家都不是一座孤岛。门里门外,差的就是那一把钥匙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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