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五十八万住房给了小儿子,老大没吱声;四个月后我摔断手,他只回我:弟弟在云南游玩,您喊他回来,我离得远
01. 起
![]()
我把五十八万给陈浩那天,陈川没说一句话。
房子在槐树小区,六十八平方米,老两口住了二十多年。
老头走后,房本上只剩我的名字。
陈浩要在南桥市买房,首付款差一点。
我把房本和存折一块儿推过去,说:
你先拿着,别让人家等。
陈浩接过去,手指在存折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妈,这钱算借我的,等我缓过来就还。
你还什么,都是一家人。
陈川坐在窗边,低头剥一个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慢,完整地落在他膝盖上。
我看了他一眼。
你弟弟买房,你没什么要说的?
他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您决定就行。
就这一句。
我那天特意做了四个菜,清蒸鱼,红烧肉,炒芹菜,还有陈川小时候最爱吃的蒸蛋。
陈川没怎么动筷子,吃完把碗摞进厨房,临走时又回头。
妈,房本上的字,别急着改。
改什么?
没什么。
他走后,我把那句话想了半宿。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老大从小懂事,读书、工作、结婚,什么都没让我操过心。
陈浩不一样,小时候摔一跤能躺在地上哭半天,长大后换了三份工作,最近又说自己压力大,不能一辈子租房。
我做母亲的,总要帮一下小的。
邻居王姐知道后,站在门口问我:
你把房子给老二了,老大没意见?
他有什么意见,都是我的孩子。
那以后呢?
我把门口的鞋摆整齐。
以后以后再说。
这句话我说得很稳,像一张熨平的床单。
四个月后,我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右手撑地时,听见一声轻响。
不是很疼,先是麻,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肿。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两根葱。
我给陈浩打电话,他没接。
再打,终于通了。
妈,我在云南。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
我手可能断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您先去医院,找个邻居陪您。
我一个人怎么去?
我让小雅给您叫车。
我没问小雅是谁。
陈浩换工作后,身边总有几个我记不住名字的人。
挂了电话,我给陈川发消息。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过了很久才回。
弟弟在云南游玩,您喊他回来,我离得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右手肿得拿不起杯子。
我用左手给自己倒水,水洒了一半,拖把就在旁边,我没去拿。
我把房子给谁,是我还能做主的事。谁愿意回来,是他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套房子突然变得很大。
大到我喊一声,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屋里绕了一圈。
02. 承
![]()
医院的诊断单放在床头,我看不懂上面的字,只知道医生说要固定,不能提重东西。
医生问:家里有人照顾吗?
我说:有。
谁?
两个儿子。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又说:一个在云南,一个在外地。
其实陈川就在隔壁城市。
我没再解释。
回到家,陈浩发来一条语音。
妈,您先找个护工,钱我回去给。云南这个团是早就交了钱的,退不了。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屋里只有冰箱响,像有人在里面小声咳嗽。
我给王姐打电话,让她帮我找家政。
她说小区门口有一家安宁家政门店,专门照顾老人,一天一百八。
贵吗?我问。
你儿子不是有两个吗?
问你贵不贵。
那倒不算最贵。
第二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过来,姓周,话不多,进门先看厨房,再看卫生间,最后看我的手。
您右手不能碰水。
洗个碗还是可以的。
您左手也能洗?
我没吭声。
她把我昨晚没洗的碗端进水池,一边冲水一边说:房费谁交?
我自己。
那就行。
她说话直,我不喜欢。
可我看她把碗边的油一点点刮干净,没让水池里浮着油花,心里又没那么堵。
下午,陈川给我打电话。
手怎么样?
没死。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让我找人照顾。
找了吗?
找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妈,房本上的事,您想清楚了吗?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试着用左手打开药袋。
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您问过我了,我说您决定就行。
那你还问。
我怕您以后后悔。
我笑了一下。
我给你弟弟钱,你后悔什么?
我没有。
你没有,你四个月没来过。
我工作忙。
你弟弟在云南游玩,你工作忙。都忙。
他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办公室。
妈,您是不是希望我说点什么?
这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我看着桌上那张医院单子。
上面有一个字我认得,是右。
你应该说,妈,你别给他。
说了有用吗?
至少你说过。
您会听吗?
我没回答。
周姐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泡沫。
阿姨,您儿子?
嗯。
让他晚上来一趟呗,床边这个柜子太沉,我一个人挪不动。
我把电话按了免提。
周姐冲着电话说:小伙子,你妈这几天不能一个人过,最好有人陪。
电话那边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知道就回来。
我离得远。
周姐擦手的动作停了。
我把免提关掉。
人家说话有自己的难处,你催什么。
周姐看着我。
您替他说什么?
我低头扣固定带,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孩子不帮你,是你替他把不帮你的理由都准备好了。
周姐没有接话。
她把固定带重新扣好,转身去擦窗台。
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陈川小时候也这样。
他每次做错事,从不解释。
他只是把摔碎的碗,一片一片扫起来。
03. 转
陈川第三天才过来。
他拎了两袋水果,一袋牛奶,还有一盒我不吃的无糖饼干。
我不吃这个。
那就放着。
放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把东西摆到餐桌上,发现桌角还放着房本复印件,便顺手拿起来。
我伸手去抢,右手一动,疼得吸了口气。
陈川马上把文件放回去。
别动。
你看什么?
没看。
你刚才拿起来了。
我以为是医院单。
房本上有什么好看的。
那您紧张什么?
我看着他。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问房本?
我来看看您。
你看完了,走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走。
周姐正在阳台上晒衣服,听见我们说话,故意把衣架碰得叮当响。
陈川问:陈浩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过几天。
您问具体了吗?
问了,他说看情况。
他去云南做什么?
旅游。
跟谁?
跟朋友。
朋友重要,您也知道。
你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
我没有。
你就是有。
他低头抠牛奶盒上的塑料膜,一小块一小块地抠,抠完又粘回去。
我看着他的手。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偏心?
您想听真话?
你说。
是。
他说得很快,像这两个字已经在舌头底下放了很久。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承认。
你从小就比他省心,我以为你不会计较。
我也计较。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您就会把钱给我吗?
你不试怎么知道?
您连问都没问。
我把桌上的复印件往他那边推。
那现在问你,要不要?
他抬头看我。
不要。
你看,你又不要。
我要了,您会觉得我跟弟弟抢。
你本来就是在抢。
我抢什么了?
抢我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我没有抢到。
我转过脸,不想看他。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厨房里传来杯子磕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问:
您那只蓝色布袋呢?
什么布袋?
装存折的那个。
在柜子里。
别扔。
我扔它干什么?
里面有几张东西。
我知道,银行回单。
还有我的字条。
我回头。
你什么时候放的?
给钱那天。
我怎么没看见?
您当时一直说,让我别耽误陈浩办手续。
我想了想。
那天陈川确实拿过蓝色布袋,放在桌边,说过一句这个先别动。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提醒我别把存折弄丢。
什么字条?
没什么。
你说了没什么,就肯定有点什么。
他把水放到我面前。
您先把药吃了。
我问你字条。
等您手好了再说。
你是不是写了什么难听的话?
没有。
骂我糊涂?
没有。
说不认我?
也没有。
那你不让我看?
他坐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妈,您想把我养成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您总说,哥哥要让着弟弟。后来我工作了,您说哥哥要多担待。现在您把房子给了他,又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你是哥哥。
我知道。
你弟弟比你过得难。
我也没说他过得容易。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您别把我当成不会走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
周姐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袜子。
这袜子破了,要不要扔?
我说:不扔,补一下。
陈川看着我。
您看,破了也不扔。
能补就补。
人呢?
我没说话。
他把脸转开,像是没有等答案。
晚上他走后,我找出那只蓝色布袋。
里面有存折复印件,银行回单,一张药店小票,还有一张折过两次的白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妈,钱给陈浩可以,别把自己的退路也给了。
落款没有名字。
我把纸放回去,重新扣上布袋。
那一晚,陈浩发来视频。
他在一间民宿里,背后挂着彩色灯串。
妈,你看,我给你买了茶叶。
我不喝茶。
你可以送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这句话你说了三次。
他笑了一下。
妈,别摆脸色,等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我问:你知道你哥来过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他有没有怪你?
他怪我干什么,他又不是我爸。
陈浩说完自己也愣了。
我看着视频里那张年轻了许多的脸,没再追问。
云南好玩吗?
挺好的。
你们住几天?
看情况。
他那边有人喊他,我说你去忙吧。
画面断掉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些人沉默,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再也装不成懂事的人。
04. 再转
![]()
第四天晚上,周姐没来。
她在门店请了假,说孩子发烧。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想把厨房里那袋米挪到墙角。
左手拖了两下,米袋倒下来,砸在脚边。
我弯腰去扶,右手下意识伸出去,疼得眼前发黑。
等我缓过来,米已经撒了一地。
我坐在地上,用左手一粒一粒捡。
捡到一半,门开了。
陈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你怎么有钥匙?
他没回答,先蹲下来捡米。
谁让你进来的?
您给我的。
什么时候?
老头走后。
我怎么不记得?
您那天说,家里总得留个人能开门。
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把米装回袋子里,扎紧袋口。
您不是找了人照顾吗?
人家今天有事。
您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打了。
什么时候?
刚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
我在路上,没听见。
你不是离得远吗?
开车过来要两个小时。
那你还来。
您摔在米上,明天邻居就能知道。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怕麻烦。
我看着他把散落的米扫进簸箕,扫到最后一粒时,突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出事?
他的动作停了。
您说什么?
我给了陈浩五十八万,你不吭声。现在我摔断手,你也不急。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还有点用,什么时候撑不住了,什么时候再来收拾。
他把簸箕放到一边。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想您既然决定把房子给他,就已经决定以后找他。
我是你妈。
所以我才没拦。
你拦我就会听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我不想每次都靠闹,才能让您看见我。
我笑了一声。
你说得倒好听。
那您想让我怎么说?
说你难受,说你不服,说你觉得我偏心。
我说了,您会把钱要回来吗?
你别总盯着那五十八万。
是您一直把它放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落下来,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左手没拿稳,杯子摔在地上。
碎片散开。
陈川马上伸手去挡。
别动。
你小时候摔碎碗,我让你别动,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弟弟那时候站旁边哭,哭得跟他受伤一样。
嗯。
我就说,哥哥让着弟弟。
您还说,哥哥要把大的那块留给弟弟。
我看着他。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
他低头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吮了一下,继续捡。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累的?
记不清了。
结婚以后?
更早。
你媳妇是不是也说过我?
她说过。
说我偏心?
她说,您不是偏心,您只是习惯把会哭的抱在怀里。
我没说话。
她还说,您不是看不见我,是觉得我不需要被看见。
他把最后一片玻璃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地。
我盯着那块地砖,突然说:
我给你弟弟钱,是因为他求我。
我知道。
你从来没求过我。
我求过。
什么时候?
您忘了。
我怎么会忘。
您当然会忘。
他说完,把抹布洗了三遍。
水池里没有一点泡沫了,他还在拧。
我想起那只蓝色布袋。
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您不是看见了吗?
那不是全部。
陈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蓝色布袋。
您把房子给陈浩那天,我去银行取了十万。
我看着他。
你取十万干什么?
给您。
给我干什么?
我知道您把五十八万都给出去了,手里没剩多少。我想让您留着。
我不要你的钱。
所以我没给。
他从布袋夹层里抽出一张存单,放到桌上。
存单上的名字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办的?
那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您会收吗?
不会。
所以没告诉。
我拿左手去碰那张存单,指尖刚碰到纸面,就缩了回来。
你既然给了,为什么还说那么难听的话?
哪句?
弟弟在云南游玩,您喊他回来,我离得远。
他沉默很久。
我不是说路远。
我抬头。
那你说什么?
他把钥匙放到桌边。
我说,您一直把我放在门外。
屋里只剩冰箱的声音。
他没有哭,也没有解释更多。
我看着那张存单,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手上的伤,要不要去包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血都出来了。
您别看。
你小时候手破了,我也是这么说的。
您那时候还会哄我。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您说,男子汉,擦擦就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左手捏着那张存单,捏得纸边起了褶。
我不是不想让你回来,我只是怕你一回来,就会发现你在我这里,从来不是儿子,是那个永远不会拒绝的人。
陈川没接话。
他去厨房洗手,洗了很久。
05. 合
![]()
陈浩第七天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盒云南茶叶和两袋菌子。
他进门先喊妈,声音比视频里轻。
你手好点了吗?
没好也不能退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的时候很多。
他把东西放下,拆开一袋菌子。
这是朋友送的,煲汤很好。
我手不好,谁煲?
不是有家政吗?
周姐今天也不来。
陈浩看了我一眼,拿出手机。
我给她打电话。
她孩子发烧。
那我做。
他说得很快,像只要先答应下来,就能把前几天的空缺盖住。
陈川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碗。
你会做什么?
会煲汤。
水放多少?
看着放。
那你别看着我妈放。
陈浩把手机放回口袋。
哥,你一回来就这样?
我怎么了?
妈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
妈这样,是谁不在?
我去云南是早就定好的。
她手断了你也早就知道。
我让小雅照顾她了。
你知道小雅是谁吗?
朋友。
她叫什么?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觉得那盒茶叶的包装很好看,红色的边,金色的字。
陈川把碗放到桌上。
妈,存单您收好。
陈浩转过脸。
什么存单?
没什么。我说。
陈川没看我,把蓝色布袋放到桌上。
陈浩伸手去拿,我按住了。
右手虽然还不能使劲,按住一个布袋还是可以的。
别动。
陈浩看着我。
妈,你不信我?
不是。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
这是我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笑得像以前小时候偷吃糖被抓住。
我不是你儿子?
是儿子,也不能什么都拿。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陈浩坐下,低声说:那五十八万,我会还。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
你拿什么还?
慢慢还。
你不是说那是我给你的?
我本来以为是。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您给我的不是钱,是房子,是以后。
他揉着手指,指甲边上有一圈黑色的油。
哥,你那天为什么不拦?
陈川说:我拦过。
我抬头。
什么时候?
您没听见。
你根本没说。
我说了。您拿房本的时候,我说,妈,别把自己的退路也给了。
那张纸上写的?
嗯。
陈浩低下头。
你说得那么轻,谁听得见。
您不是也没听见。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坐在桌左边,一个坐在桌右边,中间隔着那只蓝色布袋。
陈浩忽然说:妈,我不是去云南游玩。
我没吭声。
是我女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我陪她过去。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会觉得我为了女人不管你。
陈川嗤了一声。
你还挺会挑时间。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错了?
我以为妈永远会等我。
这句话说出来,他把头低得更深。
我小时候摔破腿,妈等我。考试考砸,妈等我。工作没着落,妈也等我。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怕接了就得马上回来。
你怕什么?
怕你问我什么时候到。我答不上来。
陈川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我把蓝色布袋推给陈浩。
打开。
他愣了一下。
妈?
打开。
里面除了存单和回单,还有一张四年前的转账记录。
陈浩拿出来,看了几秒。
这是哥给你的钱?
我说:嗯。
什么时候?
每个月都有。
陈川皱眉。
妈,您拿这个给他看干什么?
我不是让你闭嘴了吗?
这是我的钱。
是你给我的钱。
您拿去给陈浩了?
你不是说给我养老吗?
我以为您会留着。
我想给谁就给谁。
对。
他答得很快。
我看见他眼里那点火刚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对,您想给谁就给谁。可您别一边把钱给他,一边等我来收拾残局。
陈浩把那张记录放回布袋,手抖了一下。
哥,我还。
我没让你现在还。
那你想让我怎样?
先把妈照顾好。
我照顾。
不是嘴上。
陈浩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我先把菌子洗了。
他洗了三遍,水池里一片泥沙。
陈川看着他背影,忽然说:别洗了,云南带回来的,泡水就行。
你会做?
不会。
那你说什么。
我看不惯你把它洗烂。
陈浩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是不是也不怎么会照顾人?
我会叫家政。
妈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
所以我找了周姐。
周姐不是请假吗?
我给她儿子买了退烧药。
我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她孩子发烧?
她给门店打电话,我听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浩把菌子放到盆里,忽然问:
哥,你那句离得远,是不是故意说给妈听的?
陈川没答。
我替他说:他说的是心里离得远。
陈川看了我一眼。
您别替我说。
你不是不让我看见吗?
现在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低下头,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看见我也不是那么懂事。
刀刃卡在苹果皮上,削断了一截。
他没重新接,直接从断口继续削。
钱给了谁,不等于爱给了谁。可一个人总被当成不会疼的那个,疼久了,也会学会把门关上。
陈浩端着盆过来,站在餐桌边。
妈,房子我先不改名。
已经改了。
那我每个月还你钱。
按你自己的能力来。
我会记账。
别记得太清楚,像跟外人一样。
陈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少吃一点,晚上别撑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苹果有点酸。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妈,我下个月陪你去复查。
你不是要去云南?
暂时不去了。
女朋友呢?
她说我先把自己的家里弄明白。
她倒是明白。
她也不完美。
谁完美。
陈川把剩下的苹果放到盘子里。
我不吃。
你小时候最爱吃。
现在不爱了。
那你别拿。
我拿给您。
他说完站起来,去收拾桌上的布袋。
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说:今晚别走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沙发太短。
你小时候也睡过。
那时候我小。
现在也不大。
陈川没回答,只把布袋放回柜子里。
陈浩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问:
妈,菌子到底要放多少水?
我说:你看着放。
陈川在旁边说:别听她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右手还疼,笑的时候牵着肩膀,也没躲。
06. 尾声
周姐第二天来了,带着她儿子买给她的药,说已经退烧了。
她一进门就问我:
两个儿子都在?
一个在厨房,一个在阳台。
哟,您这儿终于有人气了。
人气不值钱,水电费要涨。
她把菜放下,问我中午吃什么。
陈浩在厨房里说:我煮粥。
周姐看了一眼锅。
你放米了吗?
放了。
放了多少?
看着放。
周姐回头看我。
您儿子跟您学坏了。
我说:他小时候就这样。
阳台上,陈川正在修晾衣架。
那根架子用了很多年,螺丝松了,他蹲在地上拧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拧紧。
要不要换新的?我问。
不用,先凑合。
你小时候也爱说凑合。
您小时候没那么多钱换。
现在有了?
现在也不想换。
他说完,捡起掉在地上的螺丝,放进一个小塑料盒里。
陈浩端着粥出来,碗边烫得他直甩手。
哥,你拿个抹布。
你不会自己拿?
我手烫了。
你有两只手。
你不是说要照顾妈吗,我这也是照顾她儿子。
陈川看了他两秒,转身拿了抹布。
我靠在沙发上,右手还绑着固定带,左手端着碗。
吃到一半,陈浩忽然问:妈,那五十八万,什么时候开始还?
等你有钱。
那我一个月还两千?
太少。
那三千?
你自己留点。
陈川说:按你的收入定,别把自己逼到又去借钱。
陈浩低头喝粥。
哥,你别装不在乎。
我没装。
你不装的时候什么样?
会让你滚。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让我滚?
妈在。
周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们兄弟俩说话,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说:别夸他们。
中午过后,陈浩去洗碗。
水龙头开得太大,厨房里全是水声。
陈川坐在我对面,拿出手机。
妈,您把我的电话设成紧急联系人。
我不会弄。
我弄。
弄了也不一定找你。
那就别找。
你不是说离得远吗?
他低头按着屏幕。
远也能接电话。
我没有再说话。
他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替我改了设置,又顺手把屏幕上的几个广告删掉。
您别乱点,容易扣钱。
我又不傻。
您上个月买了三箱减价鸡蛋。
鸡蛋能放。
放坏了您也舍不得扔。
那是浪费。
他说:您看,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看着他。
你那张纸,也没扔。
哪张?
写着别把退路给我的那张。
您留着干什么?
补东西。
那张纸不能补。
试试。
他没说话,低头把手机放回桌上。
陈浩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挂着水。
妈,晚上我住这儿。
沙发给你哥。
那我睡地上。
你们都回去。
妈。
我还没死,别轮班守夜。
他们两个站在客厅里,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陈川拿起外套。
我明天再来。
陈浩说:我也来。
你先把自己的行李收好。
我知道。
他们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
陈川。
他回头。
你那个存单,我不收。
已经在您名下了。
我给你。
您留着。
我给陈浩了。
那是您的。
你也会计较。
我一直会。
他说得坦白,我反而没话了。
陈浩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袋没煮完的菌子。
妈,明天我买排骨。
别买太多。
知道。
也别买贵的。
知道。
门关上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蓝色布袋,把那张白纸抽出来,摊平。
纸边已经起了褶,字迹被我摸得有点淡。
我没把它扔进垃圾桶。
我把它夹进了房本里。
晚上九点多,陈浩发来一张照片,锅里的粥糊了,锅底黑了一圈。
我回他:你哥说得对,别把它洗烂。
他问:什么意思?
我没回。
隔了一会儿,陈川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我买新的晾衣架。
我把手机扣下,走到阳台,试着用左手把那根歪掉的衣架往旁边挪了挪。
没挪动。
我就把一只晒干的袜子,搭在了上面。
我没有把那张纸扔掉,也没有把门关上,第二天他们谁先来,谁就先把粥热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