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毕开恒
作为全国十大红色旅游及革命教育基地的孟良崮,早就心存敬仰,极盼朝拜。
2026年9月17日,借御隆湾泰安基地康养之机,只身专程前往蒙阴县境的孟良崮。滴滴车在泰安驶往临沂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虽是九月,但齐鲁大地暑气未消,两侧的玉米地生机盎然,300多华里的路程,需两个小时方能到达。望着窗外远山,望着无尽的绿意,我问自己,孟良崮,名不见经传的贫困山野,何以催生出《红日》、《南征北战》两部电影,其魅力何在?…… 随着远山的不断幻化,思绪早已飞向那片鲜血染红的土地。
1946年6月,国民党撕毁了双十协定,以22万兵力进攻中原解放区,国共两军内战全面爆发。中原军区部队被迫突围,华东野战军虽七战七捷,也被迫北撤。国民党军占领105座城池,但却损耗了大量有生力量,遂转变战略,以麇集兵团重点向陕北和山东解放区进攻。孟良崮战役正是发生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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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5月,尾随华东野战军的国民党三个重兵集团45万余人抢占临沂,进逼蒙阴,逼华野主力决战。陈毅、粟裕指挥的华野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割了突进的整编74师,激战三昼夜,歼敌于孟良崮,师长张灵甫被击毙,3.2万人无一漏网。此役扭转了华东战局,极大震动了国民党军,使其40天里未敢动弹。
我常想,军力和武器都处于劣势的华东部队敢于中央突破,“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陈毅之语),这是怎样的决心、胆识与豪气!整编74师,那可是国民党五大主力之首啊(五大主力:整编74师,新1军、新6军、第5军、第18军)!全副美械装备,部队长期驻扎在南京孝陵卫,拱卫南京,是地地道道的“御林军”,师长张灵甫长期兼任南京警备司令,抗战时期曾是国民党军战绩最辉煌的部队之一,被誉为“抗日铁军”。
这样一支部队,怎么败得如此惨烈?而师长张灵甫又是什么人?北大才子、黄埔精英、抗日猛将,这些词汇就是放在今天也仍然熠熠生辉,更何况又真枪实弹地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南昌会战、武汉会战及三次长沙会战等等。自1937年成军至1945年抗战胜利,几乎无役不予,是正面战场当之无愧的主力劲旅。将骁兵精,这样的一支部队全军覆灭,怎不让人浮想联翩,心怀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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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离匝道,下得高速,几经转弯,眼前一片开阔,高坡之上,陈毅、粟裕倚马而立,手持望远镜,目光炯炯,深邃远眺。身后不远处,一爿赭红色建筑巍然伫立,“孟良崮战役纪念馆”八个大字赫然入目。据悉,整个园区占地约500亩,含纪念馆展览区、陵园区、雕塑园、战役遗址区。而战役遗址区,还在距离纪念展览馆约10公里的孟良崮主峰之上。
广场上,一队队学生整齐列队,鱼贯而入。我随着人流拾阶而上,在陈毅、粟裕塑像前,肃立良久,深深为这两位战功赫赫的儒将鞠上一躬。3000余平方米的展馆内,战事地图、实物、枪械、图片、影像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次第展开。我时而驻足详看,时而步履匆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手中相机拍个不停,以待回程细究。陵园区,我被深深震撼了,一大片青松之下,一个个墓位,顺着山坡伸向远方,未见尽头,少说也有几千个吧!他们只有墓位,没有姓名,统称革命烈士。他们家在哪里,来向何方?多大年纪,不得而知。
雕塑园区,一组组群雕再现当年战事情景:民兵担架队、支前小推车、妇女挑灯烙煎饼、军民协同作战等画面,栩栩如生,我感到了战争天平的倾斜。我迅速浏览着,因为最重要的战斗遗址、崮顶的纪念碑还需专程打车,然后再转乘景区专用车,再爬行陡峭山路才能到达。几次打车未果,等了好长时间我终于坐上出租车到遗址山门,又购得景区专用车,到站后又蜿蜒爬行两华里,途中在张灵甫殒命的山洞前逡巡默立。
到达崮顶的纪念碑时,四围宁静。细细观之,碑形为三面刺刀相对举天式样,碑文为粟裕将军手书“英雄孟良崮”五个大字,雄浑敦壮。碑座为陈毅元帅孟良崮战役的诗作。环顾四周,枯藤老树,怪石嶙峋,登高远望,天淡云低,鸟迹难寻。我突怅生茫然,偌大的一个景区,竟只有两三游人,连留影照相的人都难得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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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见一卖栗子的老者,提及此感,老人看了我一眼:是外地来的吧?我点了点头。老人“呃”了一声,长嘘一口气,“这山哪,唉——”!说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语。我顿生诧异,又不敢多嘴,一个问号闷在心里。回程路上,见滴滴司机爽朗,我把憋了半天的疑惑一股脑儿甩给了他,他也算是当地人,性情通达。他“嗯”了一下,稍作停顿:“这山么,阴气太重,所以人们都不愿来”。阴气太重?我陡然一惊,怪不得打车上山,司机不愿前往,景区专用车,成了我的专车,卖栗子的老者,摇头不语,原来如此……
纪念馆里的图片、影像、数字,像过电影一样,又一次在我脑海浮现:小小的孟良崮,一边是踌躇满志的强兵悍将,一边是久经磨砺的百战劲旅;一边是心存胜算,志在必得,一边是兵行险着,猛虎掏心。双方几十万人的部队,直杀得天昏地暗,炮火将岩石炸成碎碴,弹片将树木削得只剩残桩,山上没剩下一棵完整的树木。
幸存的老兵们回忆,战士们前仆后继,遗体横斜被叠了七层。据说,第一纵队下属的一个连,原本130人,最终残存下来的只有11人。 “刀丛扑去争山顶,血雨飘来湿战袍”,陈毅的两句诗,既是对人民军队英雄豪气的赞美,也是对那场战役惨烈程度的真实写照,6平方公里的战场核心区,简直是成了一台绞肉机,双方4万余人枪炮隆隆,喊杀震天,你来我往,鬼哭狼嚎,血水顺着岩石往下流淌,尸体在烈日暴晒下腐烂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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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坦言,此役他率领的华野直接战地死亡的3000多人中,战后清理时,尸体能够辨认出身份的不足100人。这个不为人知的战争细节,再次印证了战争的惨烈。除部队外,还伤及当地大量无辜。孟良崮南麓的烟庄村,37名村民死于炮火,八成房屋化为瓦砾,蒙阴县127人死于无情的流弹。战后当地村民流传:“月黑风高,常有哀嚎”。“三年不敢上孟良。”
我突然联想,这与红军长征湘江战役后,当地人“十年不喝湘江水”如出一辙,这不是因为懦弱,是因那水,这山发生的事,惨不忍睹,甚至泯于人性,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恐惧,人们被这一无形的恐惧笼罩着,这种恐惧,已经超越了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范围。时至今日,79年过去了,虽然树木早已成荫,血迹早已冲刷干净,但这种无形的恐惧感久未消弭,并且口耳相传,让人们以这种方式记住了那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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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人的死去对死者本是一种解脱,但它却使活着的人永远活在某种痛苦的残缺之中。近四万人的伤亡,就是四万个母亲失去儿子,或者四万个妻子失去丈夫,也就是造成四万个家庭痛苦的残缺。譬如张灵甫的殒命,就是一个完整家庭的破碎。
他的夫人王玉龄17岁嫁给他,19岁即守寡,这一守就守了75年,孩子出生刚满月就失去父亲。张灵甫雄姿英发,在国民党将领中颜值被誉为第一帅。这位北大的高才生还通晓书法,写得一笔好字,被国民党元老、大书法家于右任称为“奇才”,他本该是个圆滿的家庭和艺术的人生,然而战争毁掉了一切,更毁掉了爱情。2003年,王玉龄在上海浦东玫瑰园为丈夫立了一个衣冠冢,碑铭是她为丈夫题的一首诗:“当年有幸识夫君,没世难忘恩爱情。四七硝烟伤永诀,凄凄往事怯重温。”
2007年,她带着儿子张道宇重返孟良崮,在丈夫殒命的山洞前写下“和平统一”四个字,这或许是她在海内外漂泊一生后,走出刀光阴影,对战争最深刻的理解,对家国、对和平最深沉的祈愿。正是她的这种深沉与理智,她才为国奔忙,并毅然携儿子张道宇回国定居,并在上海发展。她支持儿子担任中华黄埔后代联谊会会长,为促进两岸的和平与交流而奔走。
对于神州大地,战争已经远去,一个时代的悲剧早已结束,但睁眼看世界,中东烽火绵延不断,俄乌冲突缠斗无果,饥民遍地,难民号啕,和平是多么的奢侈与珍贵!祈愿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让我们珍爱和平,远离战争!
意犹未尽,以诗为结:
登孟良崮
乾坤抵定痛国殇,千里驱车向孟良。
儒帅深谋提劲旅,丰碑高耸壮危岗。
尘封难复先躯血,孀祭沉勾名将光。
一统中华期大纛,新章绘就对苍黄。
编辑:方迎欣《白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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