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的呼喊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小院,可我已经听不太真切。
意识恍惚之间,我的记忆又飘回了十年前我刚入庵的那一天。
那日,天上飘着小雪,季崇晏亲自送我。
我一头乌黑的长发悉数剃去,换上庵中分发的粗薄僧衣,山风一吹,寒意直钻骨头缝。
可那时,我却也不觉得凄冷。
因为季崇晏心疼地对着我许诺:
“允妹,你安心在此修行,我会常来看你的,等十年期限一到,我就风风光光的来接你回府。”
这十年来,我靠着他的一句承诺硬熬。
现如今十年过去,接我的轿子风风光光的来了。
可那个盼着回家的姜家大小姐,早已在这十年的搓磨中油尽灯枯,再也不能风风光光地回家了。
浑浑噩噩间,我只觉得身体一轻。
低头望去,我正漂浮在半空中。
身下是我那具已经没有半点气息的躯体。
僧衣被暗红的血渍浸透,嘴角还残留着乌黑的血痂,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蜷缩的四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几个小尼姑找来了一张草席,沉默着将我的尸身裹了起来。
草席粗糙,磨过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只是这一回,我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痛楚了。
两个小尼姑一前一后抬着我的尸体,打算下山安置。
才刚踏出小院的门,便迎面撞上了浩浩荡荡的季姜两家的队伍。
我娘捂着口鼻,嫌恶的后退了一步:
“怎么偏要在今日处置这种事,允妹向来最胆小了,等会儿她看见了,吓到她可怎么办?”
我爹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偏偏撞上了丧事。”
季崇晏没说话,但也蹙着眉移开了目光,面露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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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一个人认出来,这具破败不堪的尸体便是他们千里迢迢要来接回的江家嫡女姜允姝。
谁又能想到,这具憔悴枯槁,满脸血污的尸首,便是十年前名动上京,琴棋书画样样拔尖的姜家才女。
便是亲生父母和相守数年的夫君,在此刻,也完全无法将这副模样同记忆里那个明媚鲜活的我联系在一起。
季姜两家特意安插在尼姑庵的守卫前来禀报,转移了三人的注意。
我爹问道:
“允姝现人在何处?她可知晓我等前来接她了?为何不出来相见?”
那守卫支支吾吾:
“回老爷,大小姐入庵之后,始终不大适应这里日子,前后在炊事房和洒扫各处轮转,每一处都呆不上几日,便闹着要离开。”
“小人这便前去查问一番,方能知晓大小姐现下居于哪一处院落。”
听闻此言,我爹勃然大怒,上前便是一脚踹在他的腿上:
“拿着俸禄,做事竟如此不上心,速速去找,把人带来此处。”
虽是厉声斥责,可他也并未深究盘问。
守卫连忙应下,匆匆找人去了。
一旁,我娘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期盼,全然沉浸在即将母女重逢的喜悦之中。
“我为允姝准备了许多礼物,还特意备了一顶上好的假发。”
“她素来最好体面,断然接受不了自己这般光头的模样,头发一时半刻也长不出来,这份礼物,她见了必定喜欢。”
“希望那孩子知道真相后,不要怨我们。”
我抬眸望去,那些箱笼中摆着我年少时最喜爱的胭脂水粉,还有十年前我时常光顾的那家成衣铺子新裁的衣裙。
更有一堆品相上乘的珠玉首饰,件件都是我昔日心心念念的心头好。
可如今,我被裹在草席之内匆匆下葬,这些精致华美的物件,我再也没机会用了。
季崇晏顺着我娘的话轻声附和:
“八抬大轿我已经准备好了,允姝素来娇气,受不得苦,最怕走这崎岖的山路,走不多远,便要喊累,轿中我也铺好了厚厚的软垫,绝不让她受半点颠簸。”
“待会她见到您二老,回府还能见到寄养在楚怜膝下,已然长成少年的孩儿,于她而言,这该是莫大的惊喜,允姝那么善良,怎么忍心责怪你们呢。”
“若她真的心中有怨,那我们便花上十年二十年,给她最好的补偿,总能让她消气。”
听着这番话,我只觉得心口一片寒凉。
这十年来,我错过了孩子的童年,在无尽的自责中煎熬不已。
他们凭什么觉得这会送给我的一场惊喜。
错过的一切,他们再如何补偿,也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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