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望月城的城墙下，一百零八具尸身被整整齐齐地摆着。
没有棺椁，没有白布，只有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红毯，讽刺般铺在身下。
江风一遍一遍地吹过来。
吹得那些残破的衣角轻轻翻动，像还有人想替他们拢一拢袖口。
副将的妻子靠在墙根，额前碎发被干涸的血粘住，怀里还紧紧抱着孩子。
那孩子太小，小到手脚都蜷缩着，像睡着时仍怕冷。
参军的老母亲被放在草席上，脖颈间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我的尸身在最后头。
凤冠早已滚落在一旁，珠串散了一地。
乌发铺在血泊里，嫁衣红得刺目，像一捧烧不尽的火，却再也暖不热这具冰冷的身体。
来时还喜气洋洋的兵士们，像是乍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副将最先撑不住。
他踉跄着往前跑，几次几乎要摔倒。
“阿蘅——”
他扑到妻子和孩子的尸身旁，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颤抖着伸手，想替孩子把袖口拉好，可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小手，整个人便猛地僵住。
他记得出征前，孩子骑在他肩头，抓着他的头盔喊“爹爹高”。
他记得妻子站在门边，温柔叮嘱：“我在家里等你。”
他也记得自己临走时，拍着胸脯说：
“等打完这一仗，我给娃打一对银锁，给你打一支金簪。”
副将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哭喊。
“阿蘅……我回来了……”
“你怎么不等我？”
参军跪在老母亲身边，双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碰她。
他怕一碰，就真真切切地确认——母亲再也不会睁眼了。
他记得母亲送他参军那日，天也这样冷。
她站在营门外，替他把衣领理了又理，絮絮叨叨地说：
“军中饭要吃饱，夜里要盖好被，别总逞强。”
后来战事紧，他很少回家。
母亲便把旧铠甲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说看见铠甲，就像看见了儿子。
参军的眼泪大颗大颗坠在草席上。
“娘……”
“儿子回来了。”
“是儿子犯浑了，您骂我一句也好啊……”
满殿欢宴时，他们还说家中女眷识大体、顾大局。
说要好好奖赏她们，说她们没丢军户的脸。
可此刻，那些轻飘飘的话，全都被城墙下的死寂碾得粉碎。
裴无叙茫然四顾，直到哭声震天，才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看见了副将的妻子。
看见了参军的老母亲。
看见了那些抱着孩子投井的年轻嫂嫂，看见了那些在绝望中仍不肯受辱的军眷。
最后，他看见了我。
我的嫁衣被江风吹得微微翻起，那是他亲手挑的料子。
他说，等青崖城大捷，便迎我进门。
他说，往后余生，白首不离。
他还说，将军重诺，一言九鼎。
裴无叙停在我身前。
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我的脸。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脸颊，他整个人便猛地一颤。
我垂眸看着这一切，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滚，
临行前我替他系披风，言笑晏晏：
“将军打仗勇猛，怎么却连披风都系不紧？”
收到他送来的嫁衣，我乍着胆子踮脚亲吻他的脸颊。
“你若胜，我等你挂红绸；你若败，我陪你守孤城。”
可他终究还是忘了。
我，还有这望月城里的女子，从来不是等着被安抚的娇客。
我们是军户的妻子、母亲、女儿。
我们把“殉”字刻进骨血里。
也把他那荒唐的“试炼”，当成了最后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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