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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加拿大诗人、散文家、翻译家及古典学家安妮·卡森。瑞典学院的官方授奖词是:“因其大胆而富有创意的作品,通过与古典传统的妙趣横生的对话,为当代文学开辟了新的形式”(for her bold and inventive oeuvre that, in playful dialogue with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has created new forms for contemporary literature)。卡森的获奖再次印证了诺奖评选的一个核心取向:先锋性、实验性、对既有文体规范的突破,始终是斯德哥尔摩最为看重的品质。这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在中文系读书时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中国作家获诺奖,应该是莫言。
这个判断在当时并非孤见。莫言的《酒国》《十三步》《红高粱家族》所展现的,恰恰是诺奖最看重的那种品质:先锋主义的美学态度,以及在文体实验和形式开拓上对传统写实主义机械手段的突破。莫言在“85新潮”的热闹时期出场,他的主观化叙述直接影响了他身后一批先锋派作家——苏童、余华、格非、孙甘露、北村等人。诺奖评委中精通汉语者寥寥,但莫言的作品被翻译介绍到西方文字最多,这使他具备了“被看见”的条件。更重要的是,他的先锋性并非炫技,而是与强烈的批判意识和鲜明的本土色彩融为一体。这种将现代主义技法与乡土中国经验熔于一炉的能力,在当代汉语作家里是罕见的。2012年莫言获奖,瑞典学院给出的授奖词是“who with hallucinatory realism merges folk tales, history and the contemporary”,准确译法是“将幻觉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诺奖评委特意用“hallucinatory realism”而非“magic realism”,后者在他们看来“已经过时了”。这个细节恰好说明,诺奖对“现代主义之后”的形式探索保持着持续的关注。莫言获奖,当时确实称得上“新时期文学的一个总结”。
高行健的获奖则是另一回事。1990年代我在大学里读《车站》,知道这部戏借鉴了《等待戈多》的荒诞技法,用多声部、象征和时空自由来处理一群人在站牌前等待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作为一部实验戏剧,它在1980年代的中国小剧场运动中自有其位置——高行健1982年的《绝对信号》和1983年的《车站》引入小剧场理念,在中国开了先河。但坦率地说,这部作品的分量不足以支撑一座诺奖。2000年他获奖的消息传出后,中国外交部发表声明,指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把奖项颁发给高行健“有不可告人的政治图谋”。《人民日报》亦发文批评,称此举“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你可以说这种表态带有意识形态色彩,但斯德哥尔摩的选择同样难逃非文学因素的考量。一个流亡作家的政治身份,与他的文学成就是两回事。把两者混为一谈,对于真正以先锋性立身的作家并不公平。
贾平凹和余华极难获奖,原因不在他们写得不好。贾平凹的《废都》《秦腔》自有其文学史地位,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拥有广泛的读者基础。问题在于诺奖的审美偏好。有论者总结诺奖的评选取向时指出,“一定要有现代主义及其之后发展起来的复杂叙述技巧和独特语言表现,这是纯文学区隔于通俗文学最重要的标记,也是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必须具备的”。贾平凹的写作根植于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叙事传统,余华在《活着》之后回归了朴素现实主义的路子。他们的形式选择本身无可指摘,但放在诺奖的评判框架里,确实缺乏斯德哥尔摩所期待的那种“形式上的冒险”。余华那一代作家在1990年代从先锋转向现实,这种转向在文学上是合理的,在诺奖的尺度下却是减分的。
至于残雪,我希望她不要获奖。这不是对她写作态度的否定。残雪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纯文学阵地,其作品被某些评论者称为“中国的卡夫卡”,在精神探索的深度上确有独到之处。问题在于另一个维度:文学如果彻底放弃了与读者建立沟通的可能,它还能在什么意义上被称为文学?残雪的作品被抱怨“难读”“天马行空”,故事常常支离破碎,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国内关于她作品的评价出现了两个极端:一面是特别不能理解她所撰写的故事内涵的读者,另一面是把她奉为纯文学理想代表的少数人。更关键的是,残雪本人对此的态度。她说过自己的作品“具有深层的对称的结构”,又说“我这种小说的结构和故事性是一种难度很大的结构和故事性,读者要有一定的哲学底蕴和创造力才能进入”。这种精英意识本身没有问题,但当它被诺奖的聚光灯放大为一种“正确方向”时,产生的示范效应是危险的。中国文学需要的不是又多一个被西方学院体系加冕的“不可读”的标本,而是能够在先锋性与可读性之间找到平衡的写作者。莫言做到了这一点,残雪没有。
诺奖前主席埃斯普马克曾经坦承,评奖标准百年来一直在变:“百年来有不同的标准,有的时候要表彰有先锋性、先驱性作用的作家,因为他们开辟了一条新的文学道路;有的时候又往往要把那些不知名但是很优秀的作家选出来”。进入21世纪,诺奖又有了新的标准——表彰那些见证历史的文学,或者是像文献一样记录历史的文学。这种摇摆本身说明,诺奖从来不是一个客观的文学标尺,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定义的文化符号。中国作家如果以获奖为写作的目的,就会陷入一种被动的姿态。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那些在自己的语言和传统中找到了独特形式的写作者——无论斯德哥尔摩是否看见他们。
2026年的奖颁给安妮·卡森,一个在古典与当代之间自由穿行、拒绝被单一文体定义的诗人。这或许是一个提醒:诺奖的先锋性偏好从未改变,变的只是“先锋”在不同时代的面孔。对中国文学来说,问题从来不是谁该获奖,而是我们是否还拥有那种敢于在形式上进行真正冒险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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