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帖兄弟，生死搏杀——翁同龢与荣禄

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2500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光绪初年，遵化东陵的惠陵工地上，有两个天天打交道的人：一个是汉族状元翁同龢，一个是少年得志的满洲旗人荣禄。两人奉旨一起勘修同治帝的陵墓，吃住都在工地附近，日子久了，经常凑在一起喝酒聊天，越聊越近，到后来竟传出了两人换帖结拜的佳话。

谁也不会想到，三十年后，这对兄弟会变成你死我活的政治对手。

翁同龢最终被革职永不叙用，回到常熟老家，交地方官看管，连正常的人身自由都被剥夺。荣禄则一路高升，直隶总督、军机大臣、文华殿大学士，成了慈禧身边最信任的那根定海神针。

两条路，从同一块工地出发，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终点。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对换帖兄弟是怎么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的～

惠陵工地上那顿酒

翁同龢生于道光十年（1830年），是江苏常熟人，咸丰六年（1856年）中了状元。荣禄小他六岁，生于道光十六年（1836年），出身满洲正白旗，祖辈父辈都是战死沙场的武将，凭着祖上的军功荫生入仕，三十出头就做到了总管内务府大臣。

两个人，一个是寒窗苦读出来的汉族文官，一个是靠旗人身份起步的满洲权贵，按说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但同治十三年腊月，同治帝驾崩，新帝光绪继位，宫里要给同治帝修陵墓，惠陵的勘定工作就落在了翁同龢和荣禄等人身上。

惠陵在遵化，离北京不近。一行人长期住在工地附近，每天商量图纸、查看地形、打理工程上的琐事，日子长，事情杂，闲下来的时候就喝酒聊天。

翁同龢那时候是已经做过帝师的大学者，荣禄则是八面玲珑的旗人官员，两个人性格差得很远，却一拍即合。往来久了，关系比寻常的同僚亲密许多。到后来相传两人还互换了帖子，结拜称兄。

这顿酒，从史料来看，两人都是真心欢喜的。

光绪四年，荣禄那回跌跤

光绪四年（1878年），荣禄开始倒霉。这年二月他刚从工部尚书平调成兵部尚书，五月，翰林院侍讲宝廷上折子，建议朝廷裁减大臣兼职，兼职最多的荣禄首当其冲，朝廷开去了他总管内务府大臣的差使，兵部尚书和步军统领的位子都还保着，人没有离开京城。第二年，他又因为慈禧定东陵工程上的失察，被部议降二级，太后加恩改为留任。真正把他挤出京城的是光绪六年：他又被人抓住把柄参了一本，先被外放成都将军，没等赴任又改了西安将军，拖到光绪七年冬天，这才离京赴任。

史家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翁同龢在这件事里至少脱不开间接的干系。

是真是假，现在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翁同龢是清流一派的领袖，清流向来以弹劾官员、维护纲纪自居。荣禄出身旗人，行事风格与汉族清流士大夫格格不入，双方产生摩擦，并不奇怪。清流们盯着旗人官员的毛病，旗人官员则看不惯清流们动辄拿大义压人，这种积怨在晚清官场里到处都是。

就因为这件事，两人之间头一次出现了说不清楚的裂缝。

荣禄这一走，在西安一待就是十几年，从光绪七年一直干到甲午战争爆发。中途他腿疾发作，上折子请求开缺回京调理，朝廷没批，只好继续留任。

共事无日不争

甲午年（1894年），中日战事节节失利，朝廷上下震动。恰逢慈禧六十大寿，荣禄从西安进京祝寿，赶上恭亲王奕訢复出主持大局，战事吃紧，他就这样被留在了京城，这年入冬接任步军统领，进入了中枢权力圈。

让人意外的是，荣禄刚回来的时候，翁同龢对他还挺支持的。

但好景不长。朝廷为了收拾残局，成立了督办军务处，翁同龢、荣禄、李鸿藻等人都在名单里，每天坐在一起商量军事改革的事。

这一坐，两人的矛盾就出来了。

争论的焦点之一，是请德国军官汉纳根来训练新军的问题。翁同龢和荣禄在这件事上意见完全相反，吵得很激烈。后来在荣禄幕府做过事的陈夔龙，在笔记里留下了一句话，说两人“共事，几于无日不因公事争执”——几乎没有哪一天不为公事吵架。

从结拜兄弟到每天吵架，这段关系已经面目全非了。

毓庆宫的那把椅子

但真正把两人关系推向决裂的，不是军事改革的分歧，而是一把椅子。

翁同龢是光绪帝的老师，早年在毓庆宫给光绪帝授课，因此有单独面见皇帝的机会。这种书房独见，本是他当老师的份内事。麻烦在于，翁同龢常在授课之余跟光绪议论时政，私下进言，别人插不进话。朝野不少人对此不满，觉得皇帝身边有这么一个能单独说话的重臣，是个隐患。

这件事，满朝都看在眼里。有一种流传的说法，说是荣禄把它捅到了慈禧面前，请太后出面，取消翁同龢在书房单独见驾的权力。

持这种说法的人讲，荣禄的理由是皇帝身边不能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书房里君臣单独相对，说什么外人都不知道。

但说到底，一个汉族大臣单独跟皇帝密谈，军机处的满洲大臣们全都蒙在鼓里，这件事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政治上的隐患。这种告状，是在维护制度，也是在保护自己那一边的利益。

荣禄到底告没告这个状，档案里查不到确凿的记录。但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慈禧下令裁撤毓庆宫书房，翁同龢的独对特权，确实就此终结了。

戊戌四月，两道上谕，两条路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四月底。

四月二十七日，朝廷下了上谕，翁同龢被开缺，勒令回籍。理由是“近来办事多未允协”，还有“渐露揽权狂悖情状”这样的重话。同一天，另一道上谕下来，荣禄被派去署理直隶总督，掌管北洋兵权。

同一天的两道上谕，一个人被赶走，一个人得了兵权。

关于翁同龢被开缺的主谋，后来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慈禧，有人说是军机大臣刚毅在背后下力气——史家根据当时的档案分析，翁同龢本人也认为刚毅是直接推动此事的人。荣禄虽然与翁同龢有积怨，但他是否直接参与推动翁的开缺，史料里并不明确。

这年八月，慈禧发动政变，杀了谭嗣同等六位维新派人士，把变法彻底推翻。政变之后，京里有人翻出旧账，追究翁同龢向光绪举荐康有为的责任。慈禧念他毕竟是两朝帝师，没有把他杀掉，只是宣布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翁同龢从此失去了一切。他不能上书陈情，不能自由走动，甚至不能正常地与外人往来，一举一动都在地方官的监视之下。

老达子说

翁同龢回到常熟的老家，靠写字度日，一直活到光绪三十年（1904年）。临终前，他留下一首绝命诗：六十年中事，凄凉到盖棺。不将两行泪，轻向汝曹弹。荣禄比他走得还早，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就先走了一步，一身荣衔，谥了文忠，入祀贤良祠。

那对相传在惠陵工地上换过帖子的结拜兄弟，到头来一个死在政治漩涡的外围，一个死在权力的核心。翁同龢留下的那首绝命诗，通篇没有提到荣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