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诺奖得主安妮·卡森：爱是无条件的，活着是非常有条件的

2020年，瑞典文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颁给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时，不少人想到了另一位有望获奖的女诗人安妮·卡森，今晚，这一梦想成真。

近年来，卡森不仅高居诺奖赔率榜前列，还屡屡受到文学界的推崇。小说家艾丽丝·门罗和科尔姆·托宾都是她的忠实读者，苏珊·桑塔格则称她是“一位大胆，博学，让人不安的作家”。给予卡森最高褒奖的或许是文学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他曾在一篇评论中赞叹她的智慧，毫不犹豫地将她列为在世的天才诗人之一，并表示离世前看不到她穷其一生的作品将是他的遗憾。

如今已过70岁的安妮·卡森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高中时，她曾在一位老师的帮助下接触古希腊语，并渐渐对古典学和希腊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她在多伦多大学先后获得古典学学士、硕士、博士学位，并将研究所得整理出版成第一本著作《爱欲的苦甜》。这本书是卡森对诗人萨福写作修辞的沉思之作，也确立了她以古希腊文学为基础塑造个人作品的风格。在后来的著作中，卡森经常用当代的方式、创新的形式来重新阐释古典，因此，她的几乎每一本书都将多种体裁杂糅在一起，如诗歌、论文、翻译等。

卡森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包括带有传记色彩的诗集《红的自传》和《丈夫之美》，这两本书已推出中译本，收录在译林出版社的《安妮·卡森诗选》中。《红的自传》是一本诗体小说，在书中，卡森改写了希腊神话中革律翁的人生轨迹，从斯特西克洛斯的纸莎草碎片中重构了赫拉克勒斯猎杀怪物革律翁的故事，她还安插了对斯特西克洛斯的虚构采访和关于革律翁的论文，堪称一部精彩的杂糅之作。《丈夫之美》则指向卡森第一段失败的婚姻，她将之描绘成“29支探戈组成的一篇虚构的论文”，借由济慈、乔治·巴塔耶和贝克特等人的作品片段，卡森在诗歌中探讨爱情与欲望，也揭示出婚姻中的悲哀与劫难。

正如《英国病人》的作者迈克尔·翁达杰所说，卡森“从伟人们中间抽取了理性、巧智和情绪，放到自己独特的声韵之中。”这使得她的诗作与其他诗人截然不同，它们具有更强的实验性、艺术性和神秘感，并能在多种文体形式间穿梭自如。经出版社授权，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从《丈夫之美》中选取四篇诗作，以呈现卡森有关婚姻的态度和才思。

《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
[加] 安妮·卡森 著 黄茜 译
译林出版社 2021-01Ⅰ. 我把这本书献给济慈（是你告诉我济慈是位医生吗？）因为一本书为了保持自由它的题献必须有瑕疵也因为他对美的无限臣服

伤口释出自己的光

外科医生说。

如果屋里的灯全都熄灭

你能用伤口放出的光

把它穿戴起来。

亲爱的读者我仅仅提供一个类比。

一个延宕。

“使用延宕而非照片或绘画——

玻璃里的延宕

正如你所说的散文诗或银制痰盂。”

多杜尚啊

他的《新娘甚至被光棍们剥光了衣服》

在从布鲁克林博物馆运送至康涅狄格的途中

碎成八块（1912）。

什么正在被延宕？

婚姻吧我想。

我丈夫管它叫作那块摇荡之地。

瞧词语如何

闪光。

Ⅴ. 这是我的宣传计划一一一一照应在你的前额如同闪光的罪恶的涓滴

和许多妻子一样我把丈夫推举为神并将他供奉。

什么是力量？

朋友和家庭的反对只让它更强韧。

我想起母亲初次遭遇他的情形。

瞥了一眼

我从学校带回家的书，扉页上有他的签名

她说

我绝不相信任何一个管自己叫X的人——而

某些东西暴露在她的嗓音里。

一座巴别塔

插入我们之间在那一刻而我们将永远

学不会诠译——

钢铁的滋味。

先知先觉。她的预言全成了真虽然她

意不在此。

那是他的名字我说，把书放到一边。那是我第一次在夜里

（我十五岁）

嘎吱嘎吱推开卧室窗户，逃出去与他

在溪谷中见面，在湿透的谷地闲荡至黎明

在“独自和最先钻入脑海的”语言的

宣誓中。我完全

傻了眼，

目睹它古老的金色和可爱的澄蓝纵情自身

仿佛孔雀走出笼子进入上帝空荡荡的厨房。

上帝

或某个被祝福的高贵角色。拿破仑。昭和天皇。你知道

小说家大江健三郎如何描述

昭和天皇通过电台像凡人一样

演讲的那一天。“成年人围坐在收音机前

哭泣。

孩子们聚集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耳语他们的困惑。

惊讶并

失望，他们的天皇竟然用一个声音言说。

他们沉默着面面相觑。谁能相信上帝竟变成了

凡人

在一个命定的夏日？”婚后不到一年

我丈夫

开始在深夜里接听（一个女人的）来电。

如果我接听（她）

挂断。我的耳朵变得嘶哑。

你好吗。

不。

也许。八点。你可以吗。

白色哦好的。

好。

有什么像背叛的声音的肉体

之墙

那样狂喜、未知、致命和愉悦呢——然而却始终堆叠在

比时钟的嘀嗒声更沉闷的言谈中。

一只小狗

以这种方式学习聆听。银的刺痛。

大江说

许多孩子被告知，其中的一些相信，当战争结束

天皇会亲手

揩去他们脸上的泪水。

XII. 这是我们的合法生意现在让我们穿过大厅去那间黑屋子那儿是我真正挣钱的地方

你想知道在丈夫眼里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从背后绕过去，

那里伫立着妻子

面向丈夫紧扶自己的手肘。

别哭他说，别又哭了。但眼泪扑簌簌坠落。

她在观察他。

很抱歉他说。你相信我吗。

观察。

我从不想伤害你。

观察。

这太乏味了。就像贝克特。说点什么！

我相信

你叫的出租车到了她说。

他俯瞰街道。她是对的。这刺痛了他，

她敏锐听觉里的哀婉。

她站在那里，拥有她特殊的才华，

一颗可靠的心，生命在她体内以自己的方式跳动。

他朝司机招招手，五分钟。

现在她止了泪。

我离开后她会做什么？他好奇。她的傍晚。它让他窒息。

她不可思议的傍晚。

好吧他说。

你知道吗她开口。

什么。

如果我能杀了你我将不得不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你。

为什么。

为了告诉他这一切。

完美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像湖上的静谧。

痛苦止息了。

美并不止息。

丈夫碰了碰妻子的鬓角

然后转身

然后跑

楼梯。

XXIV. 跪在透明的大海边缘我该用盐和土为自己铸造一颗新的心

一个妻子被存在攥在手心。

干吗不放弃？说得容易。

让我们假设你丈夫和某个褐肤女人

喜欢下午早些时候在酒吧见面。

爱是无条件的。

活着是非常有条件的。

妻子藏身在街对面一个封闭的游廊里。

目睹褐肤女人

伸手触碰他的鬓角仿佛让什么东西缓缓渗入它。

目睹他

向褐肤女人微倾身然后坐直。两人都很严肃。

他们的严肃摧毁了她。

严肃地在一起的人，交情不浅。

他们之间的桌上有一瓶矿泉水

和两个杯子。

无须酒精饮料！

他何时发展出

这清教徒的新口味？

一只冰冷的船

从妻子体内深处的海港驶出

滑向平直灰色的地平线，

视野里没有一只鸟，一个活物。

本文诗歌选自《安妮·卡森诗选》一书，经出版社授权发布。导语写作：陈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