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中西医结合】中医经典病房16年中西医结合之路

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来源 | 中国中医药报

作者简介　颜芳，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广东省中医院中医经典病房主任，广州中医药大学首届“杏林名医”，广东省岭南优秀中医药人才。全国中医经典联盟首任理事长。2010年创建全国首家中医经典病房。

促进中西医结合，是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和《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提出的明确要求，也是几代中医药人念兹在兹的命题。可中西医结合提了70余年，一个根本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在临床一线，中西医究竟该怎么结合？是靠“中药西药一起开”的物理叠加，还是“西医为主、中医点缀”的主从附庸？广东省中医院芳村医院中医经典病房用16年的实践，给出了一份不同的答卷——中医主导、西医协同，各归其位，协同增效，以疗效为唯一标准。

一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

自20世纪50年代“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起，中西医结合便在中国医学版图上艰难生长。病证结合、宏观辨证与微观辨证结合、“衷中参西”……一代代学人贡献了诸多智慧，学科建制日趋完善。然而回到病床边，一个尴尬的现实长期存在：中医大多时候仍被安排在“补充”与“替代”的位置上——西医确定诊断、给出方案，中医跟在后面调理调理、减减副作用。所谓结合，常常变成“西医治病、中医善后”，实打实的“西主中从”。

问题出在哪里？不是缺政策，不是缺热情，而是缺一个能在急危重症一线站得住、可复制、有数据的中医主导范式。中医如果不能在自己的主战场上证明主导能力，“结合”二字就永远是空中楼阁。

十二字方针：把立场亮在开科第一天

2010年3月1日，时任广东省中医院院长的吕玉波力排众议，全国首家中医经典病房在广东省中医院芳村医院开科。开科第一天，科室便立下了十二字方针：“能中不西、先中后西、以西辅中”。

这12个字，在当时近乎“逆流”。彼时中医界的主流声音是“中医要走向现代化”，而中医经典病房要做的却是“回归经典”；别人用中医治慢病、做调理，中医经典病房要用中医主攻急危重症。质疑接踵而至：中医连慢病都治得吃力，凭什么主导急危重症？中医经典病房给出的答案朴素而坚定：正因为没人试过，才更要试；中医的疗效不是论证出来的，是在病床边守出来的。

这份底气，也来自师承。科室初创时，系统整理学习李可先生的经验——他曾用破格救心汤在病床边救回无数危重患者。先生那种“为救人命，敢用重剂”的胆识，让我们看到了经典中医在急危重症上的巨大潜力；而先生严谨的煎服法、配伍法，又让我们明白“胆大”必须建立在“心细”之上。经典不是束之高阁的故纸，而是能救命的真功夫——这是科室“回归经典”最初的信念来源。

16年过去，科室把“以西辅中”改为了“中医主导”，更加彰显了中医的底气。这12个字既是科室对中医的信念，也是科室向自己下的战书。

中医要主导，先要有“主”的本事

主导不是姿态，是能力。中医想在急危重症中当主力，首先要有过硬的“主”的本事。

科室以《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为根基，师承李可先生、中国科学院院士仝小林等名家，历经“模仿、明理、凝练、推广”四个阶段，原创构建了圆运动六经辨证体系：以“一气周流”为总纲，中土为轴、四维为轮，把握气机的升降出入；以“三步辨证法”为路径——八纲定方向、圆运动析病机、六经定位定性，把抽象的经典思维变成可操作的临床规程。

16年间，这一体系经两万余例、78个病种的临床反复验证，让中医主导从一句口号变成了技术底气。破格救心汤救回88岁心衰休克的老人，生附子、生半夏等重剂在规范操作下起沉疴、救危急——中医不是不能治急危重症，而是需要一套既守经典之魂、又可标准化传承的体系来托举。

金三角：中西医各归其位的组织形态

中医主导，绝不意味着中医单打独斗。恰恰相反，中医经典病房从诞生之日起，就与现代医学深度绑定。

2010年，医院党委顶层设计，将芳村医院急诊科、中医经典病房、重症监护室（ICU）三位一体绑定，形成“金三角”协同救治机制：急诊科早期截断病势、输送病人，经典病房中医主导救治，ICU托底保障、中西并举，病情稳定后再转回病房序贯康复，全程绿色通道、48小时内下转直通车。

更关键的是人的融合。中医经典病房医生必须掌握气管插管、呼吸机、连续肾脏替代治疗（CRRT）等现代急救技术，急诊、ICU医生也要学经方、辨六经。双向轮训，让两套医学体系在同一个团队里真正对话，而不是各说各话。

为了这套机制真正运转，医院给予了超常规的支持：病房按ICU标准配置监护与抢救设备，设立1000万元风险准备金，组建联合党总支统筹协调。中医主导不是“裸奔”，现代医学的监护、抢救能力，始终是兜底的重拳。

中医在这里不是孤军，西医在这里也不是旁观——各归其位，互为后盾，这才是“结合”应有的组织形态。

疗效：结合不结合，数据说了算

中西医结合得好不好，不看口号，看数据。

16年来，科室累计收治患者近两万人次，78个病种，纯中医治疗率86.5%，危重疑难患者救治成功率92.9%，平均住院日8.1天，连续16年医疗安全零事故、零差错，患者满意度99.8%。

更有力的证据来自“结合”最深的战场——围手术期。科室开展中西医协同围手术期多学科会诊超6000例：干预组患者二次转入ICU率为8.4%，低于全院平均水平的10.01%；呼吸机使用时间105.52小时，短于对照的120.36小时。中医的“调”与西医的“救”，在数据上实现了同频共振。

还有那些具体的生命。扩张型心肌病心衰患者，左室射血分数从28%回升至55%；大量饮冷致多器官功能障碍的危重患者，脏器功能完全恢复；一根鱼刺导致的反复严重纵隔感染的患者，3年无法停用抗生素，靠中医治愈出院……16年来，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病床边发生。它们共同回答了一个问题：中医主导不是浪漫想象，而是被疗效反复验证的临床现实。

“能中不西”不是排西：结合的边界与分寸

“能中不西”四字，常被误读为排斥现代医学。恰恰相反，16年的实践让笔者对中西医结合的边界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能中不西”是能力标准，不是立场排他。能用中医解决的，优先用中医解决；中医力所不及或时间不允许的，现代医学立即顶上。所谓结合，从来不是中药西药机械地一起吃，而是谁主导、谁协同、谁兜底——边界清晰，分寸得当。

以毒性中药安全运用为例。中医重剂救急，附子的应用从30克起步，危重症时可用至200克以上。如此重剂，如何保证安全？科室建立了“精准辨证、规范煎煮、合理配伍”三位一体的安全体系：超剂量使用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处方双签名，住院期间安全防控群实时监护，并备有应急解毒方案。这套安全网的设计逻辑，恰恰是借鉴了现代医学的风险管理理念——用现代医学的安全意识，为中医经典的重器装上保险栓。这何尝不是更深层次的“中西医结合”？

从一间病房到两百多家医院

一个范式有没有生命力，看它能不能复制。

2017年，国家中医药传承创新工程将中医经典病房列为建设内容；2023年12月，科室牵头成立全国中医经典联盟，首批92家单位加盟，如今已迅速扩展至170家；全国已有超过200家医院在示范带动下建设中医经典病房。科室牵头主笔的《中医药传承创新工程重点中医医院中医经典病房建设与管理指南》由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成为行业蓝本；16年间，科室接收全国189家各级医院进修医师227名。

一间病房的探索，正在变成两百家医院的实践。这说明“中医主导、西医协同”不是某个团队的特殊禀赋，而是一条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路径。

第三种可能：从“协同”走向“融合”

笔者的师父仝小林院士曾用“恋爱、结婚、生子”比喻中西医关系的三个阶段：协同是术的叠加，结合是理的会通，融合是新的生命。他还提出，中西医结合学科的第一性原理，在于寻找、证明和运用生命复杂系统中宏观状态与微观事件之间的跨层级因果耦合。

回望经典病房16年，恍然发现：这场实践本身就是一次跨层级因果耦合的漫长实验——中医望闻问切捕捉的宏观之“证”，与现代医学检验检查捕捉的微观之“标”，在同一个病床上反复对照、互相验证；气机的升降出入，与指标的起落变化，在同一个生命体上同频共振。16年、两万余例，科室做的正是仝小林院士所说的“寻找、证明和运用”。

中西医结合不需要谁取代谁，也不需要谁依附谁。让中医当主力，让西医做后盾，让疗效说话——这就是一间病房16年交出的答卷。期待这份答卷能为“促进中西医结合”的国家命题，提供一个来自临床一线的参考答案。

有人问，这16年最难的是什么？不是疑难重症，不是舆论质疑，而是让两套医学体系在同一个病床上放下成见、彼此成全。这条路，中医经典病房走了16年，还将继续走下去。

I 版权声明

本文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作者/广东省中医院芳村医院中医经典病房主任 颜芳，版权归权利人所有。

编辑｜乌梅 视觉｜石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