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一天晚上,我正给女儿小月扎辫子,手机突然响了。
是建军打来的,声音发颤:"翠芬,我妈说……她说明天领证的事,先缓缓。"
我手里的皮筋"啪"一声崩断了,小月"哎呀"叫了一声,我却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缓缓?啥意思?"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军叹了口气:"我妈让你明天去家里一趟,说有话当面跟你讲。"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像灌了一壶凉水。窗外九月的虫鸣一声接一声,院子里晾的床单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盯着墙角那件熨好的红色连衣裙——那是我专门为明天领证买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小月才六岁,歪着脑袋看我:"妈妈,你咋不高兴了?"
我摸摸她的头,挤出笑:"没事,妈妈想事情呢。"
其实我心里清楚,婆婆王秀兰一直不太待见我。我比建军大两岁,离过婚,还带着个闺女。建军今年三十二,在镇上汽修厂当技术工,踏实本分,是头婚。在村里人眼里,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我"高攀"了。
我和前夫的婚姻,说起来都是泪。那人好赌,输光了家底不说,还动手打人。有一回他喝醉了把小月从椅子上推下去,孩子后脑勺磕出血,我抱着女儿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就去法院递了离婚申请,净身出户,只要了女儿。
后来在厂里打工认识了建军。他话不多,但心细。有一次下雨天我骑电动车带小月,车链子断在半路上,是他开着面包车把我们娘俩捎回去的。后来他隔三差五给小月带零食,小月喊他"建军叔叔",他就咧嘴傻笑。
处了大半年,我们决定领证。建军说他不在乎我的过去,小月他也当亲生的养。我信他,可我也知道,他妈那一关,没那么好过。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件素净的灰色外套,没敢穿那条红裙子。骑车到建军家的时候,院门敞着,门口的大黄狗冲我摇了摇尾巴。秋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看着喜庆,可我心里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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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堂屋,王秀兰坐在八仙桌后头,面前摆着一壶茶,旁边站着建军的大姑。建军不在,屋里只有婆媳——不,还不算婆媳。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苦涩味,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尖上。
王秀兰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让座,只说了句:"来了?坐吧。"
我在条凳上坐下,手心全是汗。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开了腔:"翠芬,有些话我不说,憋在心里难受。你是二婚,还带个丫头,我们建军是头婚,你说,这事搁谁家当妈的,心里能痛快?"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她从桌下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找人拟的,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脑袋"嗡"的一声——那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条:第一,婚后财产归建军所有;第二,小月的抚养费由我自行承担,不得动用家庭共同财产;第三,若离婚,我不得分割房产。
最后一条最扎心——"婚后两年内需生育一个男孩。"
我盯着那张纸,眼眶发酸,但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大姑在旁边帮腔:"翠芬啊,我嫂子也是为建军考虑,你别往心里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
"婶子,"我抬起头看着王秀兰的眼睛,"这些条件,我一条都不签。"
王秀兰脸色一变:"你——"
"您听我说完。"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嫁给建军,不是图他的房子,也不是图他的钱。我在厂里一个月挣四千五,小月的吃穿用度我从来没伸手问过建军要一分钱。"
我顿了顿,指着那张纸说:"但您这个协议,不是给我定规矩,是把我当外人防着。婶子,如果您觉得我配不上建军,那我现在就走,绝不纠缠。可要是我进了这个门,我就是这家的人,小月也是您的孙女。这事没得商量。"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柿子落地的声音。
王秀兰愣住了,茶杯举到半空,半天没放下。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建军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纸,看了两眼,"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妈!"他涨红了脸,"我跟翠芬的事,我自己做主。她的闺女就是我闺女,谁也别想欺负她们!"
王秀兰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不是为了你!"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
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坏,她是怕——怕儿子吃亏,怕外人笑话,怕这段婚姻不长久。天底下当妈的,哪有不替孩子操心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轻声说:"婶子,我知道您心疼建军。我以前过得不好,所以我比谁都珍惜现在。我不敢保证别的,但我保证,我会好好跟建军过日子,也会把您当亲妈孝顺。"
王秀兰低下头,半晌没说话。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眼角,嗓音沙哑地说了句:"那……明天去领证吧。"
第二天,我穿上那条红裙子,和建军去了民政局。小月坐在建军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出了民政局的门,手机响了,是王秀兰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到她说:"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小月爱吃。"
就这一句话,我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哭了。
日子不会因为一张证就变得完美。后来婆婆偶尔还是会念叨"要是有个孙子就好了",小月有时也会问"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生活里的磕磕绊绊从来没断过,但我知道,只要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月喊一声"奶奶帮我夹肉",王秀兰嘴上说着"这丫头真能吃",筷子却不停地往她碗里送——
那些下马威,就都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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