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推开卧室门,看见丈夫建国缩在被子里,脸烧得像一块红炭。
"你发烧了?"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我手心一缩。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他声音沙哑,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我拧了条湿毛巾给他敷上,心里却有些分神。手机屏幕亮着,是陈浩发来的消息——"今晚你有空不?我从广州回来了,好久没见,叙叙旧?"
陈浩是我大学时候的男闺蜜,认识快二十年了。他在广州做生意,平时难得回来一趟。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的事,那会儿他刚离了婚,喝多了在我面前哭了一场,我陪他坐到后半夜。这个人,是真正把我当朋友的。
我回头看了看建国。他闭着眼,呼吸粗重,但不像要紧的样子,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建国,我晚上可能出去一下,"我低声说,"陈浩回来了,好久没见了。"
他没睁眼,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粥,你饿了自己热一下。退烧药在床头柜,每隔四个小时吃一次,记得多喝水。"
我把这些叮嘱完,就开始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盘起来,画了个淡妆。
其实心里有那么一丁点不踏实,但我跟自己说——就是个感冒,又不是大病,一个大男人在家里待两个小时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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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刚入了秋,傍晚的风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路边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我和陈浩在老城区一家小馆子里坐下来,点了几个家常菜,开了瓶老白干。
"你还是老样子。"他给我倒酒,笑着说。
"你才是,头发少了不少。"
他摸摸脑门,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在小馆子里散开,惊得邻桌的老头抬起了头。
我们聊广州的生意,聊他新交的女朋友,聊大学时候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到后来,一瓶酒见了底,外面天色早已黑透。
我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邻居王大妈打来的。
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抖着回拨过去。
"你快回来,建国晕倒了!我听见屋里有响动,进去看,人倒在地上,现在送医院了——"
王大妈的声音在电话里颤颤巍巍,我却像是整个人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撂下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陈浩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听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赶到医院的时候,建国已经躺进了急诊病床。
医生说是高烧引发了抽搐,加上起身去倒水的时候体虚,直接摔倒磕破了额头,缝了四针。幸好王大妈发现得早,不然后果不敢想。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还是干的,点滴正一滴一滴往手背上渗——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像是碎掉了,碎得悄无声息,却扎得人生疼。
他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轻声说:"你回来了。"
就这四个字。没有抱怨,没有责备,眼神里是说不清楚的疲惫,还有一点——我说不好,也许是庆幸,也许是委屈,压得很深,没让我看见。
我握住他的手,他手心是热的,还在烧。我坐在那把冷硬的椅子上,一夜没睡,听着走廊里偶尔响起的推车声、护士的脚步声,和他沉沉的呼吸声。
后来我想,那个晚上我到底亏欠了什么?亏欠的不是陈浩叙旧的那两个钟头,亏欠的是那一句"你在家等我,我早点回来"——那句话,我没说出口。
建国出院之后,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他该吃饭吃饭,该看电视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我知道,那道疤留下来了,不在额头上,在更深的地方。有些事不用翻出来说,但心里的那杆秤,两个人都清楚。
日子还在往前走,家还是那个家。只是有时候半夜我睡不着,就侧过身去看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像是一粒石子沉在水底,不动,也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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